!然文定又得於龟山,龟山得之东林常摠。摠,龟山乡人,与之往来,后住庐山东林。龟山赴省,又往见之。摠极聪明,深通佛书,有道行。龟山问:'"孟子道性善",说得是否?'摠曰:'是。'又问:'性岂可以善恶言?'摠曰:'本然之性,不与恶对。'此语流传自他。然摠之言,本亦未有病。盖本然之性是本无恶。及至文定,遂以'性善'为赞叹之辞;到得致堂五峰辈,遂分成两截,说善底不是性。若善底非本然之性,却那处得这善来?既曰赞叹性好之辞,便是性矣。若非性善,何赞叹之有?如佛言'善哉!善哉'!为赞美之辞,亦是说这个道好,所以赞叹之也。二苏论性亦是如此,尝言,'孟子道性善',犹云火之能熟物也;荀卿言'性恶',犹云火之能焚物也。龟山反其说而辨之曰:'火之所以能熟物者,以其能焚故耳。若火不能焚,物何从熟?'苏氏论性说:'自上古圣人以来,至孔子不得已而命之曰一,寄之曰中,未尝分善恶言也。自"孟子道性善",而一与中始支矣!'尽是胡说!他更不看道理,只认我说得行底便是。诸胡之说亦然,季随至今守其家说。"因问:"文定却是卓然有立,所谓'非文王犹兴'者。"曰:"固是。他资质好,在太学中也多闻先生师友之训,所以能然。尝得颍昌一士人,忘其姓名,问学多得此人警发。后为荆门教授,龟山与之为代,因此识龟山,因龟山方识游谢,不及识伊川。自荆门入为国子博士,出来便为湖北提举。是时上蔡宰本路一邑,文定却从龟山求书见上蔡。既到湖北,遂遣人送书与上蔡。上蔡既受书,文定乃往见之。入境,人皆讶知县不接监司。论理,上蔡既受他书,也是难为出来接他。既入县,遂先修后进礼见之。毕竟文定之学,后来得於上蔡者为多。他所以尊上蔡而不甚满於游杨二公,看来游定夫后来也是郎当,诚有不满人意处。顷尝见定夫集,极说得丑差,尽背其师说,更说伊川之学不如他之所得。所以五峰临终谓彪德美曰:'圣门工夫要处只在个"敬"字。游定夫所以卒为程门之罪人者,以其不仁不敬故也。'诚如其言。"
胡氏说善是赞美之辞,其源却自龟山,龟山语录可见。胡氏以此错了,故所作知言并一齐恁地说。本欲推高,反低了。盖说高无形影,其势遂向下去。前日说韩子云:"何谓性?仁义礼智信。"此语自是,却是他已见大意,但下面便说差了。荀子但只见气之不好,而不知理之皆善。扬子是好许多思量安排:方要把孟子"性善"之说为是,又有不善之人;方要把荀子"性恶"之说为是,又自有好人,故说道"善恶混"。温公便主张扬子而非孟子。程先生发明出来,自今观之,可谓尽矣。
"龟山往来太学,过庐山,见常摠。摠亦南剑人,与龟山论性,谓本然之善,不与恶对。后胡文定得其说於龟山,至今诸胡谓本然之善不与恶对,与恶为对者又别有一善。常摠之言,初未为失。若论本然之性,只一味是善,安得恶来?人自去坏了,便是恶。既有恶,便与善为对。今他却说有不与恶对底善,又有与恶对底善。如近年郭子和九图,便是如此见识,上面书一圈子,写'性善'字,从此牵下两边,有善有恶。"或云:"恐文定当来未有甚差,后来传袭,节次讹舛。"曰:"看他说'善者赞美之辞,不与恶对',已自差异。"
问:"性无善恶之说,从何而始?"曰:"此出於常摠。摠住庐山,龟山入京,枉道见之,留数日。因问:'孟子识性否?'曰:'识。'曰:'何以言之?'曰:'善不与恶对言。'他之意,乃是谓其初只有善,未有恶。其后文定得之龟山,遂差了。今湖南学者信重知言。某尝为敬夫辨析,甚讳之。渠当初唱道湖南,偶无人能与辨论者,可惜!可惜!"又读至彪居正问心一段,先生曰:"如何?"可学谓:"不於原本处理会,却待些子发见!"曰:"孟子此事,乃是一时间为齐王耳。今乃欲引之以上他人之身,便不是了。"良久,又云:"以放心求心,便不是。才知求,心便已回矣,安得谓之放!"
因论湖湘学者崇尚知言,曰:"知言固有好处,然亦大有差失,如论性,却曰:'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既无善恶,又无是非,则是告子'湍水'之说尔。如曰'好恶性也,君子好恶以道,小人好恶以己',则是以好恶说性,而道在性外矣,不知此理却从何而出。"问:"所谓'探视听言动无息之本,可以知性',此犹告子'生之谓性'之意否?"曰:"此语亦有病。下文谓:'道义明著,孰知其为此心?物欲引诱,孰知其为人欲?'便以道义对物欲,却是性中本无道义,逐旋於此处攙入两端,则是性亦可以不善言矣!如曰:'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奥也,善不足以名之,况恶乎?孟子说"性善"云者,叹美之辞,不与恶对。'其所谓'天地鬼神之奥',言语亦大故夸逞。某尝谓圣贤言语自是平易,如孟子尚自有些险处,孔子则直是平实。'不与恶对'之说,本是龟山与摠老相遇,因论孟子说性,曾有此言。文定往往得之龟山,故有是言。然摠老当时之语,犹曰:'浑然至善,不与恶对',犹未甚失性善之意。今去其'浑然至善'之语,而独以'不与恶对'为叹美之辞,则其失远矣!如论齐王爱牛,此良心之苗裔,因私欲而见者,以答求放心之问;然鸡犬之放,则固有去而不可收之理;人之放心,只知求之,则良心在此矣,何必等待天理发见於物欲之间,然后求之!如此,则中间空阙多少去处,正如屋下失物,直待去城外求也!爱牛之事,孟子只就齐王身上说,若施之他人则不可。况操存涵养,皆是平日工夫,岂有等待发见然后操存之理!今胡氏子弟议论每每好高,要不在人下。才说心,便不说用心,以为心不可用。至如易传中有连使'用心'字处,皆涂去'用'字。某以为,孟子所谓:'尧舜之治天下,岂无所用其心哉?'何独不可以'用'言也?季随不以为然。遂检文定春秋中有连使'用心'字处质之,方无语。大率议论文字,须要亲切。如伊川说颜子乐道为不识颜子者,盖因问者元不曾亲切寻究,故就其人而答,欲其深思而自得之尔。后人多因程子之言,愈见说得高远;如是,则又不若乐道之为有据。伊尹'乐尧舜之道',亦果非乐道乎?湖湘此等气象,乃其素习,无怪今日之尤甚也!"
五峰知言大抵说性未是。自胡文定胡侍郎皆说性未是。其言曰:"性犹水也。善,其水之下乎;情,其水之澜乎;欲,其水之波浪乎。"乍看似亦好,细看不然。如澜与波浪何别?渠又包了情欲在性中,所以其说如此。又云:"性,好恶也。君子以道,小人以欲。君子小人,天理人欲而已矣。"伯恭旧看知言云:"只有两段好,其馀都不好。一段:'能攻人实病,能受人实攻。'一段:'以天下与人,而无人德我之望;有人之天下,而无取人之嫌。'"后来却又云,都好。不知伯恭晚年是如何地看。某旧作孟子或问云:"人说性,不肯定说是性善,只是欲推尊性,於性之上虚立一个'善'字位子,推尊其性耳。不知尊之反所以失之!"
"五峰云:'好恶,性也。'此说未是。胡氏兄弟既辟释氏,却说性无善恶,便似说得空了,却近释氏。但当云'好善而恶恶,性也'。"〈螢,中"虫改田"〉谓:"好恶,情也。"曰:"只是好恶,却好恶个甚底?"伯丰谓:"只'君子好恶以道',亦未稳。"曰:"如此,道却在外,旋好恶之也。"
直卿言:"五峰说性云:'好恶,性也。'本是要说得高,不知却反说得低了!"曰:"依旧是气质上说。某常要与他改云:'所以好恶者,性也。'"
"好恶,性也。"既有好,即具善;有恶,即具恶。若只云有好恶,而善恶不定於其中,则是性中理不定也。既曰天,便有"天命"、"天讨"。
知言云:"凡人之生,粹然天地之心,道义全具,无適无莫;不可以善恶辨,不可以是非分,无过也,无不及也,此中之所以名也。"即告子"性无善无不善"之论也。惟伊川"性即理也"一句甚切至。
问:"知言'万事万物,性之质也',如何?"曰:"此句亦未有害,最是'好恶,性也',大错!既以好恶为性,下文却云'君子好恶以道',则是道乃旋安排入来。推此,其馀皆可见。"问:"与告子说话莫同否?"曰:"便是'湍水'之说。"又问:"粹然完具云云,却说得好。又云不可以善恶言,不可以是非判。"曰:"渠说有二错:一是把性作无头面物事;二是云云。"失记。
"五峰言:'天命不囿於善,不可以人欲对。'"曰:"天理固无对,然有人欲,则天理便不得不与人欲对为消长。善亦本无对,然既有恶,则善便不得不与恶对为盛衰。且谓天命不囿於物,可也;谓'不囿於善',则不知天之所以为天矣!谓恶不足以言性,可也;谓善不足以言性,则不知善之所从来矣!"
"好善而恶恶,人之性也。为有善恶,故有好恶。'善恶'字重,'好恶'字轻。君子顺其性,小人拂其性。五峰言:'好恶,性也。君子好恶以道,小人好恶以欲。'是'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亦是性也!而可乎?"或问:"'天理人欲,同体异用'之说如何?"曰:"当然之理,人合恁地底,便是体,故仁义礼智为体。如五峰之说,则仁与不仁,义与不义,礼与无礼,智与无智,皆是性。如此,则性乃一个大人欲窠子!其说乃与东坡子由相似,是大凿脱,非小失也。'同行异情'一句,却说得去。"
或问"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曰:"胡氏之病,在於说性无善恶。体中只有天理,无人欲,谓之同体,则非也。同行异情,盖亦有之,如'口之於味,目之於色,耳之於声,鼻之於臭,四肢之於安佚',圣人与常人皆如此,是同行也。然圣人之情不溺於此,所以与常人异耳。"人杰谓:"圣贤不视恶色,不听恶声,此则非同行者。"曰:"彼亦就其同行处说耳。某谓圣贤立言,处处皆通,必不若胡氏之偏也。龟山云:'"天命之谓性",人欲非性也。'胡氏不取其说,是以人欲为性矣!此其甚差者也。"
问:"'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同行而异情',如何?"曰:"下句尚可,上句有病。盖行处容或可同,而其情则本不同也。至於体、用,岂可言异?观天理人欲所以不同者,其本原元自不同,何待用也!毦氏之学,大率於大本处看不分晓,故锐於辟异端,而不免自入一脚也。如说性,便说'性本无善恶,发然后有善恶'。'孟子说性善,自是叹美之辞,不与恶为对'。大本处不分晓,故所发皆差。盖其说始因龟山问摠老,而答曰:'善则本然,不与恶对。'言'本然'犹可,今曰'叹美之辞',则大故差了!又一学者问以放心求放心如何?他当时问得极紧,他一向鹘突应将去。大抵心只操则存,舍则放了,俄顷之间,更不吃力,他却说得如此周遮。"
问:"'天理人欲,同行而异情',胡氏此语已精。若所谓'同体而异用',则失之混而无别否?"曰:"胡氏论性无善恶,此句便是从这里来。本原处无分别,都把做一般,所以便谓之'同体'。他看道理侭精微,不知如何,只一个大本却无别了!"
或问"天理人欲,同体异用"。曰:"如何天理人欲同体得!如此,却是性可以为善,亦可以为恶,却是一团人欲窠子,将甚么做体?却是韩愈说性自好,言人之为性有五,仁义礼智信是也。指此五者为性,却说得是。性只是一个至善道理,万善总名。才有一毫不善,自是情之流放处,如何却与人欲同体!今人全不去看。"
问:"'天理人欲同体而异用',先生以为未稳,是否?"曰:"亦须是实见此句可疑,始得。"又曰:"今人於义利处皆无辨,直恁鹘突去。是须还他是,不是还他不是。若都做得是,犹自有个浅深。自如此说,必有一个不是处,今则都无理会矣。"
何丞辨五峰"理性",何异修性?盖五峰以性为非善恶,乃是一空物,故云"理"也。
看知言彪居正问仁一段,云:"极费力。有大路不行,只行小径。至如'操而存之'等语,当是在先。自孟子亦不专以此为学者入德之门也。且齐王人欲蔽固,故指其可取者言之。至如说'自牖开说',亦是为蔽固而言。若吾侪言语,是是非非,亦何须如此?而五峰专言之,则偏也。"又云:"居正问:'以放心求放心,可乎?'既知其放,又知求之,则此便是良心也,又何求乎?又何必俟其良心遇事发见,而后操之乎?"
五峰曾说,如齐宣王不忍觳觫之心,乃良心,当存此心。敬夫说"观过知仁",当察过心则知仁。二说皆好意思。然却是寻良心与过心,也不消得。只此心常明,不为物蔽,物来自见。
五峰作皇王大纪,说北极如帝星、紫微等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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