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一百一十七 朱子十四

作者: 黎靖德15,111】字 目 录

个物事,方如水到船浮。而今且去放下此心,平平恁地做;把文字来平看,不要得高。第一番,且平看那一重文义是如何?第二番,又揭起第一重,看那第二重是如何?第三番,又揭起第二重,看那第三重是如何?看来看去,二十番三十番,便自见得道理有稳处。不可才看一段,便就这一段上要思量到极,要寻见原头处。如'天命之谓性',初且恁地平看过去,便看下面'率性之谓道';若只反倒这'天命之谓性'一句,便无工夫看'率性之谓道'了。'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亦且平看过去,便看'发而皆中节谓之和';若只反倒这未发之中,便又无工夫看中节之和了。"又曰:"圣人教人,只是一法,教万民及公卿大夫士之子皆如此。如'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初只是有两句。后来又就'父子有亲'里面推说许多,'君臣有义'里面推说许多。而今见得有亲有义合恁地,又见得因甚有亲,因甚有义,道理所以合恁地。节节推上去,便自见原头处。只管恁地做工夫去,做得合杀,便有采。"又曰:"圣人教人,只是说下面一截,少间到那田地又挨上些子,不曾直说到上面。'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又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做得许多,仁自在其中。'志於道,据於德,依於仁',又且'游於艺',不成只一句便了。若只一句便了,何更用许多说话?如'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圣人何故不只存这一句,馀都删了?何故编成三百篇,方说'思无邪'?看三百篇中那个事不说出来?"又曰:"庄周列御寇亦似曾点底意思。他也不是专学老子,吾儒书他都看来,不知如何被他绰见这个物事,便放浪去了。今禅学也是恁地。"又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向见众人说得玄妙,程先生说得絮。黄作"忉怛"。后来子细看,方见得众人说,都似禅了,不似程先生说得稳。"义刚同。

问:"前夜承教诲,不可先讨见天理,私心更有少疑,盖一事各有一个当然之理,真见得此理,则做此事便确定;不然,则此心末梢又会变了。不审如何?"曰:"这自是一事之理。前夜所说,只是不合要先见一个浑沦大底物摊在这里,方就这里放出去做那万事;不是於事都不顾理,一向冥行而已。事亲中自有个事亲底道理,事长中自有个事长底道理;这事自有这个道理,那事自有那个道理。各理会得透,则万事各成万个道理;四面凑合来,便只是一个浑沦道理。而今只先去理会那一,不去理会那贯,将尾作头,将头作尾,没理会了。曾子平日工夫,只先就贯上事事做去到极处,夫子方唤醒他说,我这道理,只用一个去贯了,曾子便理会得。不是只要抱一个浑沦底物事,教他自流出去。"义刚同。

淳有问目段子,先生读毕,曰:"大概说得也好,只是一样意思。"义刚录云:"先生曰:'末梢自反之说,说"大而化之"做其么?何故恁地儱侗!'"又曰:"公说道理,只要撮那头一段尖底,末梢便要到那'大而化之'极处,中间许多都把做渣滓,不要理会。相似把个利刃截断,中间都不用了,这个便是大病。曾点漆雕开不曾见他做工夫处,不知当时如何被他逴见这道理。然就二人之中,开却是要做工夫。'吾斯之未能信',斯,便是见处;未能信,便是下工夫处。曾点有时是他做工夫,但见得未定。或是他天资高后,被他瞥见得这个物事,亦不可知。虽是恁地,也须低著头,随众从'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底做工夫,衬贴起来方实,证验出来方稳,不是悬空见得便了。博学、审问五者工夫,终始离他不得。只是见得后,做得不费力也。如曾子平日用工极是子细,每日三省,只是忠信传习底事,何曾说著'一贯'?曾子问一篇都是问丧、祭变礼微细处。想经礼圣人平日已说底,都一一理会了,只是变礼未说,也须逐一问过。'一贯'之说,夫子只是谩提醒他。纵未便晓得,且放缓亦未紧要,待别日更一提之。只是曾子当下便晓得,何曾只管与他说!如论语中百句,未有数句说此。孟子自得之说,亦只是说一番,何曾全篇如此说!今却是悬虚说一个物事,不能得了,只要那一去贯,不要从贯去到那一;如不理会散钱,只管要去讨索来穿。如此,则中庸只消'天命之谓"性"'一句,及'无声无臭至矣'一句便了。中间许多'达孝'、'达德'、'九经'之类,皆是粗迹,都掉却,不能耐烦去理会了。如'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只将一个道理都包了,更不用理会中间许多节目。今须是从头平心读那书,许多训诂名物度数,一一去理会。如礼仪,须自一二三四数至於三百;威仪,须自一百二百三百数至三千;逐一理会过,都恁地通透,始得。若是只恁悬虚不已,恰似村道说无宗旨底禅样,澜翻地说去也得,将来也解做颂,烧时也有舍利,只是不济得事!│又曰:"一底与贯底,都只是一个道理。如将一贯已穿底钱与人,及将一贯散钱与人,只是一般,都用得,不成道那散底不是钱!"义刚同。泳录云:"如用一条钱贯一齐穿了。"

问气弱胆小之病。曰:"公只去做功夫,到理明而气自强,而胆自大矣。"

问:"事各有理,而理各有至当十分处。今看得七八分,只做到七八分处,上面欠了分数。莫是穷来穷去,做来做去,久而且熟,自能长进到十分否?"曰:"虽未能从容,只是熟后便自会从容。"再三咏一"熟"字。

诸友入侍,坐定,先生目淳申前说,曰:"若把这些子道理只管守定在这里,则相似山林苦行一般,便都无事可做了,所谓'潜心大业'者何有哉?"淳曰:"已知病痛,大段欠了下学工夫。"曰:"近日陆子静门人寄得数篇诗来,只将颜渊曾点数件事重叠说,其他诗书礼乐都不说。如吾友下学,也只是拣那尖利底说,粗钝底都掉了。今日下学,明日便要上达!如孟子,从梁惠王以下都不读,只拣告子尽心来说,只消此两篇,其他五篇都删了。紧要便读,闲慢底便不读;精底便理会,粗底便不理会。书自是要读,恁地拣择不得。如论语二十篇,只拣那曾点底意思来涵泳,都要盖了。单单说个'风乎舞雩,咏而归',只做个四时景致,论语何用说许多事!前日江西朋友来问,要寻个乐处。某说:'只是自去寻,寻到那极苦涩处,便是好消息。人须是寻到那意思不好处,这便是乐底意思来,却无不做工夫自然乐底道理。'而今做工夫,只是平常恁地去理会,不要把做差异看了。粗底做粗底理会,细底做细底理会,不消得拣择。论语孟子恁地拣择了,史书及世间粗底书,如何地看得!"义刚同。

诸友揖退,先生留淳独语,曰:"何故无所问难?"淳曰:"数日承先生教诲,已领大意,但当归去作工夫。"曰:"此别定不再相见。"淳问曰:"己分上事已理会,但应变处更望提诲。"曰:"今且当理会常,未要理会变。常底许多道理未能理会得尽,如何便要理会变!圣贤说话,许多道理平铺在那里,且要阔著心胸平去看,通透后自能应变。不是硬捉定一物,便要讨常,便要讨变。今也须如僧家行脚,接四方之贤士,察四方之事情,览山川之形势,观古今兴亡治乱得失之迹,这道理方见得周遍。'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不是块然守定这物事在一室,关门独坐便了,便可以为圣贤。自古无不晓事情底圣贤,亦无不通变底圣贤,亦无关门独坐底圣贤,圣贤无所不通,无所不能,那个事理会不得?如中庸'天下国家有九经',便要理会许多物事。如武王访箕子陈洪范,自身之视、听、言、貌、思,极至於天人之际,以人事则有八政,以天时则有五纪,稽之於卜筮,验之於庶徵,无所不备。如周礼一部书,载周公许多经国制度,那里便有国家当自家做?只是古圣贤许多规模,大体也要识。盖这道理无所不该,无所不在。且如礼乐射御书数,许多周旋升降文章品节之繁,岂有妙道精义在?只是也要理会。理会得熟时,道理便在上面。又如律历、刑法、天文、地理、军旅、官职之类,都要理会。虽未能洞究其精微,然也要识个规模大概,道理方浃洽通透。若只守个些子,捉定在那里,把许多都做闲事,便都无事了。如此,只理会得门内事,门外事便了不得。所以圣人教人要博学!二字力说。须是'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文武之道,布在方册';'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圣人虽是生知,然也事事理会过,无一之不讲。这道理不是只就一件事上理会见得便了。学时无所不学;理会时,却是逐件上理会去。凡事虽未理会得详密,亦有个大要处;纵详密处未晓得,而大要处已被自家见了。今公只就一线上窥见天理,便说天理只恁地样子,便要去通那万事,不知如何得。萃百物,然后观化工之神;聚众材,然后知作室之用。於一事一义上,欲窥圣人之用心,非上智不能也。须撒开心胸去理会。天理大,所包得亦大。且如五常之教,自家而言,只有个父子夫妇兄弟;才出外,便有朋友,朋友之中,事已煞多;及身有一官,君臣之分便定,这里面又煞多事,事事都合讲过。他人未做工夫底,亦不敢向他说。如吾友於己分上已自见得,若不说与公,又可惜了!他人於己分上不曾见得,泛而观万事,固是不得。而今已有个本领,却只捉定这些子便了,也不得。如今只道是持敬,收拾身心,日用要合道理无差失,此固是好。然出而应天下事,应这事得时,应那事又不得。学之大本,中庸大学已说尽了。大学首便说'格物致知'。为甚要格物致知?便是要无所不格,无所不知。物格知至,方能意诚、心正、身修,推而至於家齐、国治、天下平,自然滔滔去,都无障碍。"义刚同。

淳禀曰:"伏承教诲,深觉大欠下学工夫。恐遐陬僻郡,孤陋寡闻,易致差迷,无从就正。望赐下学说一段,以为朝夕取准。"曰:"而今也不要先讨差处,待到那差地头,便旋旋理会。下学只是放阔去做,局促在那一隅,便窄狭了。须出四方游学一遭,这朋友处相聚三两月日,看如何;又那朋友处相聚三两月日,看如何。"胡叔器曰:"游学四方固好,恐又随人转了。"曰:"要我作甚?义刚录云:"胡叔器曰:'恐又被不好底人坏了。'先生曰:'我须是先知得他是甚么样人,及见后与他相处,数日便见。若是不合,便去。'"不合便去。若恁地随人转,又不如只在屋里孤陋寡闻。"义刚同。

先生问淳曰:"安卿须是'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须是开阔,方始展拓。若只如此,恐也不解十分。"

先生饯席,酒五行,中筵,亲酌一杯劝李丈云:"相聚不过如此,退去反而求之。"次一杯与淳,曰:"安卿更须出来行一遭。村里坐,不觉坏了人。昔陈了翁说,一人棋甚高,或邀之入京参国手。日久在侧,并无所教,但使之随行携棋局而已。或人诘其故,国手曰:'彼棋已精,其高著已尽识之矣。但低著未曾识,教之随行,亦要都经历一过。'"

临行拜别,先生曰:"安卿今年已许人书会,冬间更须出行一遭。"李丈禀曰:"书解乞且放缓,愿早成礼书,以幸万世。"曰:"书解甚易,只等蔡三哥来便了。礼书大段未也。"

安卿问:"先生前日与廖子晦书云'道不是有个物事闪闪烁烁在那里',固是如此。但所谓'操则存,舍则亡',毕竟也须是有个物事。"曰:"操存只是教你收敛,教你心莫胡思乱量,几曾捉定有个物事在那里!"又问:"'顾諟天之明命',毕竟是个甚么?"曰:"此只是说要得道理在面前,不被物事遮障了。'立则见其参於前,在舆则见其倚於衡',皆只是见得理如此,不成别有个物事光烁在那里!"

漳州陈淳会问,方有可答,方是疑。

贺孙问:"安卿近得书否?"曰:"缘王子合与他答问,讳他写将来,以此漳州朋友都无问难来。"因说:"子合无长进,在学中将实录课诸生,全不识轻重先后。许多学者,近来觉得都不济事。"贺孙云:"也是世衰道微,人不能自立,才做官便颠沛。"曰:"如做官,科举,皆害事。"或曰:"若在此说得甚好,做却如此!"曰:"只缘无人说得好。说得好,乃是知得到;若知得到,虽摩顶至足,也只是变他不得。"因言:"器之昨写来问几条,已答去。今再说来,亦未分晓。公之为仁,公不可与仁比并看。公只是无私,才无私,这仁便流行。程先生云,'唯公为近之',却不是近似之'近'。才公,仁便在此,故云近。犹云'知所先后,则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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