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一百二十四 陆氏

作者: 黎靖德9,349】字 目 录

子静说告子论性强孟子,又说荀子"性恶"之论甚好,使人警发,有缜密之功。昔荆公参政日,作兵论藁,压之砚下。刘贡父谒见,值客,径坐於书院,窃取视之。既而以未相见而坐书院为非,遂出就客次。及相见,荆公问近作,贡父遂以作兵论对,乃窃荆公之意,而易其文以诵之。可学录云:"荆公出论兵。贡父依荆公兵论说曰:'某策如此'。"荆公退,碎其砚下之藁,以为所论同於人也。可学录略。)

金溪说"充塞仁义",其意之所指,似别有一般仁义,非若寻常他人所言者也。

陆子静学者欲执喜怒哀乐未发之中,不知如何执得?那事来面前,只得应他,当喜便喜,当怒便怒,如何执得!

陆子静说,只是一心,一边属人心,一边属道心,那时尚说得好在。

先生谓祖道曰:"陆子静答贤书,说简'简易'字,却说错了。'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是甚意思?如何只容易说过了!乾子体健而不息,行而不难,故易;坤则顺其理而不为,故简。不是容易苟简也。"

某向与子静说话,子静以为意见。某曰:"邪意见不可有,正意见不可无。"子静说:"此是闲议论。"某曰:"闲议论不可议论,合议论则不可不议论。"先生又曰:"大学不曾说'无意',而说'诚意'。若无意见,将何物去择乎中庸?将何物去察迩言?论语'无意',只是要无私意。若是正意,则不可无。"先生又曰:"他之无意见,则是不理会理,只是胡撞将去。若无意见,成甚么人在这里!"

或问:"陆子静每见学者才有说话,不曰'此只是议论',即曰'此只是意见'。果如是,则议论意见皆可废乎?"曰:"既不尚议论,则是默然无言而已;既不贵意见,则是寂然无思而已。圣门问学,不应如此。若曰偏议论、私意见,则可去,不当概以议论意见为可去也。"

有一学者云:"学者须是除意见。陆子静说颜子克己之学,非如常人克去一切忿欲利害之私,盖欲於意念所起处,将来克去。"先生痛加诮责,以为:"此三字误天下学者!自尧舜相传至历代圣贤书册上并无此三字。某谓除去不好底意见则可,若好底意见,须是存留。如饥之思食,渴之思饮,合做底事思量去做,皆意见也。圣贤之学,如一条大路,甚次第分明。缘有'除意见'横在心里,便更不在做。如日间所行之事,想见只是不得已去做;才做,便要忘了,生怕有意见。所以目视霄汉,悠悠过日,下梢只成得个狂妄!今只理会除意见,安知除意见之心,又非所谓意见乎?"

陆子静说"克己复礼",云,不是克去己私利欲之类,别自有个克处,又却不肯说破。某尝代之下语云:"不过是要'言语道断,心行路绝'耳!"因言:"此是陷溺人之深坑,学者切不可不戒!"

因看金溪与胡季随书中说颜子克己处,曰:"看此两行议论,其宗旨是禅,尤分晓。此乃捉著真赃正贼,惜方见之,不及与之痛辩。其说以忿欲等皆未是己私,而思索讲习却是大病,乃所当克治者。如禅家'乾屎橛',等语,其上更无意义,又不得别思义理。将此心都禁遏定,久久忽自有明快处,方谓之得。'此之谓失其本心',故下梢忿欲纷起,恣意猖獗,如刘淳叟辈所为,皆彼自谓不妨者也。杲老在径山,僧徒苦其使性气,没头脑,甚恶之,又恋著他禅。尝有一僧云:'好捉倒剥去衣服,寻看他禅是在左胁下,是在右胁下?待寻得见了,好与夺下,却赶将出门去!'杲老所喜,皆是粗疏底人,如张子韶唐立夫诸公是也。汪圣锡吕居仁辈稍谨愿,痛被他薄贱。汪丈为人淳厚,赶张子韶辈不得,又有许多记问经史典故,又自有许多鹘突学问义理,又恋著鹘突底禅。群疑塞胸,都没分晓,不自反躬穷究,只管上求下告,问他讨禅,被他恣意相薄。汪丈尝谓某云:'杲老禅学实自有好处。'某问之曰:'侍郎曾究见其好处否?'又却云'不曾'。今金溪学问真正是禅,钦夫伯恭缘不曾看佛书,所以看他不破,只某便识得他。试将楞严圆觉之类一观,亦可粗见大意。释氏之学,大抵谓若识得透,应千罪恶,即都无了。然则此一种学,在世上乃乱臣贼子之三窟耳!王履道做尽无限过恶,迁谪广中,刬地在彼说禅非细。此正谓其所为过恶,皆不碍其禅学尔。"

舜功云:"陆子静不喜人说性。"曰:"怕只是自理会不曾分晓,怕人问难。又长大了,不肯与人商量做,一截截断了。然学而不论性,不知所学何事?"

圣贤教人有定本,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是也。其人资质刚柔敏钝,不可一概论,其教则不易。禅家教更无定,今日说有定,明日又说无定,陆子静似之。圣贤之教无内外本末上下,今子静却要理会内,不管外面,却无此理。硬要转圣贤之说为他说,宁若尔说,且作尔说,不可诬罔圣贤亦如此。周公谨记。

陆子静云:"涵养是主人翁,省察是奴婢。"陈正己力排其说。曰:"子静之说无定常,要云今日之说自如此,明日之说自不如此。大抵他只要拗:才见人说省察,他便反而言之,谓须是涵养;若有人向他说涵养,他又言须是省察以胜之。自渠好为诃佛骂祖之说,致令其门人'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

吾儒头项多,思量著得人头痺。似陆子静样不立文字,也是省事。只是那书也不是分外底物事,都是说我这道理,从头理会过,更好。

汪长孺说:"江西所说'主静',看其语是要不消主这静,只我这里动也静,静也静。"先生曰:"若如其言,天自春了夏,夏了秋,秋了冬,自然如此,也不须要'辅相、裁成'始得。"

江西之学,无了恻隐辞逊之心,但有羞恶之心;然不羞其所当羞,不恶其所当恶。有是非之心,然是其所非,非其所是。

潘恭叔说:"象山说得如此,待应事,都应不是。"曰:"可知是他所学所说尽是杜撰,都不依见成格法。他应事也只是杜撰,如何得合道理!"

陆氏会说,其精神亦能感发人,一时被它耸动底,亦便清明。只是虚,更无底箪。"思而不学则殆",正谓无底箪便危殆也。"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有阶梯而进,不患不到。今其徒往往进时甚锐,然其退亦速。才到退时,便如坠千仞之渊!

顷有一朋友作书与陆子静,言立之学荡而无所执。陆复书言,荡本是好语。"君子坦荡荡",尧"荡荡无能名",诗云"荡荡上帝",书云"王道荡荡",皆以荡为善,岂可以为不善邪?其怪如此!

向见陆子静与王顺伯论儒释,某尝窃笑之。儒释之分,只争虚、实而已。如老氏亦谓:"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所谓"物、精",亦是虚。吾道虽有"寂然不动",然其中粲然者存,事事有。

先生问人杰:"别后见陆象山如何?"曰:"在都下相处一月,议论间多不合。"因举戊戌春所闻於象山者,多是分别"集义所生,非义袭而取之"两句。曰:"彼之病处正在此,其说'集义',却是'义袭'。彼之意,盖谓学者须是自得於己,不为文义牵制,方是集义。若以此为义,从而行之,乃是求之於外,是义袭而取之也。故其弊自以为是,自以为高,而视先儒之说皆与己不合。至如与王顺伯书论释氏义利公私,皆说不著。盖释氏之言见性,只是虚见;儒者之言性,止是仁义礼智,皆是实事。今专以义利公私断之,宜顺伯不以为然也。"〈螢,中"虫改田"〉录详。

问正淳:"陆氏之说如何?"曰:"癸卯相见,某於其言不无疑信相半。"曰:"信是信甚处?疑是疑甚处?"曰:"信其论学,疑其诃诋古人。"曰:"须是当面与它随其说上讨个分晓。若一时不曾分疏得,乃欲续后於书问间议论,只是说得皮外;它亦只是皮外答来,越不分晓。若是它论学处是,则其它说话皆是,便攻诃古人今人,亦无有不是处;若是它诃诋得古人不是,便是它说得学亦不是。向来见子静与王顺伯论佛云,释氏与吾儒所见亦同,只是义利、公私之间不同。此说不然。如此,却是吾儒与释氏同一个道理。若是同时,何缘得有义利不同?只被源头便不同:吾儒万理皆实,释氏万理皆空。"又曰:"它寻常要说'集义所生者',其徒包敏道至说成'袭义而取',却不说'义袭而取之'。它说如何?"正淳曰:"它说须是实得。如义袭,只是强探力取。"曰:"谓如人心知此义理,行之得宜,固自内发。人性质有不同,或有鲁钝,一时见未到得;别人说出来,反之於心,见得为是而行之,是亦内也。人心所见不同,圣人方见得尽。今陆氏只是要自渠心里见得底,方谓之内;若别人说底,一句也不是。才自别人说出,便指为义外。如此,乃是告子之说。如'生而知之',与'学而知之,困而知之';'安而行之',与'利而行之,勉强而行之';及其知之行之,则一也。岂可一一须待自我心而出,方谓之内?所以指文义而求之者,皆不为内?故自家才见得如此,便一向执著,将圣贤言语便亦不信,更不去讲贯,只是我底是,其病痛只在此。只是专主'生知、安行',而'学知'以下,一切皆废。又只管理会'一贯',理会'一'。且如一贯,只是万理一贯,无内外本末,隐显精粗,皆一以贯之。此政'同归殊涂,百虑一致',无所不备。今却不教人恁地理会,却只寻个'一',不知去那里讨头处?"必大录云:"先生看正淳与金溪往复书云云,'释氏皆空'之下有曰:'学所以贵於讲书,是要入细理会。今陆氏只管说"一贯"。夫"一贯"云者,是举万殊而一贯之,小大、精粗、隐显、本末,皆在其中。若都废置不讲,却一贯个甚么?学要大纲涵养,子细讲论。尝与金溪辨"义外"之说。某谓事之合如此者,虽是在外,然於吾心以为合如此而行,便是内也。且如人有性质鲁钝,或一时见不到;因他人说出来,见得为是,从而行之,亦内也。金溪以谓,此乃告子之见,直须自得於己者方是。若以他人之说为义而行之,是求之於外也。遂於事当如此处,亦不如此。不知此乃告子之见耳。'必大因言:'金溪有云:"不是教人不要读书,读书自是讲学中一事。才说读书,已是剩此一句。"'曰:'此语却是。'必大又言其学在践履之说。曰:'此言虽是,然他意只是要践履他之说耳'。"

禅学炽则佛氏之说大坏。缘他本来是大段著工夫收拾这心性,今禅说只恁地容易做去。佛法固是本不见大底道理,只就他本法中是大段细密,今禅说只一向粗暴。陆子静之学,看他千般万般病,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杂,把许多粗恶底气都把做心之妙理,合当恁地自然做将去。向在铅山得他书云,看见佛之所以与儒异者,止是他底全是利,吾儒止是全在义。某答他云,公亦只见得第二著。看他意,只说儒者绝断得许多利欲,便是千了百当,一向任意做出都不妨。不知初自受得这气禀不好,今才任意发出,许多不好底,也只都做好商量了。只道这是胸中流出,自然天理;不知气有不好底夹杂在里,一齐羁将去,道害事不害事?看子静书,只见他许多粗暴底意思可畏。其徒都是这样,才说得几句,便无大无小,无父无兄,只我胸中流出底是天理,全不著得些工夫。看来这错处,只在不知有气禀之性。又曰:"'论性不论气,不备。'孟子不说到气一截,所以说万千与告子几个,然终不得他分晓。告子以后,如荀扬之徒,皆是把气做性说了。"

迎而距之。谓陆氏不穷理。

子静"应无所住以生其心"。

子静寻常与吾人说话,会避得个"禅"字。及与其徒,却只说禅。

吴仁父说及陆氏之学。曰:"只是禅。初间犹自以吾儒之说盖覆,如今一向说得炽,不复遮护了。渠自说有见於理,到得做处,一向任私意做去,全不睹是。人同之则喜,异之则怒。至任喜怒,胡乱便打人骂人。后生才登其门,便学得不逊无礼,出来极可畏。世道衰微,千变百怪如此,可畏!可畏!"

陆子静之学,自是胸中无柰许多禅何。看是甚文字,不过假借以说其胸中所见者耳。据其所见,本不须圣人文字得。他却须要以圣人文字说者,此正如贩盐者,上面须得数片鯗鱼遮盖,方过得关津,不被人捉了耳。

先生尝说:"陆子静杨敬仲自是十分好人,只似患净洁病底。又论说道理,恰似闽中贩私盐底,下面是私盐,上面以鯗鱼盖之,使人不觉。"盖谓其本是禅学,却以吾儒说话摭掩。

为学若不靠实,便如释老谈空,又却不如他说得索性。又曰:"近来诸处学者谈空浩瀚,可畏!可畏!引得一辈江西士人都颠了。"

陆子静好令人读介甫万言书,以为渠此时未有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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