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晓子静之意。
因言读书之法,曰:"一句有一句道理,穷得一句,便得这一句道理。读书须是晓得文义了,便思量圣贤意指是如何?要将作何用?"因坐中有江西士人问为学,曰:"公们都被陆子静误,教莫要读书,误公一生!使公到今已老,此心伥伥然,如村愚目盲无知之人,撞墙撞壁,无所知识。使得这心飞扬跳踯,渺渺茫茫,都无所主,若涉大水,浩无津涯,少间便会失心去。何故?下此一等,只会失心,别无合杀也。傅子渊便是如此。子渊后以丧心死。岂有学圣人之道,临了却反有失心者!是甚道理?吁,误人误人!可悲可痛!分明是被他涂其耳目,至今犹不觉悟。今教公之法:只讨圣贤之书,逐日逐段,分明理会。且降伏其心,逊志以求之,理会得一句,便一句理明;理会得一段,便一段义明;积累久之,渐渐晓得。近地有朋友,便与近地朋友商量;近地无朋友,便远求师友商量。莫要闲过日子,在此住得旬日,便做旬日工夫。公看此间诸公每日做工夫,都是逐段逐句理会。如此久之,须渐见些道理。公今只是道听涂说,只要说得。待若圣贤之道,只是说得赢,何消做工夫?只半日便说尽了。'博学、审问、慎思、明辨',是理会甚事?公今莫问陆删定如何,只认问取自己便了。陆删定还替得公么?陆删定他也须读书来。只是公那时见他不读书,便说他不读书。他若不读书,如何做得许多人先生?吁,误人!误人!"又曰:"从陆子静者,不问如何,个个学得不逊。只才从他门前过,便学得悖慢无礼,无长少之节,可畏!可畏!"
象山死,先生率门人往寺中哭之。既罢,良久,曰:"可惜死了告子!"此说得之文卿。
因论南轩欲曾节夫往见陆先生,作书令去看陆如何,有何说备寄来。先生曰:"只须直说。如此,则便谓教我去看如何,便不能有益了。"
因问陆子静,云:"这个只争些子,才差了便如此。他只是差过去了,更有一项,却是不及。若使过底,拗转来却好;不及底,趱向上去却好。只缘他才高了,便不肯下;才不及了,便不肯向上。过底,便道只是就过里面求个中;不及底,也道只就不及里面求个中。初间只差了些子,所谓'差之毫釐,缪以千里'!"又曰:"如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孟子便说道'隘与不恭,君子不由'。如孔子说'逸民:伯夷叔齐',这已是甚好了;孔子自便道:'我则异於是,无可无不可。'"又曰:"某看近日学问,高者便说做天地之外去,卑者便只管陷溺;高者必入於佛老,卑者必入於管商。定是如此!定是如此!"
曹叔远问:"陆子静教人,合下便是,如何?"曰:"如何便是?公看经书中还有此样语否?若云便是,夫子当初引带三千弟子,日日说来说去则甚?何不云你都是了,各自去休?也须是做工夫,始得。"又问:"或有性识明底,合下便是,后如何?"曰:"须是有那地位,方得。如'舜与木石居,与鹿豕游;及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御'!须是有此地位,方得。如'尧舜之道孝悌',不成说才孝悌,便是尧舜!须是诵尧言,行尧行,真个能'徐行后长',方是,"下二条详。
问:"陆象山道,当下便是。"曰:"看圣贤教人,曾有此等语无?圣人教人,皆从平实地上做去。所谓'克己复礼,天下归仁',须是先克去己私方得。孟子虽云'人皆可以为尧舜',也须是'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方得。圣人告颜子以'克己复礼',告仲弓以'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告樊迟以'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告子张以'言忠信,行笃敬',这个是说甚底话?又平时告弟子,也须道是'学而时习','行有馀力,则以学文',又岂曾说个当下便是底语?大抵今之为学者有二病,一种只当下便是底,一种便是如公平日所习底。却是这中间一条路,不曾有人行得。而今人既不能知,但有圣贤之言可以引路。圣贤之言,分分晓晓,八字打开,无些子回互隐伏说话。"
或问:"陆象山大要说当下便是,与圣人不同处是那里?"曰:"圣人有这般说话否?圣人不曾恁地说。圣人只说'克己复礼。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而今截断'克己复礼'一段,便道只恁地便了。不知圣人当年领三千来人,积年累岁,是理会甚么?何故不说道,才见得,便教他归去自理会便了?子静如今也有许多人来从学,亦自长久相聚,还理会个甚么?何故不教他自归去理会?只消恁地便了?且如说'尧舜之道,孝悌而已矣',似易。须是做得尧许多工夫,方到得尧;须是做得舜许多工夫,方到得舜。"又曰:"某看来,如今说话只有两样。自淮以北,不可得而知。自淮以南,不出此两者,如说高底,便如'当下便是'之说,世间事事都不管。这个本是专要成己,而不要去成物;少间只见得上面许多道理切身要紧去处不曾理会,而终亦不足以成己。如那一项,却去许多零零碎碎上理会,事事要晓得。这个本是要成物,而不及於成己;少间只见得下面许多罗罗嘈嘈,自家自无个本领,自无个头脑了,后去更不知得那个直是是,那个直是非,都恁地鹘鹘突突,终於亦不足以成物。这是两项如此,真正一条大路,却都无人识,这个只逐一次第行将去。那一个只是过,那一个只是不及。到得圣人大道,只是个中。然如今人说那中,也都说错了;只说道恁地含含胡胡,同流合汙,便唤做中。这个中本无他,只是平日应事接物之间,每事理会教尽,教恰好,无一毫过不及之意。"
陆子静之学,只管说一个心本来是好底物事,上面著不得一个字,只是人被私欲遮了。若识得一个心了,万法流出,更都无许多事。他却是实见得个道理恁地,所以不怕天,不怕地,一向胡叫胡喊。又曰:"如东莱便是如何云云,不似他见得恁地直拔俊伟。下梢东莱学者一人自执一说,更无一人守其师说,亦不知其师紧要处是在那里,都只恁地衰塌不起了,其害小。他学者是见得个物事,便都恁底胡叫胡说,实是卒动他不得,一齐恁地无大无小,便是'天上天下,惟我独尊'。若我见得,我父不见得,便是父不似我;兄不见得,便是兄不似我。更无大小,其害甚大!不待至后世,即今便是。"又曰:"南轩初年说,却有些似他。如岳麓书院记,却只恁地说。如爱牛,如赤子入井,这个便是真心。若理会得这个心了,都无事。后来说却不如此。子静却杂些禅,又有术数,或说或不说。南轩却平直恁地说,却逢人便说。"又曰:"浙中之学,一种只说道理底,又不似他实见得。若不识,又不肯道我不识,便含胡鹘突遮盖在这里。"又因说:"人之喜怒忧惧,皆是人所不能无者,只是差些便不正。所以学者便要於此处理会,去其恶而全其善。今他只说一个心,便都道是了,如何得!虽曾子颜子是著多少气力,方始庶几其万一!"又曰:"孟子更说甚'性善'与'浩然之气',孔子便全不说,便是怕人有走作,只教人'克己复礼'。到克尽己私,复还天理处,自是实见得这个道理,便是贴实底圣贤。他只是恁地了,便是圣贤,然无这般颠狂底圣贤!圣人说'克己复礼',便是真实下工夫。'一日克己复礼',施之於一家,则一家归其仁;施之一乡,则一乡归其仁;施之天下,则天下归其仁。是真实从手头过,如饮酒必醉,食饭必饱。他们便说一日悟得'克己复礼',想见天下归其仁;便是想像饮酒便能醉人,恰似说'如饮醇酎'意思。"又曰:"他是会说得动人,使人都恁地快活,便会使得人都恁地发颠发狂。某也会恁地说,使人便快活,只是不敢,怕坏了人。他之说,却是使人先见得这一个物事了,方下来做工夫,却是上达而下学,与圣人'下学上达'都不相似。然他才见了,便发颠狂,岂肯下来做?若有这个直截道理,圣人那里教人恁地步步做上去?"
许行父谓:"陆子静只要顿悟,更无工夫。"曰:"如此说不得。不曾见他病处,说他不倒。大抵今人多是望风便骂将去,都不曾根究到底。见他不是,须子细推原怎生不是,始得,此便是穷理。既知他不是处,须知是处在那里;他既错了,自家合当如何,方始有进。子静固有病,而今人却不曾似他用功,如何便说得他!所谓'五穀不熟,不如稊稗',恐反为子静之笑也。且如看史传,其间有多少不是处。见得他不是,便有个是底在这里,所以无往非学。"
先生问:"曾见陆子静否?"可学对以向在临安欲往见。或云:"吾友方学,不可见,见归必学参禅。"先生曰:"此人言极有理。吾友不去见,亦是。然更有一说:须修身立命,自有道理,则自不走往他。若自家无所守,安知一旦立脚得牢!正如人有屋可居,见他人有屋宇,必不起健羡。若是自家自无住处,忽见人有屋欲借自家,自家虽欲不入,安得不入?切宜自作工夫!"
守约问:"吾徒有往从陆子静者,多是举得这下些小细碎文义,致得子静谓先生教人只是章句之学,都无个脱洒道理。其实先生教人,岂曾如此?又有行不掩其言者,愈招他言语。"先生曰:"不消得如此说。是他行不掩言,自家又柰何得他?只是自点检教行掩其言,便得。看自家平日是合当恁地,不当恁地。不是因他说自家行不掩言,方始去行掩其言。而今不欲穷理则已,若欲穷理,如何不在读书讲论?今学者有几个理会得章句?也只是浑沦吞枣,终不成又学他,於章句外别撰一个物事,与他斗。"又曰:"某也难说他,有多多少少,某都不敢说他。只是因诸公问,不得不说。他是向一边去拗不转了,又不信人言语,又怎柰何他?自家只是理会自家是合当做。圣人说'言忠信,行笃敬','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等语,都是实说铁定是恁地,无一句虚说。只是教人就这上做工夫,做得到,便是道理。"
学者须是培养。今不做培养工夫,如何穷得理?程子言:"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生敬。敬只是主一也。存此,则自然天理明。"又曰:"整齐严肃,则心便一;一,则自是无非僻之干。此意但涵养久之,则天理自然明。"今不曾做得此工夫,胸中胶扰驳杂,如何穷得理?如它人不读书,是不肯去穷理。今要穷理,又无持敬工夫。从陆子静学,如杨敬仲辈,持守得亦好,若肯去穷理,须穷得分明。然它不肯读书,只任一己私见,有似个稊稗。今若不做培养工夫,便是五穀不熟,又不如稊稗也。次日又言:"陆子静杨敬仲有为己工夫,若肯穷理,当甚有可观,惜其不改也!"
论子由古史言,帝王以无为宗。因言:"佛氏学,只是恁它意所为,於事无有是处。"德明云:"杨敬仲之学是如此。"先生曰:"佛者言:'但愿空诸所有,谨勿实诸所无。'事必欲忘却,故曰'但愿空诸所有';心必欲其空,故曰'谨勿实诸所无'。杨敬仲学於陆氏,更不读书,是要不'实诸所无';已读之书,皆欲忘却,是要'空诸所有'。"
至之举似杨敬仲诗云:"'有时父召急趋前,不觉不知造渊奥。'此意如何"?曰:"如此却二了:有个父召急趋底心,又有个造渊奥底心。才二,便生出无限病痛。盖这个物事,知得是恁地便行将去,岂可更帖著一个意思在那上!某旧见张子韶有个文字论仁义之实云:'当其事亲之时,有以见其温然如春之意,便是仁;当其从兄之际,有以见其肃然如秋之意,便是义。'某尝对其说,古人固有习而不察,如今却是略略地习,却加意去察;古人固有由之而不知,如今却是略略地由,却加意去知。"因笑云:"李先生见某说,忽然曰:'公適间说得好,可更说一遍看。'"
杨敬仲己易说雷霆事,身上又安得有!且要著实。
"杨敬仲说,杨爻一画者在己;阴爻一画者应物底是。"先生云:"正是倒说了!应物者却是阳。"
"杨敬仲言,天下无掣肘底事。沈叔晦言,天下无不可教底人。"先生云:"此皆好立偏论者。"
杨敬仲有易论。林黄中有易解,春秋解专主左氏。或曰:"林黄中文字可毁。"先生曰:"却是杨敬仲文字可毁。"
抚学有首无尾,婺学有尾无首。禅学首尾皆无,只是与人说。
有说悟者,有说端倪者。若说可欲是善,不可欲是恶,而必自寻一个道理以为善,根脚虚矣,非乡人皆可为尧舜之意。说悟者指金溪,说端倪者指湖南。
因论今之言学问者,人自为说,说出无限差异。胡文定曰首有一二句记不详。"诸子百家人肆其说,诳惑众生"者,是也。谢上蔡曰:"诸子百家,人人自生出一般见解,欺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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