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一百二十六 释氏

作者: 黎靖德17,254】字 目 录

杨大年删过,故出杨大年名,便是杨大年也晓不得。

因语禅家,云:"当初入中国,只有四十二章经。后来既久,无可得说,晋宋而下,始相与演义。其后义又穷。至达磨以来,始一切埽除。然其初答问,亦只分明说。到其后又穷,故一向说无头话,如'乾矢橛'、'柏树子'之类,只是胡鹘突人。既曰不得无语,又曰不得有语,道也不是,不道也不是;如此,则使之东亦不可,西亦不可。置此心於危急之地,悟者为禅,不悟者为颠。虽为禅,亦是蹉了蹊径,置此心於别处,和一身皆不管,故喜怒任意。然细观之,只是於精神上发用。"问:"渠既一向说空,及其作用又只是气。"曰:"作用是心,亦是气,渠自错认了。渠虽说空,又要和空皆无,如曰'空生大觉中'之类。昔日了老专教人坐禅,杲老以为不然,著正邪论排之。其后杲在天童,了老乃一向师尊礼拜,杲遂与之同。及死,为之作铭。"问:"渠既要清净寂灭,如何不坐禅?"曰:"渠又要得有悟。杲旧甚喜子韶,及南归,贻书责之,以为与前日不同。今其小师录杲文字,去正邪论,与子韶书亦节却。"问:"病翁墓志中说官莆田事,如何?"曰:"佛家自说有体无用,是渠言如此,依实载之。"问:"禅僧有鸣鼓升坐死者,如何?"曰:"世念既去,自知得。只是能偃不卧床席耳,别无它说。"以下禅学。

禅只是一个呆守法,如"麻三斤"、"乾屎橛"。他道理初不在这上,只是教他麻了心,只思量这一路,专一积久,忽有见处,便是悟。大要只是把定一心,不令散乱,久后光明自发。所以不识字底人,才悟后便作得偈颂。悟后所见虽同,然亦有深浅。某旧来爱问参禅底,其说只是如此。其间有会说者,却吹嘘得大。如杲佛日之徒,自是气魄大,所以能鼓动一世,如张子韶汪圣锡辈皆北面之。

或问:"禅家说无头当底说话,是如何?"曰:"他说得分明处,却不是。只内中一句黑如漆者,便是他要紧处。於此晓得时,便尽晓得。他又爱说一般最险绝底话,如引取人到千仞之崖边,猛推一推下去。人於此猛省得,便了。"或曰:"不理会得,也是一事不了。"曰:"只此亦是格物。"

郭德元问:"禅者云:'"知"之一字,众妙之门。'它也知得这'知'字之妙。"曰:"所以伊川说佛氏之言近理,谓此类也。它也微见得这意思,要笼络这个道理。只是它用处全差,所以都间断,相接不著。"僩问:"其所谓知,正指此心之神明作用者否?"曰:"然。"郭又问:"圭峰云:'作有义事,是省悟心;作无义事,是狂乱心。狂乱由情念,临终被业牵;省悟不由情,临终能转业。'又自注云:'此"义"非"仁义"之"义",乃"理义"之"义"。'甚好笑。"曰:"它指仁义为恩爱之义,故如此说。他虽说理义,何尝梦见?其后杲老亦非之云:'"理义"之"义",便是"仁义"之"义",如何把虚空打做两截!'"

僧家所谓禅者,於其所行全不相应。向来见几个好僧说得禅,又行得好,自是其资质为人好耳,非禅之力也。所谓禅,是僧家自举一般见解,如秀才家举业相似,与行己全不相干。学得底人,有许多机锋,将出来弄一上了,便收拾了;到其为人,与俗人无异。只缘禅自是禅,与行不相应耳。僧家有云"行、解"者,行是行己,解是禅也。

禅僧自云有所得,而作事不相应,观他又安有睟面盎背气象!只是将此一禅横置胸中,遇事将出,事了又收。大抵只论说,不论行。昔日病翁见妙喜於其面前要逞自家话。渠於开喜升座,却云:"彦冲修行却不会禅,宝学会禅却不修行;所谓张三有钱不会使,李四会使又无钱。"皆是乱说。大抵此风亦有盛衰,绍兴间最盛,闽中自有数人,可叹!可叹!先王之道不明,却令异端横出竖立!

释氏,须灼然看得他底之非,一出一入不济事,禅将作何用?

禅学一喝一棒,都掀翻了,也是快活。却看二程说话,可知道不索性。岂特二程,便夫子之言亦如此。"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看得好支离。

学道又杂佛学者,但歇一月工夫,看谁边有味?佛氏只歇一月,味便消了。彼渐消则此渐进,此是钝工夫,然却是法门也。

问德粹:"在四明,曾到天章育王否?"曰:"到。"曰:"亦曾参禅否?"曰:"有时夜静无事,见长老入室,亦觉心静。"先生笑,因问:"德光如何?"滕曰:"不问渠法门事,自是大管人事。"先生曰:"皆如此。今年往莆中吊陈魏公,回途过雪峰,长老升堂说法,且胡鹘过。及至接人,却甚俗,只是一路爱便宜,才说到六七句,便道仰山大王会打供,想见宗杲也是如此。"又问人杰:"如何?"曰:"临死只是渐消削。"先生曰:"它平日只理会临行一节,又却如此!"杂论。

释氏"地、水、火、风"之说,彼所谓地水,如云魄气;火风,如云魂气。又说,火风先散,地水后散,则其疾不暴;地水先散,火风后散,则其疾暴。

释氏地、水、火、风,粗而言之:地便是体,水便是魄,火风便是魂。他便也是见得这魂魄。

释氏说,法身便是本性,报身是其德业,化身是其肉身。问:"报身是如何?"曰:"是他成就验验底说话。看他画毗卢遮那坐千叶莲珠常富贵,便如吾儒说圣人备道全美相似。"

鲁可几问释氏"因缘"之说。曰:"若看书'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则报应之说诚有之。但他说得来只是不是。"又问:"阴德之说如何?"曰:"也只是不在其身,则在其子孙耳。"

佛家不合将才作缘习。缘习是说宿缘。

禅家以父子兄弟相亲爱处为有缘之慈。如虎狼与我非类,我却有爱及他,如以身饲虎。便是无缘之慈,以此为真慈。义刚同。

甘吉父问"仁者爱之理,心之德"。时举因问:"释氏说慈,即是爱也。然施之不自亲始,故爱无差等。"先生曰:"释氏说'无缘慈'。记得甚处说:'融性起无缘之大慈。'盖佛氏之所谓慈,并无缘由,只是无所不爱。若如爱亲之爱,渠便以为有缘;故父母弃而不养,而遇虎之饥饿,则舍身以食之,此何义理耶!"

问:"佛法如何是以利心求?"曰:"要求清净寂灭超脱世界,是求一身利便。"

释氏之学,务使神轻去其幹,以为坐亡立脱之备;其魄之未尽豦者,则流为膏液,散为珠琲,以惊动世俗之耳目,非老子"专气致柔"之谓也。

因论释氏多有神异,疑其有之。曰:"此未必有。便有,亦只是妖怪。"

佛家多有"夺胎"之说,也如何见得?只是在理无此。

问说禅家言性,太阳之下置器处。曰:"此便是说轮回。"

问禅家言性"倾此於彼"之说。曰:"此只是'偷生夺阴'之说耳。禅家言偷生夺阴,谓人怀胎,自有个神识在里了,我却撞入里面,去逐了他,我却受他血阴。他说倾此於彼,盖如一破弊物在日下,其下日影自有方圆大小,却欲倾此日影为彼日影。它说是人生有一块物事包裹在里,及其既死,此个物事又会去做张三,做了张三,又会做王二。便如人做官,做了这官任满,又去做别官,只是无这道理。"或举世间有如此类底为问。先生曰:"而今只是理会个正理。若以闻见所接论之,则无了期。"又曰:"横渠说'形溃反原',以为人生得此个物事,既死,此个物事却复归大原去,又别从里面抽出来生人。如一块黄泥,既把来做个弹子了,却依前归一块里面去,又做个弹子出来。伊川便说是'不必以既屈之气为方伸之气'。若以圣人'精气为物,游魂为变'之语观之,则伊川之说为是。盖人死则气散;其生也,又是从大原里面发出来。"

问:"轮回之说当时如何起?"曰:"自汉以来已有此说话。说得成了,因就此结果。"曰:"不知佛祖已有此说否?"曰:"今佛经存者亦不知孰为佛祖之书。"厚之云:"或传范淳夫是邓禹后身。"曰:"邓禹亦一好人,死许多时,如何魄识乃至今为他人!"某云:"吕居仁诗亦有'狗脚朕'之语。"曰:"它又有'偷胎夺阴'之说,皆脱空。"

郑问:"轮回之说,是佛家自创否?"曰:"自汉书载鬼处,已有此话模样了。元城语录载,温公谓'吾欲扶教耳'。温公也看不破,只是硬恁地说。"

或有言修后世者。先生曰:"今世不修,却修后世,何也?"

德粹问:"人生即是气,死则气散。浮屠氏不足信。然世间人为恶死,若无地狱治之,彼何所惩?"曰:"吾友且说尧舜三代之世无浮屠氏,乃比屋可封,天下太平。及其后有浮屠,而为恶者满天下。若为恶者必待死然后治之,则生人立君又焉用?"滕云:"尝记前辈说,除却浮屠祠庙,天下便知向善,莫是此意?"曰:"自浮屠氏入中国,善之名便错了。渠把奉佛为善。如修桥道造路,犹有益於人。以斋僧立寺为善,善安在?所谓除浮屠祠庙便向善者,天下之人既不溺於彼,自然孝父母,悌长上,做一好人,便是善。大抵今之佛书,多是后世做文字者所为。向见伯恭说,曾看藏经,其中有至不成说话者。今世传一二本经,乃是其祖师所传,故士大夫好佛者,多为簧鼓。"某问:"道家之说,云出於老子。今世道士又却不然。今之传,莫是张角术?"曰:"是张陵,见三国志。他今用印,乃'阳平治都功印'。张鲁起兵之所,又有祭酒,有都讲祭酒。鲁以女妻马超,使为之。其设醮用五斗米,所谓'米贼'是也。向在浙东祈雨设醮,拜得脚痛。自念此何以得雨?自先不信。"某问:"汉时如郑康成注二礼,但云鬼神是气。至佛入中国,人鬼始乱。"曰:"然。"

初,西域僧来东汉时,令鸿胪寺寄居;后以为僧居,因名曰"寺"。寺是官寺,非释者取之。寺之起自此时。

俗言佛灯,此是气盛而有光,又恐是宝气,又恐是腐叶飞蟲之光。蔡季通去庐山问得,云是腐叶之光。云,昔人有以合子合得一团光,来日看之,乃一腐叶。妙喜在某处见光,令人扑之,得一小蟲,如蛇样,而甚细,仅如布线大。此中有人随汪圣锡到峨眉山。云,五更初去看,初布白气,已而有圆光如镜,其中有佛。然其人以手裹头巾,则光中之佛亦裹头巾,则知乃人影耳。今所在有石,号"菩萨石"者,如水精状,於日中照之,便有圆光。想是彼处山中有一物,日初出,照见其影圆,而映人影如佛影耳。峨眉山看佛,以五更初看。

道谦言:"大藏经中言,禅子病脾时,只坐禅六七日,减食便安。"谦言:"渠曾病,坐得三四日便无事"。

雪峰开山和尚住山数年,都无一僧到,遂下山。至半岭,忽有一僧来,遂与之俱还。先生曰:"若是某,虽无人来,亦不下山!"

王质不敬其父母,曰:"自有物无始以来,自家是换了几个父母了。"其不孝莫大於是!以此知佛法之无父,其祸乃至於此。使更有几个如王质,则虽杀其父母,亦以为常。佛法说君臣父子兄弟,只说是偶然相遇。赵子直戒杀子文,末为因报之说云:"汝今杀他,他再出世必杀汝。"此等言语,乃所以启其杀子,盖彼安知不说道:"我今可以杀汝,必汝前身曾杀我?"以下论释氏灭人伦之害。

佛家说要废君臣父子,他依旧废不得。且如今一寺,依旧有长老之类,其名分亦甚严,如何废得!但皆是伪。

问:"释氏之失,一是自利,厌死生而学,大本已非;二是灭绝人伦,三是迳求上达,不务下学,偏而不该。"曰:"未须如此立论。"

次日因余国秀解"物则",语及释氏,先生曰:"他佛家都从头不识,只是认知觉运动做性,所以鼓动得许多聪明豪杰之士。缘他是高於世俗,世俗一副当汙浊底事,他是无了,所以人竞趋他之学。元初也不如此。佛教初入中国,只是修行说话,如四十二章经是也。初间只有这一卷经。其中有云,佛问一僧:'汝处家为何业?'对曰:'爱弹琴。'佛问:'弦缓如何?'曰:'不鸣矣。''弦急如何?'曰:'声绝矣。''急缓得中如何?'曰:'诸音普矣。'佛曰:'学道亦然。心须调適,道可得矣。'初间只如此说。后来达磨入中国,见这般说话,中国人都会说了,遂换了话头,专去面壁静坐默照,那时亦只是如此。到得后来,又翻得许多禅底说话来,尽掉了旧时许多话柄。不必看经,不必静坐,越弄得来阔,其实只是作弄这些精神。"或曰:"彼亦以知觉运动为形而下者,以空寂为形而上者,如何?"曰:"便只是形而下者。他只是将知觉运动做玄妙说。"或曰:"如此,则安能动人?必更有玄妙处。"曰:"便只是这个。他那妙处,离这知觉运动不得;无这个,便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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