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宗锐意为治,用人便一向倾信他。初用富郑公,甚倾信。及论兵,郑公曰:"愿陛下二十年不可道著'用兵'二字。"神宗只要做,郑公只要不做,说不合。后来倾信王介甫,终是坐此病。只管好用兵,用得又不著,费了无限财穀,杀了无限人,残民蠹物之政,皆从此起。西番小小扰边,只是打一阵退便了,却去深入侵他疆界,才夺得鄯州等空城,便奏捷。朝廷不审,便命官发兵去守,依旧只是空城。城外皆是番人,及不能得归朝廷,又发兵去迎归,多少费力!熙河之败,丧兵十万,神宗临朝大恸,自得疾而终。后来蔡京用事,又以为不可弃,用兵复不利,又事幽燕,此亦自神宗启之,遂至中朝倾复。反思郑公之言,岂不为天下至论!
神宗极聪明,於天下事无不通晓,真不世出之主,只是头头做得不中节拍。如王介甫为相,亦是不世出之资,只缘学术不正当,遂误天下。使神宗得一真儒而用之,那里得来!此亦气数使然。天地生此人,便有所偏了。可惜!可惜!
神宗大概好用生事之人。如吴居厚在京西,括民买镬,官司铸许多镬,令民四口买一,五口则买二。其后民怨,几欲杀之,吴觉而免,然卒称旨。其后如蔡京欲举行神宗时政,而所举行者皆熙宁之政,非元丰神祖自行之政也。故了翁摭摘其失,以为京但行得王安石之政,而欺蔽不道,实不曾绍复元丰之政也。
神宗事事留心。熙宁初辟阔京城至四十馀里,尽修许多兵备,每门作一库,以备守城。如射法之属,皆造过。但造得太文,军人刬地不晓。
熙宁作阵法,令将士读之。未冢杀时,已被将官打得不成模样了。
论及木图,云:"神宗大故留心边事。自古人主何曾恁地留心!"
神宗理会得文字,极喜陈殿院师锡,建人。文。尝於太学中取其程文阅之,每得,则贮之锦囊中。及殿试编排卷子奏御,神宗疑非师锡之文。从头阅之,至中间,见一卷子,曰:"此必陈某之文也。"寘之第三。已而果然。
温公日录中载厚陵事甚详。林子中杂记载裕陵事甚详。
◎哲宗朝
哲宗常使一旧桌子,不好。宣仁令换之,又只如此在。问之,云:"是爹爹用底。"宣仁大恸,知其有绍述意也。又刘挚尝进君子小人之名,欲宣仁常常喻哲宗使知之。宣仁曰:"常与孙子说,然未曾了得。"宣仁亦是见其如此,故皆不肯放下,哲宗甚衔之。绍述虽是其本意,亦是激於此也。
哲宗春秋尚富,平日寡言。一旦讲筵说书,至"乂用三德",发问云:"只是此三者,还更有?"这也问得无情理。然若有人会答时,就这里推原,却煞有好说话。当时被忽然问后,都答不得。
绍圣四年,长安民家得秦玺,改元元符。是时下公卿杂议,莫有知者。李伯时号多识,辨其果秦玺,遂降八宝赦。
◎徽宗朝
钦圣当时谕宰执,有废刘再立孟之意,曾子宣两存之。后蔡京以曾欲废刘,治之。蔡为相,弟卞为枢密,入文字,谓任伯雨曾谓臣欲谋废宣仁,臣无此事。欲案治,遂治任伯雨。其他一二十人,当时言事官不及此事者,亦因以治之。
徽庙初,上蔡初召,上殿问对语不少。然上蔡云,多不诚。遂退,只求监局之类去。或谓建中年号与德宗同,不佳。上蔡云,恐亦不免一播。后下狱,事不知。
徽宗因见星变,即令卫士仆党碑,云:"莫待明日,引得蔡京又来炒。"明日,蔡以为言,又下诏云:"今虽仆碑,而党籍却仍旧。"
蔡京谋取皇阝鄯,费四千万缗!
今看著徽宗朝事,更无一著下得是。古之大国之君犹有一二著下得是,而大势不可支吾。那时更无一小著下得是,使无虏人之猖獗,亦不能安。以当时之势,不知有伊吕之才,能转得否?恐也不可转。尝试思之,无著可下手。事弄得极了,反为虏人所持。当初约女真同灭契丹。既女真先灭了契丹,王师到日,惟有空城,金帛子女,已为女真席卷而去,遂竭府库问女真换此空城。又以岁币二百万贯而为每岁定额。是时帑藏空竭,遂敛敷民间,云免百姓往燕山打粮草,每人科钱三十贯,以充免役之费。民无从得钱,遂命监司、郡守亲自徵督,必足而后已。亦煞得钱,共科得六百馀万贯,然奉虏亦不多,恣为用事者侵使,更无稽考。及结局日,任事者遂焚簿历,朝廷亦不问。又,契丹相郭药师以常胜军来降,朝廷处之河北诸路近边塞上。后又有契丹甚人来降,亦有一军名义胜军,亦处之河北诸路,皆厚廪给。是时中国已空竭,而边上屯戍之兵,饩廪久绝,饥寒欲死,而常胜义胜两军安坐而享厚禄。故中国屯戍之兵数骂詈之云:"我为中国战斗守御几年矣,今反受饥寒。汝辈皆降番,有何功?而享厚俸!"久之,两边遂相杀。及后来虏入中国,常胜义胜两军先往降之。二军散处中国,尽知河北诸路险要虚实去处,遂为虏乡导,长驱入中原!又,徽宗先与阿骨打盟誓,两边不得受叛降。中国虽得契丹空城而无一人,又远屯戍中原之兵以守之,飞刍转饷,不胜其扰。又,契丹败亡馀将,数数引兵来降,朝廷又皆受之,盖不受又恐其为盗。虏人已有怨言。又虏中有张瑴者,知平州,欲降,徽宗亲写诏书以招之。中间路往,又为虏所得,而张瑴已来降矣。虏益怨。又,契丹亡国之主天祚者,在虏中。徽宗又亲写招之,若归中国,当以皇兄之礼相待,赐甲第,极所以奉养者。天祚大喜,欲归中国,又为虏所得。天祚故为虏人所杀。由是虏人大怒,云:"始与我盟誓如此,今乃写诏书招纳我叛亡!"遂移檄来责问,檄外又有甚檄文,极所以骂詈之语,今实录中皆不敢载。徽宗大恐,遂招引到张瑴来,不柰何,斩其首与虏人。又作道理,分雪天祚之事,遂启其轻侮之心。然阿骨打却乖,他常以守信义为说。其诸将欲请起兵问罪,阿骨打每不可,曰:"吾与大宋盟誓已定,岂可败盟!"夷狄犹能守信义,而吾之所以败盟失信,取怒於夷狄之类如此!每读其书,看得人头痛,更无一版有一件事做得应节拍。
宣和内禅,惟有吴敏有中桥居士记录,说得最详。
老内侍黄节夫事徽宗,言道人林灵素有幻术,其实也无。如温革言见鬼神者,皆稗官,某不曾见。所作天人示现记,皆集众人之妄。吏部亲见节夫,闻其言如此。
◎钦宗朝
渊圣即位时,日重晕相轧。太袓陈桥即位时亦然。渊圣即位三四日后,昏雾四塞,岂耿南仲邪说有以蒙蔽之乎?
"钦宗勤俭慈仁,出於天资。当时亲出诏答,所论事理皆是。但於臣下贤否邪正辨别不分明,又无刚健勇决之操,才说著用兵便恐惧,遂致播迁之祸,言之使人痛心!如诏旨付主帅论用兵事,亦侭有商量处置。但其后须有'更当子细,不可误事'之语。又尝在李先生家药方册子上见个御笔,其册子是朝廷纸做,乃是当时议臣中有请授祖宗科举之法,上既俞之矣。明日,耿南仲冯澥辈又论神宗法制当绍述,不可改。故降御笔云:'昨来因议臣论奏,失於不审,遂行出。今得师傅大臣之言,深合朕心。所有前降旨挥,更不施行。'当时只缘绍述做得如此了,犹且不悟。故李伯纪煞与钦宗论说,但却不合。因纲罢,而太学生及军民伏阙乞留之,自后君臣遂生间隙,疑其以军民胁己。方围闭时,降空名告身千馀道,令其便宜补授,其官上至节度使。纲只书填了数名小使臣,馀者悉缴回;而钦宗已有'近日人臣擅作威福,渐不可长'之语。如此,教人如何做事?"广曰:"自汉唐来,惟有本朝臣下最难做事,故议论胜而功名少。"曰:"议论胜,亦自仁庙后而蔓衍於熙丰。若是太祖时,虽有议论,亦不过说当时欲行之事耳,无许多闲言语也。"
靖康所用,依旧皆熙丰绍圣之党。钦宗欲褒赠温公范纯仁,以畏徽庙,遂抹"纯仁"字,改作"仲淹",遂赠文正太师。
言定靖康之祸,曰:"本朝全盛之时,如庆历元祐间,只是相共扶持这个天下,不敢做事,不敢动。被夷狄侮,也只忍受,不敢与较,亦不敢施设一事,方得天下稍宁。积而至於靖康,一旦所为如此,安得天下不乱!"
◎高宗朝
二圣北狩时,遣曹真中道归。於背心生领上写云:"可便即真,来救父母!"
胡明仲初召至扬州,久之未得对。忽闻邻居有一卫士语一卫士云:"今夜次第去了。"胡闻之,急去问之。云:"官家亦去。"胡只闻得一句,便归呌仆籴数斗米,造饭裹囊,夜出候城门。暗中见数骑出,谓上也,遂出。逐后得舟渡江,乃见一人拥毡坐石上,乃上也。
渡扬州时,煞杀了人,那不得过来底切骨怨。当时人骨肉相散失,沿路皆帖榜子,店中都满,树下都是。这边却放得几个宦者恁地!一日,康履与诸宦者出观潮,帐设塞街,军人皆愤惋不平,后成苗刘之变。王渊也是善战,然未为有大功,不及当时诸老将,一旦签书枢密,人皆不服。一日早,只见街上閧閧地,人不敢开门。从隙中窥,但见人马皆满路,见苗傅左手提得王渊头,右手提一剑以徇众。少顷,尽稾官者,逃在人家夹壁中底,也一齐捉出来杀。朱胜非却也未为大乖,当时被苗刘做得来可畏了,不柰何,只得且隐忍去调护他。却未几而义兵至,这事便都休了。是他无状时,不合说他调护甚有功,被义兵来,刬地坏了他事。是他要自居其功,这个却乖。当时若不杀了苗刘,也无了当。他若尚在那里,终是休不得。
"苗傅乃一愚夫。刘正彦本文士,先欲投中官唐某。唐云:'子乃文臣,吾其如子何?子换武而来,乃可。'刘既换武,唐不顾之,专主王渊,正彦遂鼓扇傅。是时命渊签书,武将皆愤怒,故起此祸。张魏公在平江,汤东野作守,有传云书到。汤访於魏公。公云,可遣一识文理人先去拆看,乃遣教受行,果明受赦。是时恐诸军变,魏公乃与汤商量,先搬出犒赏钱,使人将旧赦书於楼上宣之。既而韩世忠军至,遂同谋起兵。吕丞相在建康,推为盟主。"问:"朱丞相之功如何?"曰:"在城中亦只得如此。但设有它变,渠亦不能死节。要之,亦有功。"其后苗刘出走,到临平,为魏公等所败。朱乃全讳此一节,未是。今朝天门乃是其所造。隆祐自禁中乘轿以出。金人陷京师,亦取隆祐,適瑶华失火,步归孟氏,得免。"
苗傅并一姓张人,不记其名,乃教苗起事人,走至武夷新村,张谕人捉之。苗衔之,遂言於捉者曰:"某却是苗太尉。然今捉某却是张,则汝功已被张分之矣。"捉者即杀张。时韩世忠收范汝为,尚在建州。韩欲得苗,而其人乃解送建守李。李送行在。韩势盛,遂入文字,以苗为某得,被其人夺了。其捉人遂遍管,建守亦罢官,其功遂为韩所攘。文字所载,皆言韩收苗,但此中人知之。以此知天下事多如此,文字上如何可全信!又云:"刘正彦结王渊,王渊结康。便更宦者,其事皆正彦教苗为之。"
高宗行达会稽,楼寅亮待次某县丞,寓会稽村落中,出奏书乞建储。高宗时年二十六七,大喜,即日除监察御史,遣黄院子怀敕牒物色授之。中使至其家,家人闻仓卒有圣恩,以为得罪且死,相与环泣。寅亮出,使者自怀中出敕命,寅亮拜受,与使者俱诣行在所。此事国史不载。先生尝欲闻於太史,俾之编入而不果,每以为恨。
楼寅亮明州人。太上朝入文字云:"自太宗传子之后,至今太祖之后有类庶姓者。今虏未悔过,中原未复云云,乞立太祖后承大统。"太上喜,遂用楼为察院。
曾光祖论及中兴遗史载孟后过赣州时事,与乡老所传甚合。云,太后至城中,遭某贼放火,城中且救火,连日不止,城外又有一队贼来围了城。曰:"其时也是无策。虏人是破了潭州后,过来分队至诸州,皆是缘港上来。太后先至洪州时,此间王修撰在彼作帅,觉得事势不是,遂白扈驾执政,太后乃去。后三四日,虏果至,王乃走。城中百姓相率推一大寄居作首而降虏。进贤姓傅者言是李侍郎。"曰:"不必更说他名字。"又曰:"信州先降虏。抚州守姓王,闻信守降,亦降。"
先生脚疼卧息楼下,吟咏杜子美古柏行三数遍。贺孙侍立。先生云:"偶看中兴小记,载勾龙如渊入争和议时言语。若果有此言,如何夹持前进,以取中原?最可恨者,初来魏公既勉车驾到建康,当绍兴七年时,虏王已篡。高庆裔、粘罕相继或诛或死。刘豫既见疑於虏,一子又大败而归,北方更无南向意。如何魏公才因吕祉事见黜,赵丞相忽然一旦发回跸临安之议?一坐定著,竟不能动,不知其意是如何!"因叹息久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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