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十四 大学一

作者: 黎靖德15,405】字 目 录

知。此圣人作今大学,便要使人齐入於圣人之域。

大学所载,只是个题目如此。要须自用工夫做将去。

大学教人,先要理会得个道理。若不理会得,见圣人许多言语都是硬将人制缚,剩许多工夫。若见得了,见得许多道理,都是天生自然铁定底道理,更移易分毫不得。而今读大学,须是句句就自家身上看过。少间自理会得,不待解说。如语孟六经,亦须就自家身上看,便如自家与人对说一般,如何不长进!圣贤便可得而至也。

今人都是为人而学。某所以教诸公读大学,且看古人为学是如何,是理会甚事。诸公愿为古人之学乎?愿为今人之学乎?

读大学,且逐段捱。看这段时,似得无后面底。看第二段,却思量前段,令文意联属,却不妨。

看大学,固是著逐句看去。也须先统读传文教熟,方好从头仔细看。若全不识传文大意,便看前头亦难。

或问读大学。曰:"读后去,须更温前面,不可只恁地茫茫看。须'温故而知新'。须是温故,方能知新。若不温故,便要求知新,则新不可得而知,亦不可得而求矣。"

读大学,初间也只如此读,后来也只如此读。只是初间读得,似不与自家相关;后来看熟,见许多说话须著如此做,不如此做自不得。

谓任道弟读大学,云:"须逐段读教透,默自记得,使心口相应。古时无多书,人只是专心暗诵。且以竹简写之,寻常人如何办得竹简如此多。所以人皆暗诵而后已。伏生亦只是口授尚书二十馀篇。黄霸就狱,夏侯胜受尚书於狱中,又岂得本子。只被他读得透彻。后来著述,诸公皆以名闻。汉之经学所以有用。"

或问大学。曰:"大概是如此。只是更要熟读,熟时,滋味自别。且如吃果子,生时将来吃,也是吃这果子;熟时将来吃,也是吃这果子,只是滋味别。"

问贺孙:"读大学如何?"曰:"稍通,方要读论语。"曰:"且未要读论语。大学稍通,正好著心精读。前日读时,见得前未见得后面,见得后未接得前面。今识得大纲统体,正好熟看。如吃果实相似,初只恁地硬咬嚼。待嚼来嚼去,得滋味,如何便住却!读此书功深,则用博。昔和靖见伊川,半年方得大学西铭看。今人半年要读多少书,某且要人读此,是如何?缘此书却不多,而规模周备。凡读书,初一项须著十分工夫了,第二项只费得九分工夫,第三项便只费六七分工夫。少刻读渐多,自贯通他书,自不著得多工夫。"

诸生看大学未晓,而辄欲看论语者,责之曰:"公如吃饭一般,未曾有颗粒到口,如何又要吃这般,吃那般!这都是不曾好生去读书。某尝谓人看文字晓不得,只是未曾著心。文字在眼前,他心不曾著上面,只是恁地略绰将过,这心元不曾伏杀在这里。看他只自恁地豹跳,不肯在这里理会,又自思量做别处去。这事未了,又要寻一事做,这如何要理会得!今之学者看文字,且须压这心在文字上。逐字看了,又逐句看;逐句看了,又逐段看,未有晓不得者。"

子渊说大学。曰:"公看文字,不似味道只就本子上看,看来看去,久之浃洽,自应有得。公便要去上面生意,只讨头不见。某所成章句或问之书,已是伤多了。当初只怕人晓不得,故说许多。今人看,反晓不得。此一书之间,要紧只在'格物'两字,认得这里看,则许多说自是闲了。初看须用这本子,认得要害处,本子自无可用。某说十句在里面,看得了,只做一句说了方好。某或问中已说多了,却不说到这般处。看这一书,又自与看语孟不同。语孟中只一项事是一个道理。如孟子说仁义处,只就仁义上说道理;孔子答颜渊以'克己复礼',只就'克己复礼'上说道理。若大学,却只统说。论其功用之极,至於平天下。然天下所以平,却先须治国;国之所以治,却先须齐家;家之所以齐,却先须修身;身之所以修,却先须正心;心之所以正,却先须诚意;意之所以诚,却先须致知;知之所以至,却先须格物。本领全只在这两字上。又须知如何是格物。许多道理,自家从来合有,不合有。定是合有。定是人人都有。人之心便具许多道理:见之於身,便见身上有许多道理;行之於家,便是一家之中有许多道理;施之於国,便是一国之中有许多道理;施之於天下,便是天下有许多道理。'格物'两字,只是指个路头,须是自去格那物始得。只就纸上说千千万万,不济事。"

答林子渊说大学,曰:"圣人之书,做一样看不得。有只说一个下工夫规模,有首尾只说道理。如中庸之书,劈初头便说'天命之谓性'。若是这般书,全著得思量义理。如大学,只说个做工夫之节目,自不消得大段思量,才看过,便自晓得。只是做工夫全在自家身心上,却不在文字上。文字已不著得思量。说穷理,只就自家身上求之,都无别物事。只有个仁义礼智,看如何千变万化,也离这四个不得。公且自看,日用之间如何离得这四个。如信者,只是有此四者,故谓之信。信,实也,实是有此。论其体,则实是有仁义礼智;论其用,则实是有恻隐、羞恶、恭敬、是非,更假伪不得。试看天下岂有假做得仁,假做得义,假做得礼,假做得智!所以说信者,以言其实有而非伪也。更自一身推之於家,实是有父子,有夫妇,有兄弟;推之天地之间,实是有君臣,有朋友。都不是待后人旋安排,是合下元有此。又如一身之中,里面有五脏六腑,外面有耳目口鼻四肢,这是人人都如此。存之为仁义礼智,发出来为恻隐、羞恶、恭敬、是非。人人都有此。以至父子兄弟夫妇朋友君臣,亦莫不皆然。至於物,亦莫不然。但其拘於形,拘於气而不变。然亦就他一角子有发见处:看他也自有父子之亲;有牝牡,便是有夫妇;有大小,便是有兄弟;就他同类中各有群众,便是有朋友;亦有主脑,便是有君臣。只缘本来都是天地所生,共这根蒂,所以大率多同。圣贤出来抚临万物,各因其性而导之。如昆蟲草木,未尝不顺其性,如取之以时,用之有节:当春生时'不殀夭,不覆巢,不杀胎;草木零落,然后入山林;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豺祭兽,然后田猎'。所以能使万物各得其所者,惟是先知得天地本来生生之意。"

问大学。曰:"看圣贤说话,所谓坦然若大路然。缘后来人说得崎岖,所以圣贤意思难见。"

圣贤形之於言,所以发其意。后人多因言而失其意,又因注解而失其主。凡观书,且先求其意,有不可晓,然后以注通之。如看大学,先看前后经亦自分明,然后看传。

大学诸传,有解经处,有只引经传赞扬处。其意只是提起一事,使人读著常惺惺地。

伊川旧日教人先看大学,那时未有解说,想也看得鹘突。而今看注解,觉大段分晓了,只在子细去看。

"看大学,且逐章理会。须先读本文,念得,次将章句来解本文,又将或问来参章句。须逐一令记得,反覆寻究,待他浃洽。既逐段晓得,将来统看温寻过,这方始是。须是靠他这心,若一向靠写底,如何得。"又曰:"只要熟,不要贪多。"

圣人不令人悬空穷理,须要格物者,是要人就那上见得道理破,便实。只如大学一书,有正经,有注解,有或问。看来看去,不用或问,只看注解便了;久之,又只看正经便了;又久之,自有一部大学在我胸中,而正经亦不用矣。然不用某许多工夫,亦看某底不出;不用圣贤许多工夫,亦看圣贤底不出。

或问:"大学解已定否?"曰:"据某而今自谓稳矣。只恐数年后又见不稳,这个不由自家。"问中庸解。曰:"此书难看。大学本文未详者,某於或问则详之。此书在章句,其或问中皆是辨诸家说理未必是。有疑处,皆以'盖'言之。"

大学章句次第得皆明白易晓,不必或问。但致知、格物与诚意较难理会,不得不明辨之耳。

子渊问大学或问。曰:"且从头逐句理会,到不通处,却看章句。或问乃注脚之注脚,亦不必深理会。"

"学者且去熟读大学正文了,又子细看章句。或问未要看,俟有疑处,方可去看。"又曰:"某解书不合太多。又先准备学者,为他设疑说了。他未曾疑到这上,先与说了,所以致得学者看得容易了。圣人云:'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须是教他疑三朝五日了,方始与说他,便通透。更与从前所疑虑,也会因此触发,工夫都在许多思虑不透处。而今却是看见成解底,都无疑了。吾儒与老庄学皆无传,惟有释氏常有人。盖他一切办得不说,都待别人自去敲磕,自有个通透处。只是吾儒又无这不说底,若如此,少间差异了。"又曰:"解文字,下字最难。某解书所以未定,常常更改者,只为无那恰好底字子。把来看,又见不稳当,又著改几字。所以横渠说命辞为难。"

某作或问,恐人有疑,所以设此,要他通晓。而今学者未有疑,却反被这个生出疑!

或问朱敬之:"有异闻乎?"曰:"平常只是在外面听朋友问答,或时里面亦只说某病痛处得。"一日,教看大学,曰:"我平生精力尽在此书。先须通此,方可读书。"

某於大学用工甚多。温公作通鉴,言:"臣平生精力,尽在此书。"某於大学亦然。论孟中庸,却不费力。

大学一日只看二三段时,便有许多修处。若一向看去,便少。不是少,只是看得草草。

某解注书,不引后面说来证前说,却引前说去证后说。盖学者方看此,有未晓处,又引他处,只见难晓。大学都是如此。

说大学启蒙毕,因言:"某一生只看得这两件文字透,见得前贤所未到处。若使天假之年,庶几将许多书逐件看得恁地,煞有工夫。"

◎序

亚夫问:"大学序云:'既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又有气质之禀。'所谓气质,便是刚柔、强弱、明快、迟钝等否?"曰:"然。"又云:"气,是那初禀底;质,是成这模样了底。如金之矿,木之萌芽相似。"又云:"只是一个阴阳五行之气,滚在天地中,精英者为人,渣滓者为物;精英之中又精英者,为圣,为贤;精英之中渣滓者,为愚,为不肖。"

问:"'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则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何处见得天命处?"曰:"此也如何知得。只是才生得一个恁地底人,定是为亿兆之君师,便是天命之也。他既有许多气魄才德,决不但已,必统御亿兆之众,人亦自是归他。如三代已前圣人都是如此。及至孔子,方不然。然虽不为帝王,也闲他不得,也做出许多事来,以教天下后世,是亦天命也。"

问:"'天必命之以为亿兆之君师',天如何命之?"曰:"只人心归之,便是命。"问:"孔子如何不得命?"曰:"中庸云:'大德必得其位',孔子却不得。气数之差至此极,故不能反。"

问"继天立极。"曰:"天只生得许多人物,与你许多道理。然天却自做不得,所以生得圣人为之修道立教,以教化百姓,所谓'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是也。盖天做不得底,却须圣人为他做也。"

问:"'各俛焉以尽其力。'下此'俛'字何谓?"曰:"'俛'字者,乃是刺著头,只管做将去底意思。"

问:"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曰:"这个须先识得外面一个规模如此大了,而内做工夫以实之。所谓规模之大,凡人为学,便当以'明明德,新民,止於至善',及'明明德於天下'为事,不成只要独善其身便了。须是志於天下,所谓'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也'。所以大学第二句便说'在新民'。"

明德,新民,便是节目;止於至善,便是规模之大。

仁甫问:"释氏之学,何以说为'高过於大学而无用?'"曰:"吾儒更著读书,逐一就事物上理会道理。他便都扫了这个,他便恁地空空寂寂,恁地便道事都了。只是无用。德行道艺,艺是一个至末事,然亦皆有用。释氏若将些子事付之,便都没奈何。"又曰:"古人志道,据德,而游於艺:礼乐射御书数,数尤为最末事。若而今行经界,则算法亦甚有用。若时文整篇整卷,要作何用耶!徒然坏了许多士子精神。"

◎经上

大学首三句说一个体统,用力处却在致知、格物。

天之赋於人物者谓之命,人与物受之者谓之性,主於一身者谓之心,有得於天而光明正大者谓之明德。

或问:"明德便是仁义礼智之性否?"曰:"便是。"

或问:"所谓仁义礼智是性,明德是主於心而言?"曰:"这个道理在心里光明照彻,无一毫不明。"

明德是指全体之妙,下面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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