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十八 大学五或问下

作者: 黎靖德18,888】字 目 录

上蔡所谓'穷理只是寻个是处'为得之。"道夫曰:"龟山'反身而诚'之说,只是摸空说了。"曰:"都无一个著实处。"道夫曰:"却似甚快。"曰:"若果如此,则圣贤都易做了!"又问:"他既如此说,其下工夫时亦须有个窒碍。"曰:"也无做处。如龟山於天下事极明得,如言治道与官府政事,至纤至细处,亦晓得。到这里却恁说,次第他把来做两截看了!"

知言要"身亲格之"。天下万事,如何尽得!标山"'反身而诚',则万物在我矣"。太快。伊川云:"非是一理上穷得,亦非是尽要穷。穷之久,当有觉处。"此乃是。

格物以身,伊川有此一说。然大都说非一。五峰既出於一偏而守之,亦必有一切之效,然不曾熟看伊川之意也。

五峰说"立志以定其本,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而知乃可精"者,这段语本说得极精。然却有病者,只说得向里来,不曾说得外面,所以语意颇伤急迫。盖致知本是广大,须用说得表里内外周遍兼该方得。其曰"志立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此语极好。而曰"而知乃可精",便有局促气象。他便要就这里便精其知。殊不知致知之道不如此急迫,须是宽其程限,大其度量,久久自然通贯。他言语只说得里面一边极精,遗了外面一边,所以其规模之大不如程子。且看程子所说:"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积久自然贯通。"此言该内外,宽缓不迫,有涵泳从容之意,所谓"语小天下莫能破,语大天下莫能载"也。

黄问"立志以定其本,居敬以持其志"。曰:"人之为事,必先立志以为本,志不立则不能为得事。虽能立志,苟不能居敬以持之,此心亦汎然而无主,悠悠终日,亦只是虚言。立志必须高出事物之表,而居敬则常存於事物之中,令此敬与事物皆不相违。言也须敬,动也须敬,坐也须敬,顷刻去他不得。"

问:"'立志以定其本',莫是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为志之意否?"曰:"固是。但凡事须当立志,不可谓今日做些子,明日便休。又问"敬行乎事物之内"。曰:"这个便是细密处,事事要这些子在。'志立乎事物之表',立志便要卓然在这事物之上。看是甚么,都不能夺得他,又不恁地细细碎碎,这便是'志立乎事物之表'。所以今江西诸公多说甚大志,开口便要说圣说贤,说天说地,傲睨万物,目视霄汉,更不肯下人。"问:"如此,则'居敬以持其志'都无了。"曰:"岂复有此!据他才说甚敬,便坏了那个。"又曰:"五峰说得这数句甚好,但只不是正格物时工夫,却是格物已前事。而今却须恁地。"

伊川只云:"渐渐格去,积累多自有贯通处。"说得常宽。五峰之说虽多,然似乎责效太速,所以传言其急迫。

问:"先生旧解致知,欲人明心之全体;新改本却削去,只说理,何也?"曰:"理即是此心之理,检束此心,使无纷扰之病,即此理存也。苟惟不然,岂得为理哉!"问:"先生说格物,引五峰复斋记曰'格之之道,必立志以定其本,居敬以持其志'云云,以为不免有急迫意思,何也?"曰:"五峰只说立志居敬,至於格物,却不说。其言语自是深险,而无显然明白气象,非急迫而何!"问:"思量义理,易得有苦切意思,如何?"曰:"古人格物、致知,何曾教人如此。若看得滋味,自是欢喜,要住不得。若只以狭心求之,易得如此。若能高立著心,不牵惹世俗一般滋味,以此去看义理,但见有好意思了。"问:"所谓'一草一木亦皆有理',不知当如何格?"曰:"此推而言之,虽草木亦有理存焉。一草一木,岂不可以格。如麻麦稻粱,甚时种,甚时收,地之肥,地之硗,厚薄不同,此宜植某物,亦皆有理。"问:"致知自粗而推至於精,自近而推至於远。不知所推之事,如世间甚事?"曰:"自'无穿窬之心',推之至於'以不言饣舌'之类;自'无欲害人之心',推之举天下皆在所爱。至如一饭以奉亲,至於保四海,通神明,皆此心也。"

先生问:"大学看得如何?"曰:"大纲只是明明德,而著力在格物上。"曰:"著力处大段在这里,更熟看,要见血脉相贯穿。程子格物几处,更子细玩味,说更不可易。某当初亦未晓得。如吕,如谢,如尹杨诸公说,都见好。后来都段段录出,排在那里,句句将来比对,逐字称停过,方见得程子说攧扑不破。诸公说,挨著便成粉碎了!"问:"胡氏说,何谓太迫?"曰:"说得来局蹙,不恁地宽舒,如将绳索絣在这里一般,也只看道理未熟。如程子说,便宽舒。他说'立志以定其本',是始者立个根基。'居敬以持其志,志立乎事物之表,敬行乎事物之内,而知乃可精'。知未到精处,方是可精,此是说格物以前底事。后面所说,又是格物以后底事。中间正好用工曲折处,都不曾说,便是局蹙了。"宇。

格物须是到处求。"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皆格物之谓也。若只求诸己,亦恐见有错处,不可执一。伊川说得甚详:或读书,或处事,或看古人行事,或求诸己,或即人事。复曰:"於人事上推测,自有至当处。"如杨谢游尹诸公,非不见伊川,毕竟说得不曾透,不知如何。今人多说传闻不如亲见。看得如此时,又却传闻未必不如亲见。盖当时一问一对,只说得一件话。而今却斗合平日对问讲论作一处,所以分明好看。

这个道理,自孔孟既没,便无人理会得。只有韩文公曾说来,又只说到正心、诚意,而遗了格物、致知。及至程子,始推广其说,工夫精密,无复遗憾。然程子既没,诸门人说得便差,都说从别处去,与致知、格物都不相干,只不曾精晓得程子之说耳。只有五峰说得精,其病犹如此。亦缘当时诸公所闻於程子者语意不全,或只闻一时之语,或只闻得一边,所以其说多差。后来却是集诸家语录,凑起众说,此段工夫方始浑全。则当时门人亲炙者未为全幸,生於先生之后者未为不幸。盖得见诸家记录全书,得以详考,所以其法毕备。又曰:"格物、致知,其次上蔡说得稍好。"

诸公致知、格物之说,皆失了伊川意,此正是入门款。於此既差,则他可知矣。

问:"延平谓:'为学之初,且当常存此心,勿为他事所胜。凡遇一事,即当且就此事反复推寻以究其极。待此一事融释脱落,然后别穷一事,久之自当有洒然处。'与伊川'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之语不同,如何?"曰:"这话不如伊川说'今日明日'恁地急。卓录但云:"伊川说得较快。"这说是教人若遇一事,即且就上理会教烂熟离析,不待擘开,自然分解。久之自当有洒然处,自是见得快活。某常说道,天下事无他,只是个熟与不熟。若只一时恁地约摸得,都不与自家相干,久后皆忘却。只如借得人家事一般,少间被人取将去,又济自家甚事!"卓同。

李尧卿问:"延平言穷理工夫,先生以为不若伊川规模之大,条理之密。莫是延平教人穷此一事,必待其融释脱落,然后别穷一事;设若此事未穷,遂为此事所拘,不若程子'若穷此事未得且别穷'之言为大否?"曰:"程子之言诚善。穷一事未透,又便别穷一事,亦不得。彼谓有甚不通者,不得已而如此耳。不可便执此说,容易改换却,致工夫不专一也。"

廷老问:"李先生以为为学之初,凡遇一事,当且就此事反覆推寻以究其理。此说如何?"曰:"为学之初,只得如此。且如杨之为我,墨氏之兼爱,颜子居陋巷,禹稷之三过其门而不入。禹稷则似乎墨氏之兼爱;颜子当天下如此坏乱时节,却自箪瓢陋巷,则似乎杨氏之为我。然也须知道圣贤也有处与他相似,其实却不如此,中间有多少商量。举此一端,即便可见。"

◎传六章

因说自欺、欺人,曰:"欺人亦是自欺,此又是自欺之甚者。便教尽大地只有自家一人,也只是自欺,如此者多矣。到得那欺人时,大故郎当。若论自欺细处:且如为善,自家也知得是合当为,也勉强去做,只是心里又有些便不消如此做也不妨底意思;如不为不善,心里也知得不当为而不为,虽是不为,然心中也又有些便为也不妨底意思。此便是自欺,便是好善不'如好好色',恶恶不'如恶恶臭'。便做九分九釐九毫要为善,只那一毫不要为底,便是自欺,便是意不实矣。或问中说得极分晓。"

问:"或问'诚意'章末,旧引程子自慊之说,今何除之?"曰:"此言说得亦过。"

先之问:"'诚意'章或问云:'孟子所论浩然之气,其原盖出於此。'何也?"曰:"人只是慊快充足,仰不愧,俯不怍,则其气自直,便自日长,以至於充塞天地。虽是刀锯在前,鼎镬在后,也不怕!"

◎传七章

陈问:"或问云:'此心之体,寂然不动,如镜之空,如衡之平,何不得其正之有!'此是言其体之正。又:'心之应物,皆出於至公,而无不正矣。'此又是言其用之正。所谓心正者,是兼体、用言之否?"曰:"不可。只道体正,应物未必便正。此心之体,如衡之平。所谓正,又在那下。衡平在这里,随物而应,无不正。"又云:"'如衡之平'下,少几个字:'感物而发无不正。'"宇。

问:"正心必先诚意。而或问有云:'必先持志、守气以正其心。'何也?"曰:"此只是就心上说。思虑不放肆,便是持志;动作不放肆,便是守气。守气是'无暴其气',只是不放肆。"

锺唐杰问:"或问云:'意既诚矣,而心犹有动焉,然后可以责其不正而复乎正。'意之既诚,何为心犹有动?"曰:"意虽已诚,而此心持守之不固,是以有动。到这里,犹自三分是小人,正要做工夫。且意未诚时,譬犹人之犯私罪也;意既诚而心犹动,譬犹人之犯公罪也,亦甚有间矣。"

"或问'意既诚矣,而心犹有动焉,然后可以责其不正而复乎正',是如何?"曰:"若是意未诚时,只是一个虚伪无实之人,更问甚心之正与不正!唯是意已诚实,然后方可见得忿懥、恐惧、好乐、忧患有偏重处,即便随而正之也。"

问"意既诚矣"一段。曰:"不诚是虚伪无实之人,更理会甚正!正如水浑,分甚清浊。不虚伪无实,是个好人了,这里方择得正不正做事。如水清了,只是微动。故忿懥四者,已是好人底事。事至不免为气动,则不免差了。"因举左氏传云:"'正曲为直,正直为正。'曲是体段不直,既为整直,只消安排教端正,故云正直。"过录云:"先生因子洪问意诚矣,而心犹有动之意,而曰:'如"正直为正,正曲为直"两句,"正曲为直",如出成界方,已直矣;"正直为正",则如安顿界方,得是当处。'"

◎传九章

问:"赤子之心是已发。大学或问云'人之初生,固纯一而未发',何也?"曰:"赤子之心虽是已发,然也有未发时。如饥便啼,渴便叫,恁地而已,不似大人恁地劳攘。赤子之心亦涵两头意。程子向来只指一边言之。"

问:"仁让言家,贪戾言人,或问以为'善必积而后成,恶虽小而可惧',发明此意,深足以警人当为善而去恶矣。然所引书云:'德罔小,不德罔大。'则疑下一句正合本文,而上一句不或反乎?"曰:"'尔惟德罔小',正言其不可小也,则庶乎'万邦惟庆'。正与大学相合。"

或问:"先吏部说:'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曰:"这是说寻常人,若自家有诸己,又何必求诸人;无诸己,又何必非诸人。如孔子说'躬自厚而薄责於人','攻其恶,毋攻人之恶'。至於大学之说,是有天下国家者,势不可以不责他。然又须自家有诸己,然后可以求人之善;无诸己,然后可以非人之恶。"

范公"恕己之心恕人"这一句自好。只是圣人说恕,不曾如是倒说了。不若横渠说"以责人之心责己,爱己之心爱人",则是见他人不善,我亦当无是不善;我有是善,亦要他人有是善。推此计度之心,此乃恕也。於己,不当下"恕"字。

范公"以恕己之心恕人",此句未善。若曰"以爱己之心爱人",方无病。盖恕是个推出去底,今收入来做恕己,便成忽略了。

蜚卿问:"大学或问,近世名卿谓,'以恕己之心恕人',是不忠之恕,如何?"曰:"这便是自家本领不正。古人便先自本领上正了,却从此推出去。如'己欲立',也不是阿附得立,到得立人处,便也不要由阿附而立;'己欲达',也不是邪枉得达,到得达人处,便也不要由邪枉而达。今人却是自家先自不正当了,阿附权势,讨得些官职富贵去做了,便见别人阿附讨得富贵底,便欲以所以恕己者而恕之。却不知'恕'之一字,只可说出去,不可说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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