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二十七 论语九

作者: 黎靖德19,370】字 目 录

及大学中说'有诸己而后求诸人',却兼通不得,如何?"曰:"也只是一般。但对副处别,子细看便可见。今人只是不曾子细看。某当初似此类,都逐项写出,一字对一字看。少间纸上底通,心中底亦脱然。且如'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各正性命底,便如乾道变化底,所以为恕。"直卿问:"程子言'如心为恕',如心之义如何?"曰:"万物之心,便如天地之心;天下之心,便如圣人之心。天地之生万物,一个物里面便有一个天地之心。圣人於天下,一个人里面便有一个圣人之心。圣人之心自然无所不到,此便是'乾道变化,各正性命',圣人之忠恕也。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便是推己之心做到那物上,贤者之忠恕也。这事便是难。且如古人云:'不废困穷,不虐无告',自非大无道之君,孰肯废虐之者!然心力用不到那上,便是自家废虐之。须是圣人,方且会无一处不到。"又问:"'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上句是圣人之恕,下句是贤者之恕否?"曰:"上个是圣人之恕,下个贤者之仁。圣人之恕,便是众人之仁;众人之仁,便是圣人之恕。"

杨问"以己""推己"之辨。先生反问:"如何?"曰:"以己,是自然底意思;推己,是反思底意思。"曰:"然。以己,是自然流出,如孔子'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推己,便有折转意,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宇因问:"'推广得去,则天地变化,草木蕃;推广不去,天地闭,贤人隐',如何?"曰:"亦只推己以及物。推得去,则物我贯通,自有个生生无穷底意思,便有'天地变化,草木蕃'气象。天地只是这样道理。若推不去,物我隔绝,欲利於己,不利於人;欲己之富,欲人之贫;欲己之寿,欲人之夭。似这气象,全然闭塞隔绝了,便似'天地闭,贤人隐'。"

问"以己""推己"之辩。曰:"以己,是自然;推己,是著力。'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以己及人也。'近取诸身',譬之他人,自家欲立,知得人亦欲立,方去扶持他使立;自家欲达,知得人亦欲达,方去扶持他使达,是推己及人也。"

胡问"以己及物""以"字之义。曰:"'以己及物',是大贤以上圣人之事。圣人是因我这里有那意思,便去及人。如未饥,未见得天下之人饥;未寒,未见得天下之人寒。因我之饥寒,便见得天下之饥寒,自然恁地去及他,便是以己及物。如贤人以下,知得我既是要如此,想人亦要如此,而今不可不教他如此,三反五折,便是推己及物,只是争个自然与不自然。"

"以己及物",是自然及物,己欲立,便立人;己欲达,便达人。推己及物,则是要逐一去推出。如我欲恁地,便去推与人也合恁地,方始有以及之。如吃饭相似,以己及物底,便是我要吃,自是教别人也吃,不待思量。推己及物底,便是我吃饭,思量道别人也合当吃,方始与人吃。

恕之得名,只是推己,故程先生只云:"推己之谓恕。"曾子言:"夫子之道忠恕。"此就圣人说,却只是自然,不待勉强而推之,其字释却一般。

"以己及物,仁也,'一以贯之'是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远'是也",盖是明道之说。第一句只是悬空说一句。"违道不远",只粘著推己及物说。

问:"程子谓:'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远"是也。''以己及物仁也',与'违道不远'不相关,莫只是以此分别仁、恕否?"曰:"自是不相关。只是以此形容仁、恕之定名。"

问:"明道言:'忠者天道,恕者人道。'何也?"曰:"忠是自然;恕随事应接,略假人为,所以有天人之辩。"

"'忠者天道,恕者人道',此'天'是与'人'对之'天'。若'动以天也'之'天',即是理之自然。"又曰:"圣贤之言,夫子言'一贯',曾子言'忠恕',子思言'小德川流,大德敦化',张子言'理一分殊',只是一个。"

问:"天道、人道,初非以优劣言。自其浑然一本言之,则谓之天道;自其与物接者言之,则谓之人道耳。"曰:"然。此与'诚者天之道,诚之者人之道',语意自不同。"

"一贯、忠恕。"先生曰:"此是曾子平日用工,於逐事逐物上,都理会过了,但未知一贯尔,故夫子唤醒他。""忠者天道,恕者人道。忠者无妄,恕者所以行乎忠也。"先生顾曰:"'恕者所以行乎忠也'一句好看。"又曰:"便与中庸'大德敦化,小德川流'相似。"

忠者,尽己之心,无少伪妄。以其必於此而本焉,故曰"道之体"。恕者,推己及物,各得所欲。以其必由是而之焉,故曰"道之用"。

"忠恕"一段,明道解得极分明。其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忠恕违道不远'是也。"分明自作一截说。下面"忠恕一贯之"以下,却是言圣人之忠恕。故结云:"所以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尔。"若曰:"中庸之言,则动以人尔。"

"忠恕违道不远",此乃掠下教人之意,"下学而上达"也。"尽己之谓忠,推己及物之谓恕"。忠恕二字之义,只当如此说。曾子说夫子之道,而以忠恕为言,乃是借此二字绽出一贯。一贯乃圣人公共道理,尽己推己不足以言之。缘一贯之道,难说与学者,故以忠恕晓之。

"忠恕违道不远"与"夫子之道忠恕",只消看他上下文,便自可见。如中庸"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诸人",勿者,禁止之辞,岂非学者之事。论语之言,分明先有个"夫子之道"字,岂非圣人之事。

"忠恕违道不远",正是说忠恕。"一以贯之"之忠恕,却是升一等说。

一是忠,贯是恕。譬如一泓水,圣人自然流出,灌溉百物,其他人须是推出来灌溉。此一贯所以为天。至子思忠恕,只是人,所以说"违道不远"。"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才是他人,便须是如此。

问:"到得忠恕,已是道,如何又云'违道不远'?"曰:"仁是道,忠恕正是学者著力下工夫处。'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於人',子思之说,正为下工夫。'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却不是恁地。曾子只是借这个说'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便是天之忠恕;'纯亦不已','万物各得其所',便是圣人之忠恕;'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於人',便是学者之忠恕。"

曾子忠恕,与子思忠恕不同。曾子忠恕是天,子思忠恕尚是人在。

问:"'忠恕而已矣'与'违道不远'、'己所不欲'等处不同,而程先生解释各有异意,如何?"曰:"先理会'忠恕而已'一句。如明道说'动以天'之类,只是言圣人不待勉强,有个自然底意思。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诸人',看个'勿'字,便是禁止之辞。故明道曰:'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正是如此分别。"或曰:"南轩解此云:'圣人全乎此,天之道也,曾子称夫子忠恕是矣。贤者求尽夫此,人之道也,子思称忠恕是矣。'"曰:"此亦说得好。诸友却如何看?"谟曰:"集注等书所谓'尽己为忠',道之体也;'推己为恕',道之用也。忠为恕体,是以分殊而理未尝不一;恕为忠用,是以理一而分未尝不殊。此固甚明矣。"曰:"夫子只说'吾道一以贯之',曾子说此一句,正是下个注脚,如何却横将忠恕入来解说'一贯'字?程子解此又如何?"曰:"'以己及物为仁,推己及物为恕';又却继之曰:'此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尔。'如此,却是剩了'以己及物'一句,如何?"谟曰:"莫是合忠恕而言,便是仁否?"先生称善。谟曰:"只於集注解第二节处得之。如曰'圣人至诚无息,而万物各得其所',便是合忠恕是仁底意思。"曰:"合忠恕,正是仁。若使曾子便将仁解一贯字,却失了体用,不得谓之一贯尔。要如此讲'贯',方尽。"

问论语中庸言忠恕不同之意。曰:"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中庸言'忠恕违道不远',是也。此是学者事,然忠恕宝用到底只如此。曾子取此以明圣人一贯之理耳。文蔚录云:"曾子借学者以形容圣人。"若圣人之忠恕,只说得'诚'与'仁'字。圣人浑然天理,则不待推,自然从此中流出也。'尽'字与'推'字,圣人尽不用得。若学者则须推。故明道云:'以己及物,仁也;推己及物,恕也,"违道不远"是也。'自是两端。伊川说中庸,则只说是'下学上达',又说是'子思掠下教人'。明道说论语,则曰:'"一以贯之",大本达道也,与"违道不远"异者,动以天耳。'伊川曰:'"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忠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此规模又别。"大雅云:"程先生说:'忠恕形容一贯之理,在他人言则未必尽,在曾子言之,必是尽。'"曰:"此说得最好。然'一'字多在忠上?多在恕上?"大雅云:"多在忠上。"曰:"然。程子说得甚分明,复将元说成段看。后来多被学者将元说折开分布在他处,故意散乱不全,难看。"

问"'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忠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曰:"'恕'字正在两隔界头。只看程子说'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便分明。恕是推己及物,使各得其所处。'尽物之谓信'。"

刘问"忠恕"。曰:"忠即是实理。忠则一理,恕则万殊。如'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亦只以这实理流行,发生万物。牛得之为牛,马得之而为马,草木得之而为草木。"

"'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不其忠乎!"此是不待尽而忠也。"'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不其恕{門俞}!"此是不待推而恕也。

忠贯恕,恕贬万事。"'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不其忠乎!"是不忠之忠。"'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不其恕{門俞}!"是不恕之恕。天地何尝道此是忠,此是恕?人以是名其忠与恕。故圣人无忠恕,所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乃学者之事。

曾子所言,只是一个道理,但假借此以示门人。如程子所言,"维天之命,於穆不已","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此天地无心之忠恕。夫子之道一贯,乃圣人无为之忠恕。尽己、推己,乃学者著力之忠恕。固是一个道理,在三者自有三样。且如天地何尝以不欺不妄为忠。其化生万物,何尝以此为恕。圣人亦何尝以在己之无欺无妄为忠。若汎应曲当,亦何尝以此为恕。但是自然如此。故程子曰:"天地无心而成化,圣人有心而无为。"此语极是亲切。若晓得曾子意思,虽则是"忠恕"二字,而发明一贯之旨昭然。但此语难说,须自意会。若只管说来说去,便拖泥带水。又云:"夜来说忠恕,论著忠恕名义,自合依子思'忠恕违道不远'是也。曾子所说,却是移上一阶,说圣人之忠恕。到程子又移上一阶,说天地之忠恕。其实只一个忠恕,须自看教有许多等级分明。"

正淳问:"伊川云:'"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恕也。''乾道变化',犹是说上体事,至'各正性命',方是恕否?"曰:"'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正相夹界半路上说。程子谓'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又谓'尽物之谓信'。如'乾道变化',便是尽己处,'各正性命',是推以及物处。至於推到物上,使物物各得其所处,方是尽物,便是信。"问:"侯师圣云'草木蕃'与'各正性命'如何?"曰:"寻常数家,便说'草木蕃'是'草木畅茂','天造草昧'之意,故指来说'恕'字不甚著。'各正性命',说推己及物。然当时只是指此两句来说。"

徐仁父问:"'充扩得去,则天地变化,草木蕃;充扩不去,则天地闭,贤人隐',如何?"曰:"只管充扩将去,则万物只管各得其分。只就'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上面扩充将去,若充之於一家,则一家得其所;充之於一国,则一国得其所。无施而不得其所,便是'天地变化,草木番'。若充扩不去,则这里出门便行不得,便窒塞了,如何更施诸人!此便是'天地闭,贤人隐'底道理。"贺孙录同。以下集义。

吴仁父问:"'充扩得去,则天地变化,草木蕃;充扩不去,则天地闭,贤人隐'。是气象如此,是实如此?"曰:"似恁地恕,只是推得去。推不去底人,只要理会自己,不管别人;别人底事,便说不关我事。今如此人,便为州为县,亦只理会自己,百姓尽不管他,直是推不去。"又问:"'恕'字恁地阔?"曰:"所以道:'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門俞}!'"又曰:"也须是忠。无忠,把甚么推出来!"

"天地变化"是忠,忠则一;"草木蕃"是恕,恕则万状。"天地闭,贤人隐",是理当如此,非如人之不恕是有吝意。恕如春,不恕如冬。

"草木蕃",如说"草木畅茂"。

"一,譬如元气;八万四千毛孔无不通贯,是恕也"。又曰:"'一以贯之',只是万事一理。伊川谓:'言仁义亦得,盖仁是统体,义是分别。'某谓言礼乐亦得,'乐统同,礼辩异'。"言毕,复抗声而诵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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