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三十三 论语十五

作者: 黎靖德12,804】字 目 录

路非不知也。子路之不说,非以其不当见,特以其不足见耳。使其不当见,夫子岂得而迫哉?被强见迫,恐未稳。伊川第三说曰:'孔子之见南子,礼也。子路不说,故夫子矢之。'第四说、第六说同。窃谓南子,妾也,无道也,卫君以为夫人。孔子不得不见,其辱多矣!子路以其辱也,故不说。夫子矢之曰:'使予之否塞至此者,天厌之也!'使天不与否,则卫君将致敬尽礼,岂敢使夫子以见夫人之礼而见其无道之妾哉!则子路不说之意,盖以其辱夫子,非以其礼不当见也。使子路以南子之不当见,则更须再问,何至坐视夫子之非礼!虽不说,何益。而夫子告之,亦须别有说,岂有彼以非礼问,而此独以天厌告!则夫子受非礼之名而不辞,似不可也。盖子路知其礼所当见,特以其辱夫子也,故不说。谢氏以为'浼夫子'之说极正。伊川第四说设或人之问曰:'子路不说,孔子何以不告之曰"是礼也",而必曰"天厌之"乎?'曰:'使孔子而得志,则斯人何所容也!'杨氏两说亦然,恐非圣人意。圣人但伤道之否在於卫君不能致敬尽礼,未必有欲正之之意,恐成别添说。伊川第五说稳,但说大略。横渠亦只说大略。范氏以矢为誓,非圣人气象。吕氏大意亦通,但以为'使我不得见贤小君,天厌乎道也',此亦非圣人意。合只作'使我见无道之小君,天厌乎吾道也',却稳。尹氏同伊川,故不辨。"曰:"以文义求之,当如范氏之说。但诸公避咒誓之称,故以'矢'训'陈'耳。若犹未安,且阙以俟他日。"

中庸之为德章

问"中庸之为德其至矣乎"。曰:"'中庸'之'中',是指那无过、不及底说。如中庸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时中便是那无过不及之'中'。本章之意是如此。"又问:"'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恐道是总括之名,理是道里面又有许多条目。如天道又有日月星辰、阴阳寒暑之条理,人道又有仁义礼智、君臣父子之条理。"曰:"这二句紧要在'正'字与'定'字上。盖庸是个常然之理,万古万世不可变易底。中只是个恰好道理。为是不得是,亘古今不可变易底,故更著个'庸'字。"

"中庸之为德",此处无过、不及之意多。庸是依本分,不为怪异之事。尧舜孔子只是庸。夷齐所为,都不是庸了。

问"中庸之为德其至矣乎"章。曰:"只是不知理,随他偏长处做将去:谨愿者则小廉曲谨,放纵者则跌荡不羁,所以中庸说'道之难明',又说'人莫不饮食,鲜能知味',只为是不知。"

问:"此章,尹氏曰:'中庸天下之正理,德合乎中庸,可谓至矣。人知择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故曰"民鲜久矣"!'右第二十八章,凡七说,伊川两说。杨氏三说。今从尹氏之说。伊川第一说说'久'字不出。第二说虽尽,而非本章意。尹氏合而解之。范氏说'久'字不出。吕氏说宽。谢氏曰:'中不可过,是以谓之至德。'杨氏第三说亦曰:'出乎中则过,未至则不及,故惟中为至。'第一第二说同。谢氏杨氏之说皆以'至'字对'过、不及'说。谓无过不及,则为至也。'过、不及',只对'中庸'说,不可对'至'字说。'至'字只轻说,如曰'其大矣乎',不宜说太深。杨氏第二第三说推说高明、中庸处,亦不能无疑。侯氏说大略。"曰:"当以伊川解为正:'中庸,天下之正理也。德合乎中庸,可谓至矣。自世教衰,民不兴於行,鲜有中庸之德也。''自世教衰',此四字正是说'久'字。意谢杨皆以'过、不及'对'中'字,而以中为至耳,恐非如来说所疑也。所破杨氏'高明、中庸',亦非是,当更思之。"

子贡曰如有博施於民章

子贡问仁,是就功用笼罩说,孔子是就心上答。

"博施济众",便唤做仁,未得。仁自是心。

"何事於仁",犹言何待於仁。"必也圣乎"连下句读。谦之录云:"便见得意思出。" 虽尧舜之圣,犹病其难遍。

"何事於仁",犹言那里更做那仁了。

问:"'何事於仁',先生以为恰似今日说'何消得恁地'一般。"曰:"'博施济众',何消得更说仁。"

问:"'何事於仁'作'何止於仁',是如何?"曰:"只得作'何止於仁'。今人文字如此使者甚多。何事,亦如何为之意。被子贡说得'博施济众'高似於仁了,故孔子言:'何为於仁!必也圣人乎!尧舜其犹病诸!'是子贡问得不亲切。若如子贡之说,则天下之为仁者少矣。一介之士,无复有为仁之理。'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才欲立,便也立人;己才欲达,便也达人。立是存立处,达则发用处。於此纯是天理,更无些子私意,便是仁之体。若'能近取譬',则私欲日消,天理日见,此为仁之方也。"

"'何事於仁',只作岂但於仁。" 〈螢,中"虫改田"〉谓:"'必也圣乎',圣如尧舜,其尚有不足於此。"曰:"薛士龙论语解此亦是如此,只是渠遣得辞涩。盖仁以道理言,圣以地位言,自是不同。如'博施济众'为仁,而利物爱人小小者亦谓之仁。仁是直看,直上直下只一个道理。'圣'字便横看,有众人,有贤人,有圣人,便有节次,只岂但於仁。盖'博施济众',虽圣如尧舜,犹以为病耳。"

问:"子贡问'博施济众',恐仁之极处,与圣之功用本不可分大小。今言'何止於仁',则仁、圣若有大小之分。"曰:"此处不恁地读。'必也圣乎',语意未是杀处,当急连下文读去。仁以理言,圣以事业言。子贡所问'博施济众',必有圣人之德,有天子之位,而后可以当此,尧舜恁地尚以为病。仁本切己事,大小都用得。他问得空浪广不切己了,却成疏阔。似此看'仁'字,如何用得?如何下得工夫?中间看得一句,常人固是做不得,虽圣人尚以此为病。此须活看。"宇。

周兄问"何事於仁,必也圣乎"。曰:"'必也圣乎'是属下文。仁通乎上下。圣是行仁极致之地。言'博施济众'之事,何止於仁!必是行仁极致之人,亦有不能尽,如尧舜犹病诸,是也。'必也圣乎',盖以起下。"

问"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曰:"此两句当连看。盖云,便是圣人,也有做不得处。且如尧舜,虽曰'比屋可封',然在朝亦有四凶之恶。又如孔子设教,从游者甚众,孔子岂不欲人人至於圣贤之极!而人人亦各自皆有病痛。"

亚夫问此章。曰:"'博施济众',是无尽底地头,尧舜也做不了。盖仁者之心虽无穷,而仁者之事则有限,自是无可了之理。若欲就事上说,便侭无下手处。"

敬之问:"欲立,立人;欲达,达人。苟有此心,便有'博施济众'底功用。"曰:"'博施济众',是无了期底事,故曰:'尧舜其犹病诸!'然若得果无私意,已有此心。仁则自心中流出来,随其所施之大小自可见矣。"

众朋友说"博施济众"章。先生曰:"'仁以理言',是个彻头彻尾物事,如一元之气。'圣以地言',也不是离了仁而为圣,圣只是行仁到那极处。仁便是这理,圣便是充这理到极处,不是仁上面更有个圣。而今有三等:有圣人,有贤人,有众人。仁是通上下而言,有圣人之仁,有贤人之仁,有众人之仁,所以言'通乎上下'。'仁'字直,'圣'字横。'博施济众',是做到极处,功用如此。"义刚言:"此章也是三节:前面说仁之功用,中间说仁之体,后面说仁之方。"曰:"是如此。'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仁者之存心常如此,便未'博施济众'时,这物事也自在里面。"叔器问:"此两句也是带下面说否?"曰:"此是两截。如黄毅然適间说是三节,极是。'夫仁者',分明是唤起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仁者能如此。若是能近取譬,则可以为仁之方。子贡也是意思高远,见得恁地,却不知刬地寻不著。"

仁就心上说,如一事仁也是仁,如一理仁也是仁,无一事不仁也是仁。圣是就地位上说。圣却是积累得到这田地,索性圣了。

"子贡问博施济众"章,先生以"何事於仁"为一节,以"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为一节。其说以谓:"'博施济众',此固是仁,然不是人人皆能做底事。若必以圣人为能之,则尧舜亦尝以此为病。此非是言尧舜不能尽仁道,盖势有所不能尔。人之所能者,下二节事是也:己欲立,便立人;己欲达,便达人。此仁者之事也。'能近取譬',此为仁之方也。今人便以'己欲立,己欲达'为'能近取譬',则误矣。盖'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此不待施诸己而后加诸人也。'能近取譬',却是施诸己之意。故上二句直指仁者而言,而下一句则止以为'仁之方'。"

"博施济众",这个是尽人之道,极仁之功,非圣人不能。然圣人亦有所不足在。仁固能博施济众,然必得时得位,方做得这事。然尧舜虽得时得位,亦有所不足。己欲立,便立人;己欲达,便达人,此仁者之心自然如此不待安排,不待勉强。"能近取譬",则以己之欲立,譬人之欲立;以己之欲达,譬人之欲达,然后推己所欲以及於人,使皆得其立,皆得其达,这便是为仁之术。立是立得住,达是行得去。此是三节,须逐节详味,看教分明。

林问:"'己欲立而立人',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地位如何?"曰:"且看道理,理会地位作甚么!他高者自高,低者自低,何须去比并。"问"博施济众"。曰:"此是仁者事。若把此为仁,则是'中天下而立'者方能如此,便都无人做得仁了。所以言'己欲立而立人',使人人皆可尽得道理。'必也圣乎',当连下句说,意在'犹病'上。盖此何但是仁,除是圣人方做得。然尧舜犹病,尚自做不彻。"

"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分明唤起"仁者"字,自是仁者之事。若下面"能近取譬",方是由此而推将去,故曰"仁之方"。"何事於仁,必也圣乎",不是圣大似仁。仁只是一条正路,圣是行到尽处。欲立欲达,是仁者之心如此;"能近取譬",是学做仁底如此,深浅不同。仁通上下,但克去己私,复得天理,便是仁,何必博施而后为仁。若必待如此,则有终身不得仁者矣!孔颜不得位,不成做不得!山林之士,更无缘得仁也。欲立欲达,即絜矩之义。子贡凡三问仁,圣人三告之以推己度物。想得子贡高明,於推己处有所未尽。仁者欲立,自然立人;欲达,自然达人,如"无加诸人",更不待譬。下截方言求仁之方,盖近取诸身以为譬。

问:"'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立、达'二字,以事推之如何?"曰:"二者皆兼内外而言。且如修德,欲德有所成立;做一件事,亦欲成立。如读书,要理会得透彻;做事,亦要做得行。"又曰:"立是安存底意思,达是发用底意思。"

"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与"我不欲人之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意思一般,学者须是强恕而行。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以己及人,仁之体也。"能近取譬",是推己及人,仁之方也。

致道说:"'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己才要立,便立别人;己才要达,便达别人,这更无甚著力。下云:'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这又是一意,煞著比方安排,与仁者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与'我不欲人加诸我,吾亦欲无加诸人'一般,都是以己及物事。'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一般,都是推己及物事。"曰:"然。"

凡己之欲,即以及人,不待譬彼而后推之者,仁也。以我之不欲譬之,而知其亦不欲者,恕也。

问:"只仁之方,亦可谓之仁否?"曰:"看得透时,便是仁。若循循做去,到得至处。回头看前日所为,亦唤做仁。"

或问:"'博施济众'一章,言子贡驰鹜高远,不从低处做起,故孔子教之从恕上求仁之方。"曰:"理亦是如此,但语意有病。且试说子贡何故拣这个来问?"或云:"恐是子贡见孔子说仁多端,又不曾许一个人是仁,故拣个大底来说否?"曰:"然。然而夫子答子贡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至於答颜子,则曰:'克己复礼为仁。'分明一个仁,说两般。诸公试说,这两般说是如何?"或曰:"恐'克己复礼'占得地位广否?"曰:"固是包得尽,须知与那个分别,方得。"或曰:"一为心之德,一为爱之理。"曰:"是如此。但只是一个物事,有时说这一面,又有时说那一面。人但要认得是一个物事。枅录云:"孔子说仁,亦多有不同处。向颜子说,则以克己为仁。此处又以立人达人为仁。一自己上说,一自人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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