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四十四 论语二十六

作者: 黎靖德13,965】字 目 录

拔行将去,其谲易知。如晋文,都是藏头没尾,也是跷踦。"

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章

周衰,王道不振,管仲乃能"九合诸侯,不以兵车",功被当时,泽流后世,谁得如他之仁!"如其仁",夫子许其有仁之事功也。

江彝叟问:"管仲,'如其仁',颜漕说作管仲之仁如召忽,是否?"曰:"圣人於上面,岂曾许召忽仁来。圣人分明直许管仲云:'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者,谁得似他这仁!"又云:"公且仔细看他是许管仲,不是许管仲?圣人上面既说得管仲如此大了,后面却如何只恁地小结杀得?且如公做文字,上面说几句重了,下面如何恁地轻去得?"江兄又问:"颜漕之意,以召忽之死为仁,而管仲似之。"曰:"圣人於上面已自说'自经於沟渎'一项,已结之矣,岂得更如此?"先生因说:"扬雄言:'爰变丹青,如其智!'这句便是不许他底说话。且如易中所谓'又谁咎也',自有三个,而其义则有两样:如'不节之嗟'与'自我致寇'言之,则谓咎皆由己,不可咎诸人。如'出门同人'言之,则谓人谁有咎之者矣。以此见古人立言,有用字虽同而其义则不同。"贺孙疑同闻别出。

江问:"'如其仁',或说如召忽之仁。"曰:"公且道此是许管仲,是不许管仲?看上面如此说,如何唤做不许他。上面说得如此大了,下面岂是轻轻说过。旧见人做时文,多做似仁说,看上文是不如此。公且道自做数句文字,上面意如此,下面意合如何?圣人当时举他许多功,故云谁如得他底仁!终不成便与许颜子底意相似。管仲莫说要他'三月不违仁',若要他三日,也不会如此。若子贡冉求诸人,岂不强得管仲!"

亚夫问:"管仲之心既已不仁,何以有仁者之功?"曰:"如汉高祖唐太宗,未可谓之仁人。然自周室之衰,更春秋战国以至暴秦,其祸极矣!斑祖一旦出来平定天下,至文景时几致刑措。自东汉以下,更六朝五胡以至於隋,虽曰统一,然炀帝继之,残虐尤甚,太宗一旦埽除以致贞观之治。此二君者,岂非是仁者之功耶!若以其心言之,本自做不得这个功业。然谓之非仁者之功,可乎?管仲之功,亦犹是也。"

才仲问:"南轩解子路子贡问管仲,疑其'未仁','非仁',故举其功以告之。若二子问'管仲仁乎',则所以告之者异。此说如何?"先生良久曰:"此说却当。"

问:"集注说:'子路疑管仲忘君事雠,忍心害理,不得为仁。'此忍心之'忍',是残忍之'忍'否?方天理流行时,遽遏绝之使不得行,便是忍心害理矣。"曰:"伤其恻隐之心,便是忍心,如所谓'无求生以害仁',害仁便是忍心也。故谢子说'三仁'云:'三子之行,同出於至诚恻怛之意。'此说甚好。"

子贡曰管仲非仁章

安卿问:"伊川言:'仲始与之同谋,遂与之同死,可也。知辅之争为不义,将自免以图后功,亦可也。'窃谓天下无两可之理,一是则一非,如两可之说,恐亦失之宽否?"曰:"虽无两可,然前说亦是可。但自免以图后功,则可之大者。"淳曰:"孟子'可以死,可以无死',是始者见其可以死,后细思之,又见其可以无死,则前之可者为不可矣。"曰:"即是此意。"安卿又问:"集注谓:'王魏先有罪而后有功,不可以相揜。'只是论其罪则不须论其功,论其功则不须论其罪否?"曰:"是。"尧卿问:"管仲功可揜过否?"曰:"他义不当死。"久之,又曰:"这般处也说得不分晓。大抵后十篇不似前十篇。如'子路问成人'处,说得也粗。"安卿云:"只是臧武仲之知等,皆不是十分底事。"曰:"是。"淳录同。

问:"集解云:'管仲有功而无罪,故圣人独称其功。王魏先有罪而后有功,则不以相掩可也。'其视程子说,固平实矣。然人之大节已失,其馀莫不足观否?"曰:"虽是大节已失,毕竟他若有功时,只得道他是有功,始得。"

管仲不死子纠,圣人无说,见得不当死。后又有功可称,不是后功可以偿前不死之罪也。伊川有此意,亦恐看得不曾仔细。魏郑公则是前仕建成矣,不当更仕太宗,后却有功。温公论嵇绍王裒,谓绍后有死节之功,须还前不是。后既策名委质,只得死也,不可以后功掩前过。王魏二公谓功可以补过,犹可。管仲则前无过而后有功也。杨。

"管仲,孔子自有说他过处,自有说他功处,过不能以揜功。如唐之王魏亦然。"或问:"设有弑父弑君不可赎之罪,虽有功,亦在所不说矣。"曰:"如此,则无可言者。"

问:"圣人分明是大管仲之功,而孟子硬以为卑,如何?"曰:"孟子是不肯做他底,是见他做得那规模来低。"因云:"若仲辅其君,使佐周室以令天下,俾诸侯朝聘贡赋皆归於王室,而尽正名分,致周之命令复行於天下,己乃退就藩臣之列,如此乃是。今仲纠合诸侯,虽也是尊王室,然朝聘贡赋皆是归己,而命令皆由己出。我要如此便如此,初不禀命於天子。不过只是要自成霸业而已,便是不是。"

陈成子弑简公章

问"陈成子弑简公"一章。曰:"哀公若委之孔子,孔子须有计画以处之,必不空言而但已也。谓须有后手。意孔子,若哀公委之以权,必有道理以制三子,但有些罅缝,事便可成。"谓举国不从,而三子内一个动,便得。又问:"程子云:'左氏记孔子之言曰:"陈恒弑其君,民之不与者半。以鲁之众,加齐之半,可克也。"此非孔子之言。诚若此言,是以力不以义也。'"曰:"圣人举事,也不会只理会义理,都不问些利害,事也须是可行方得。但云'以鲁之众,加齐之半',须是先得鲁之众,方可用齐之半。盖齐之半虽未必难动,而鲁之众却未便得他从。然此事圣人亦必曾入思虑,但却不专主此也。"

问:"'陈成子弑简公'章云:'三子有无君之心,夫子所以警之。'"曰:"须先看得圣人本意。夫子初告时,真个是欲讨成子,未有此意。后人自流溯源,知圣人之言可以警三子无君之心,非是圣人托讨成子以警三子。圣人心术,不如此枉曲。"

子路问事君章

亚夫问"勿欺也,而犯之"。曰:"犯,只是'有犯无隐'之'犯'。如'三谏不听'之类,谏便是犯也。"

徐问:"'勿欺也,而犯之。'子路岂欺君者?莫只是他勇,便解恁地否?"曰:"是恁地。子路性勇,凡言於人君,要他听,或至於说得太过,则近乎欺。如唐人谏敬宗游骊山,谓骊山不可行,若行必有大祸。夫骊山固是不可行,然以为有大祸,则近於欺矣。要之,其实虽不失为爱君,而其言则欺矣。"

问:"如何是欺?"曰:"有意瞒人,便是欺。"曰:"看得子路不是瞒人底人。"曰:"'无臣而为有臣',乃欺也。"

君子上达章

"君子上达",一日长进似一日;"小人下达",一日沈沦似一日。

问:"注云:'君子循天理,故日进乎高明;小人徇人欲,故日究乎污下。''究'字之义如何?"曰:"究者,究竟之义,言究竟至於极也。此段本横渠吕与叔之言,将来凑说,语意方备。小人徇人欲,只管被它坠下去,只见沈了,如人坠水相似。"因又言究竟之义:"今人多是如此。初间只是差些子,少间究竟将去,越见差得多。如说道理亦是如此。初间错些子,少间只管去救,救来救去,越弄得大。无不如此。如人相讼,初间本是至没紧要底事,吃不过,胡乱去下一纸状。少间公吏追呼,出入搔扰,末梢计其所费,或数十倍於所争之多。今人做错一件事,说错一句话,不肯当下觉悟便改,却只管去救其失,少间救得过失越大。无不是如此。"

问"君子上达,小人下达"。曰:"伊川之说为至,其次则吕氏得之。达,只是透向上去。君子只管进向上,小人只管向下。横渠说亦是。尹氏之所谓达,却只是说得'君子喻於义'之意,却只是喻晓之义。杨氏之说舜跖,却是伊川之意。谢氏之说大段远了,不干事。范氏之说,初是喻於义利,次是达於上下,其末愈上愈下,却有伊川之意。大抵范氏说多如此,其人最好编类文字,观书多匆遽,不仔细。好学而首章,说得乱董董地,觉得他理会这物事不下。大抵范氏为人宏博纯粹,却不会研穷透彻。如唐鉴,只是大体好,不甚精密;议论之间,多有说那人不尽。如孙之翰唐论虽浅,到理会一事,直穷到底,教他更无转侧处。"

古之学者为己章

立之问"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曰:"此只是初间用心分毫之差耳。所谓'上达、下达'者,亦只是自此分耳。下达者只因这分毫有差,便一日昏蔽似一日。如人入烂泥中行相似,只见一步深似一步,便浑身陷没,不能得出也。君子之学既无所差,则工夫日进,日见高明,便一日高似一日也。"因言秦桧之事云云:"其所以与张魏公有隙之由,乃因魏公不荐他作宰相,而荐赵丞相。故后面生许多怨恶,盖皆始於此耳。"

问:"伊川云:'为己,欲得之於己也;为人,欲见知於人也。'后又云:'"古之学者为己",其终至於成物;"今之学者为人",其终至於丧己。'两说不同,何也?"曰:"此两段意思自别,前段是低底为人,后段是好底为人。前为人,只是欲见知於人而已。后为人,却是真个要为人。然不曾先去自家身己上做得工夫,非唯是为那人不得,末后和己也丧了!"

蘧伯玉使人於孔子章

问:"庄子说:'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此句固好。又云:'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化是如何?"曰:"谓旧事都消忘了。"又曰:"此句亦说得不切实。伯玉却是个向里做工夫人,庄子之说,自有过当处。"

李公晦问"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曰:"只是消融了,无固滞。"

君子耻其言过其行章

"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过,犹"行过恭,丧过哀"之"过",谓力行也。潘叔恭。

子贡方人章

"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学者须思量不暇个甚么,须於自己体察方可见。

不逆诈章

问"不逆诈"章。曰:"虽是'不逆诈,不亿不信',然也须要你能先觉方是贤。盖逆诈,亿不信,是才见那人便逆度之。先觉,却是他诈与不信底情态已露见了,自家这里便要先觉。若是在自家面前诈与不信,却都不觉时,自家却在这里做什么,理会甚事?便是昏昧呆底相似。此章固是要人不得先去逆度,亦是要人自著些精采看,方得。"又问杨氏"诚则明矣"之说。曰:"此说大了,与本文不相干。如待诚而后明,其为觉也后矣。盖此章人於日用间便要如此。"

或问:"'不逆诈,不亿不信',如何又以先觉为贤?"曰:"聪明底人,便自觉得。如目动言肆,便见得是将诱我。燕王告霍光反,汉昭帝便知得霍光不反。燕在远,如何知得?便是它聪明见得,岂非贤乎!若当时便将霍光杀了,安得为贤!"

才仲问:"南轩解'不逆诈'一段,引孔注:'先觉人情者,是能为贤乎!'此说如何?"曰:"不然。人有诈、不信,吾之明足以知之,是之谓'先觉'。彼未必诈,而逆以诈待之;彼未必不信,而先亿度其不信,此则不可。周子曰:'明则不疑。'凡事之多疑,皆生於不明。如以察为明,皆至暗也,唐高宗之流是也。如放齐称'胤子朱启明',而尧知其嚚,尧之明是以知之,是先觉也。凡'抑'字,皆是挑转言语。旧见南轩用'抑'字,多未安。"

微生亩谓孔子章

微生亩盖晨门之徒。当时多有此般人,如棘子成亦此类。

骥不称其力章

问:"'骥不称其力'一章,谓'有德者必有才,有才者不必有德'。后世分才德为二者,恐失之。"曰:"世固有有才而无德者,亦有有德而短於才者,夫子亦自以德与力分言矣。"

以德报怨章

亚夫问"以德报怨"章。曰:"'以德报怨',不是不好,但上面更无一件可以报德。譬如人以千金与我,我以千金酬之,便是当然。或有人盗我千金,而吾亦以千金与之,却是何理!视与千金者更无轻重,断然是行不得也!"

"以直报怨",则无怨矣。"以德报怨",亦是私。

问"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曰:"圣人答得极好。'以德报怨',怨乃过德。以怨报德,岂是人情?'以直报怨',则於彼合为则为,是无怨也,与孟子'三反'及'不校'同。礼记云:'以德报怨,宽身之仁也。'言如此亦是宽身,终不是中道。"可学问:"礼记注改'仁'作'人'。"曰:"亦不必改。"通老问:"在官遇故旧,有公事,如何?"曰:"亦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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