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四 性理一

作者: 黎靖德12,992】字 目 录

得气之清明则不蔽锢,此理顺发出来。蔽锢少者,发出来天理胜;蔽锢多者,则私欲胜,便见得本原之性无有不善。孟子所谓性善,周子所谓纯粹至善,程子所谓性之本,与夫反本穷源之性,是也。只被气质有昏浊,则隔了,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学以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矣。"故说性,须兼气质说方备。

天命之性,若无气质,却无安顿处。且如一勺水,非有物盛之,则水无归著。程子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所以发明千古圣贤未尽之意,甚为有功。大抵此理有未分晓处,秦汉以来传记所载,只是说梦。韩退之略近似。千有馀年,得程先生兄弟出来,此理益明。且如唐刘知几之子云:"注述六经之旨,世俗陶陶,知我者希!"不知其书如何说,想亦是担当不得。如果能晓得此理,如何不与大家知!

性只是理。气质之性,亦只是这里出。若不从这里出,有甚归著。如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道心固是心,人心亦心也。横渠言:"心统性情。"

论天地之性,则专指理言;论气质之性,则以理与气杂而言之。未有此气,已有此性。气有不存,而性却常在。虽其方在气中,然气自是气,性自是性,亦不相夹杂。至论其遍体於物,无处不在,则又不论气之精粗,莫不有是理。

性非气质,则无所寄;气非天性,则无所成。

蜚卿问气质之性。曰:"天命之性,非气质则无所寓。然人之气禀有清浊偏正之殊,故天命之正,亦有浅深厚薄之异,要亦不可不谓之性。旧见病翁云:'伊川言气质之性,正犹佛书所谓水中盐味,色里胶清。'"又问:"孟子言性,与伊川如何?"曰:"不同。孟子是剔出而言性之本,伊川是兼气质而言,要之不可离也,所以程子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而某於太极解亦云:'所谓太极者,不离乎阴阳而为言,亦不杂乎阴阳而为言。'"闳祖录云:"气禀之偏难除。释氏云,'如水中盐,色中胶',取不出也。病翁爱说此。"

性即理也。当然之理,无有不善者。故孟子之言性,指性之本而言。然必有所依而立,故气质之禀不能无浅深厚薄之别。孔子曰"性相近也",兼气质而言。

天地间只是一个道理。性便是理。人之所以有善有不善,只缘气质之禀各有清浊。

人所禀之气,虽皆是天地之正气,但羁来羁去,便有昏明厚薄之异。盖气是有形之物。才是有形之物,便自有美有恶也。

气质之性,便只是天地之性。只是这个天地之性却从那里过。好底性如水,气质之性如杀些酱与盐,便是一般滋味。

问:"天理变易无穷。由一阴一阳,生生不穷。'继之者善',全是天理,安得不善!孟子言性之本体以为善者是也。二气相轧相取,相合相乖,有平易处,有倾侧处,自然有善有恶。故禀气形者有恶有善,何足怪!语其本则无不善也。"曰:"此却无过。"丁按之曰,"先生解中庸大本"云云。曰:"既谓之大本,只是理善而已。才说人欲,便是气也,亦安得无本!但大本中元无此耳。"

问:"理无不善,则气胡为有清浊之殊?"曰:"才说著气,便自有寒有热,有香有臭。"

二气五行,始何尝不正。只羁来羁去,便有不正。如阳为刚燥,阴为重浊之类。

气升降,无时止息。理只附气。惟气有昏浊,理亦随而间隔。

人性本善,无许多不美,不知那许多不美是甚么物事。

问:"赵书记一日问浩:'如何是性?'浩对以伊川曰:'孟子言"性善",是极本穷原之性;孔子言"性相近",是气质之性。'赵云:'安得有两样!只有中庸说"天命之谓性",自分明。'"曰:"公当初不曾问他:'既谓之善,固无两般。才说相近,须有两样。'便自说不得!"因问:"'天命之谓性',还是极本穷原之性,抑气质之性?"曰:"是极本穷原之性。天之所以命,只是一般;缘气质不同,遂有差殊。孟子分明是於人身上挑出天之所命者说与人,要见得本原皆善。"

人之性皆善。然而有生下来善底,有生下来便恶底,此是气禀不同。且如天地之运,万端而无穷,其可见者,日月清明气候和正之时,人生而禀此气,则为清明浑厚之气,须做个好人;若是日月昏暗,寒暑反常,皆是天地之戾气,人若禀此气,则为不好底人,何疑!人之为学,却是要变化气禀,然极难变化。如"孟子道性善",不言气禀,只言"人皆可以为尧舜"。若勇猛直前,气禀之偏自消,功夫自成,故不言气禀。看来吾性既善,何故不能为圣贤,却是被这气禀害。如气禀偏於刚,则一向刚暴;偏於柔,则一向柔弱之类。人一向推托道气禀不好,不向前,又不得;一向不察气禀之害,只昏昏地去,又不得。须知气禀之害,要力去用功克治,裁其胜而归於中乃可。濂溪云:"性者,刚柔善恶中而已。故圣人立教,俾人自易其恶,自至其中而止矣。"责沈言:"气质之用狭,道学之功大。"

问:"孟子言'性善',伊川谓是'极本穷原之性';孔子言:'性相近',伊川谓是'气质之性';固已晓然。中庸所谓'天命之谓性',不知是极本穷原之性,是气质之性?"曰:"性也只是一般。天之所命,何尝有异?正缘气质不同,便有不相似处,故孔子谓之'相近'。孟子恐人谓性元来不相似,遂於气质内挑出天之所命者说与人,道性无有不善,即子思所谓'天命之谓性'也。"

问:"孔子已说'继之者善,成之者性',如何人尚未知性?到孟子方才说出,到周先生方说得尽?"曰:"孔子说得细腻,说不曾了。孟子说得粗,说得疏略。孟子不曾推原原头,不曾说上面一截,只是说'成之者性'也。"

孟子言性,只说得本然底,论才亦然。荀子只见得不好底,扬子又见得半上半下底,韩子所言却是说得稍近。盖荀扬说既不是,韩子看来端的见有如此不同,故有三品之说。然惜其言之不尽,少得一个"气"字耳。程子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盖谓此也。

孟子未尝说气质之性。程子论性所以有功於名教者,以其发明气质之性也。以气质论,则凡言性不同者,皆冰释矣。退之言性亦好,亦不知气质之性耳。

道夫问:"气质之说,始於何人?"曰:"此起於张程。某以为极有功於圣门,有补於后学,读之使人深有感於张程,前此未曾有人说到此。如韩退之原性中说三品,说得也是,但不曾分明说是气质之性耳。性那里有三品来!孟子说性善,但说得本原处,下面却不曾说得气质之性,所以亦费分疏。诸子说性恶与善恶混。使张程之说早出,则这许多说话自不用纷争。故张程之说立,则诸子之说泯矣。"因举横渠:"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者焉。"又举明道云:"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且如只说个仁义礼智是性,世间却有生出来便无状底,是如何?只是气禀如此。若不论那气,这道理便不周匝,所以不备。若只论气禀,这个善,这个恶,却不论那一原处只是这个道理,又却不明。此自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理会得后,都无人说这道理。谦之问:"天地之气,当其昏明驳杂之时,则其理亦随而昏明驳杂否?"曰:"理却只恁地,只是气自如此。"又问:"若气如此,理不如此,则是理与气相离矣!"曰:"气虽是理之所生,然既生出,则理管他不得。如这理寓於气了,日用间运用都由这个气,只是气强理弱。譬如大礼赦文,一时将税都放了相似,有那村知县硬自捉缚须要他纳,缘被他近了,更自叫上面不应,便见得那气粗而理微。又如父子,若子不肖,父亦管他不得。圣人所以立教,正是要救这些子。"?柄录云:"问:'天地之性既善,则气禀之性如何不善?'曰:'理固无不善,才赋於气质,便有清浊、偏正、刚柔、缓急之不同。盖气强而理弱,理管摄他不得。如父子本是一气,子乃父所生;父贤而子不肖,父也管他不得。又如君臣同心一体,臣乃君所命;上欲行而下沮格,上之人亦不能一一去督责得他。'"?

问:"人之德性本无不备,而气质所赋,鲜有不偏。将性对'气'字看,性即是此理。理无不善者,因堕在形气中,故有不同。所谓气质之性者,是如此否?"曰:"固是。但气禀偏,则理亦欠阙了。"问:"'德不胜气,性命於气;德胜其气,性命於德。'所谓胜者,莫是指人做处否?"曰:"固是。"又问:"'性命於气',是性命都由气,则性不能全其本然,命不能顺其自然;'性命於德',是性命都由德,则性能全天性,命能顺天理否?"曰:"固是。"又问:"横渠论气质之性,却分晓。明道'生之谓性'一章却难晓。"曰:"它中间性有两三说,须子细看。"问云:"'生之谓性',它这一句,且是说禀受处否?"曰:"是。性即气,气即性,它这且是羁说;性便是理,气便是气,是未分别说。其实理无气,亦无所附。"又问:"'人生气禀,理有善恶云云,善固性也,然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看来'善固性也'固是。若云'恶亦不可不谓之性',则此理本善,因气而鹘突;虽是鹘突,然亦是性也。"曰:"它原头处都是善,因气偏,这性便偏了。然此处亦是性。如人浑身都是恻隐而无羞恶,都羞恶而无恻隐,这个便是恶德。这个唤做性邪不是?如墨子之心本是恻隐,孟子推其弊,到得无父处,这个便是'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也'。"又问:"'生之谓性,人生而静以上云云,便已不是性也。'看此几句,是人物未生以前,说性不得。'性'字是人物已生,方著得'性'字。故才说性,便是落於气,而非性之本体矣。"曰:"它这是合理气一羁说。到孟子说性,便是从中间斡出好底说,故谓之善。"又问:"'所谓"继之者善"者,犹水流而就下也。皆水也,有流而至海'云云。"曰:"它这是两个譬喻。水之就下处,它这下更欠言语,要须为它作文补这里,始得。它当时只是羁说了。盖水之就下,便是喻性之善。如孟子所谓过颡、在山,虽不是顺水之性,然不谓之水不得。这便是前面'恶亦不可不谓之性'之说。到得说水之清,却依旧是譬喻。"问:"它后面有一句说,'水之清则性善之谓也',意却分晓。"曰:"固是。它这一段说得详了。"又问:"'此理天命也。'它这处方提起以此理说,则是纯指上面天理而言,不杂气说。"曰:"固是。"又曰:"理离气不得。而今讲学用心著力,却是用这气去寻个道理。"

先生言气质之性,曰:"性譬之水,本皆清也。以净器盛之,则清;以不净之器盛之,则臭;以汙泥之器盛之,则浊。本然之清,未尝不在。但既臭浊,猝难得便清。故'虽愚必明,虽柔必强',也煞用气力,然后能至。某尝谓原性一篇本好,但言三品处,欠个'气'字,欠个来历处,却成天合下生出三般人相似!孟子性善,似也少个'气'字。"伯羽录云:"大抵孟子说话,也间或有些子不睹是处。只被他才高,当时无人抵得他。告子口更不曾得开。"

性如水,流於清渠则清,流入汙渠则浊。气质之清者、正者,得之则全,人是也;气质之浊者、偏者,得之则昧,禽兽是也。气有清浊,人则得其清者,禽兽则得其浊者。人大体本清,故异於禽兽;亦有浊者,则去禽兽不远矣。

有是理而后有是气,有是气则必有是理。但禀气之清者,为圣为贤,如宝珠在清冷水中;禀气之浊者,为愚为不肖,如珠在浊水中。所谓"明明德"者,是就浊水中揩拭此珠也。物亦有是理,又如宝珠落在至汙浊处,然其所禀亦间有些明处,就上面便自不昧。如虎狼之父子,蜂蚁之君臣,豺獭之报本,雎鸠之有别,曰"仁兽",曰"义兽"是也。

"理在气中,如一个明珠在水里。理在清底气中,如珠在那清底水里面,透底都明;理在浊底气中,如珠在那浊底水里面,外面更不见光明处。"问:"物之塞得甚者,虽有那珠,如在深泥里面,更取不出。"曰:"也是如此。"

"敬子谓:'性所发时,无有不善,虽气禀至恶者亦然。但方发之时,气一乘之,则有善有不善耳。'僩以为人心初发,有善有恶,所谓'几善恶'也。初发之时本善而流入於恶者,此固有之。然亦有气禀昏愚之极,而所发皆不善者,如子越椒之类是也。且以中人论之,其所发之不善者,固亦多矣。安得谓之无不善邪?"曰:"不当如此说,如此说得不是。此只当以人品贤愚清浊论。有合下发得善底,也有合下发得不善底,也有发得善而为物欲所夺,流入於不善底。极多般样。今有一样人,虽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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