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四 性理一

作者: 黎靖德12,992】字 目 录

"宇录少异。

"命"之一字,如"天命谓性"之"命",是言所禀之理也。"性也有命焉"之"命",是言所以禀之分有多寡厚薄之不同也。

问:"'天命谓性'之'命',与'死生有命'之'命'不同,何也?"曰:"'死生有命'之'命'是带气言之,气便有禀得多少厚薄之不同。'天命谓性'之'命',是纯乎理言之。然天之所命,毕竟皆不离乎气。但中庸此句,乃是以理言之。孟子谓'性也,有命焉',此'性'是兼气禀食色言之。'命也,有性焉',此'命'是带气言之。性善又是超出气说。"

问:"子罕言命。若仁义礼智五常皆是天所命。如贵贱死生寿夭之命有不同,如何?"曰:"都是天所命。禀得精英之气,便为圣,为贤,便是得理之全,得理之正。禀得清明者,便英爽;禀得敦厚者,便温和;禀得清高者,便贵;禀得丰厚者,便富;禀得久长者,便寿;禀得衰颓薄浊者,一本作:"衰落孤单者,便为贫为贱为夭。"便为愚、不肖,为贫,为贱,为夭。天有那气生一个人出来,便有许多物随他来。"又曰:"天之所命,固是均一,到气禀处便有不齐。看其禀得来如何。禀得厚,道理也备。尝谓命,譬如朝廷诰敕;心,譬如官人一般,差去做官;性,譬如职事一般,郡守便有郡守职事,县令便有县令职事。职事只一般,天生人,教人许多道理,便是付人许多职事。气禀,譬如俸给。贵如官高者,贱如官卑者,富如俸厚者,贫如俸薄者,寿如三两年一任又再任者,夭者如不得终任者。朝廷差人做官,便有许多物一齐趁。后来横渠云:'形而后有气质之性,善反之,则天地之性存焉,故气质之性,君子有弗性焉。'如禀得气清明者,这道理只在里面;禀得昏浊者,这道理也只在里面,只被昏浊遮蔽了。譬之水,清底里面纤毫皆见,浑底便见不得。孟子说性善,他只见得大本处,未说得气质之性细碎处。程子谓:'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二之则不是。'孟子只论性,不论气,但不全备。论性不论气,这性说不尽;论气不论性,性之本领处又不透彻。荀扬韩诸人虽是论性,其实只说得气。荀子只见得不好人底性,便说做恶。扬子见半善半恶底人,便说善恶混。韩子见天下有许多般人,所以立为三品之说。就三子中,韩子说又较近。他以仁义礼智为性,以喜怒哀乐为情,只是中间过接处少个'气'字。"淳录自"横渠"以下同。

问:"颜渊不幸短命。伯牛死,曰:'命矣夫!'孔子'得之不得曰有命。'如此之'命',与'天命谓性'之'命'无分别否?"曰:"命之正者出於理,命之变者出於气质。要之,皆天所付予。孟子曰:'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但当自尽其道,则所值之命,皆正命也。"因问:"如今数家之学,如康节之说,谓皆一定而不可易,如何?"曰:"也只是阴阳盛衰消长之理,大数可见。然圣贤不曾主此说。如今人说康节之数,谓他说一事一物皆有成败之时,都说得肤浅了。"

或问:"'亡之,命矣夫!'此'命'是天理本然之命否?"曰:"此只是气禀之命。富贵、死生、祸福、贵贱,皆禀之气而不可移易者。"祖道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与'五十知天命',两'命'字如何?"曰:"'不知命'亦是气禀之命,'知天命'却是圣人知其性中四端之所自来。如人看水一般:常人但见为水流,圣人便知得水之发源处。"

闻一问:'亡之,命矣夫!'此'命'字是就气禀上说?"曰:"死生寿夭,固是气之所禀。只看孟子说'性也,有命焉'处,便分晓。"择之问:"'不知命'与'知天命'之'命'如何?"曰:"不同。'知天命',谓知其理之所自来。譬之於水,人皆知其为水,圣人则知其发源处。如'不知命'处,却是说死生、寿夭、贫富、贵贱之命也。然孟子又说当'顺受其正'。若一切任其自然,而'立乎岩墙之下',则又非其正也。"因言,上古天地之气,其极清者,生为圣人,君临天下,安享富贵,又皆享上寿。及至后世,多反其常。衰周生一孔子,终身不遇,寿止七十有馀。其禀得清明者,多夭折;暴横者,多得志。旧看史传,见盗贼之为君长者,欲其速死,只是不死,为其全得寿考之气也。

履之说:"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因问:"得清明之气为圣贤,昏浊之气为愚不肖;气之厚者为富贵,薄者为贫贱,此固然也。然圣人得天地清明中和之气,宜无所亏欠,而夫子反贫贱,何也?岂时运使然邪?抑其所禀亦有不足邪?"曰:"便是禀得来有不足。他那清明,也只管得做圣贤,却管不得那富贵。禀得那高底则贵,禀得厚底则富,禀得长底则寿,贫贱夭者反是。夫子虽得清明者以为圣人,然禀得那低底、薄底,所以贫贱。颜子又不如孔子,又禀得那短底,所以又夭。"又问:"一阴一阳,宜若停匀,则贤不肖宜均。何故君子常少,而小人常多?"曰:"自是他那物事驳杂,如何得齐!且以扑钱譬之:纯者常少,不纯者常多,自是他那气驳杂,或前或后,所以不能得他恰好,如何得均平!且以一日言之:或阴或晴,或风或雨,或寒或热,或清爽,或鹘突,一日之间自有许多变,便可见矣。"又问:"虽是驳杂,然毕竟不过只是一阴一阳二气而已,如何会恁地不齐?"曰:"便是不如此。若只是两个单底阴阳,则无不齐。缘是他那物事错揉万变,所以不能得他恰好。"又问:"如此,则天地生圣贤,又只是偶然,不是有意矣。"曰:"天地那里说我特地要生个圣贤出来!也只是气数到那里,恰相凑著,所以生出圣贤。及至生出,则若天之有意焉耳。"又问:"康节云:'阳一而阴二,所以君子少而小人多。'此语是否?"曰:"也说得来。自是那物事好底少而恶底多。且如面前事,也自是好底事少,恶底事多。其理只一般。"

敬子问自然之数。曰:"有人禀得气厚者,则福厚;气薄者,则福薄。禀得气之华美者,则富盛;衰飒者,则卑贱;气长者,则寿;气短者,则夭折。此必然之理。"问:"神仙之说有之乎?"曰:"谁人说无?诚有此理。只是他那工夫大段难做,除非百事弃下,办得那般工夫,方做得。"又曰:"某见名寺中所画诸祖师人物,皆魁伟雄杰,宜其杰然有立如此。所以妙喜赞某禅师有曰:'当初若非这个,定是做个渠魁。'观之信然。其气貌如此,则世之所谓富贵利达,声色货利,如何笼络得他住!他视之亦无足以动其心者。"或问:"若非佛氏收拾去,能从吾儒之教,不知如何?"曰:"他又也未是那'无文王犹兴'底,只是也须做个特立独行底人,所为必可观。若使有圣人收拾去,可知大段好。只是当时吾道黑淬淬地,只有些章句词章之学。他如龙如虎,这些艺解都束缚他不住,必决去无疑。也煞被他引去了好人,可畏可畏!"

问:"富贵有命,如后世鄙夫小人,富尧舜三代之世,如何得富贵?"曰:"当尧舜三代之世不得富贵,在后世则得富贵,便是命。"曰:"如此,则气禀不一定。"曰:"以此气遇此时,是他命好;不遇此时,便是有所谓资適逢世是也。如长平死者四十万,但遇白起,便如此。只他相撞著,便是命。"

问:"前日尝说鄙夫富贵事。今云富贵贫贱是前定,如何?"曰:"恁地时节,气亦自别。后世气运渐乖,如古封建,毕究是好人在上。到春秋乃生许多逆贼。今儒者多叹息封建不行,然行著亦可虑。且如天子,必是天生圣哲为之。后世如秦始皇在上,乃大无道人,如汉高祖,乃崛起田野,此岂不是气运颠倒!"问:"此是天命否?"曰:"是。"

人之禀气,富贵、贫贱、长短,皆有定数寓其中。禀得盛者,其中有许多物事,其来无穷。亦无盛而短者。若木生於山,取之,或贵而为栋梁,或贱而为厕料,皆其生时所禀气数如此定了。

《朱子语类》 宋·朱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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