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七十九 尚书二

作者: 黎靖德18,314】字 目 录

江西水出不得,溢为彭蠡。上取昜水入江处有多少路。今言汉水'过三澨,至于大别,南入于江,东汇泽为彭蠡',全然不合!又如何去强解释得?盖禹当时只治得雍冀数州为详,南方诸水皆不亲见。恐只是得之传闻,故多遗阙,又差误如此。今又不成说他圣人之经不是,所以难说。然自古解释者纷纷,终是与他地上水不合。"又言:"孟子说'瀹济漯而注诸海,决汝汉,排淮泗而注诸江'。据今水路及禹贡所载,惟汉入江,汝泗自入淮,而淮自入海,分明是误。盖一时牵於文势,而不暇考其实耳。今人从而强为之解释,终是可笑!"

"东汇泽为彭蠡",多此一句。

问铢:"理会得彭蠡否?"铢曰:"向来只据传注,终未透达。"曰:"细看来,经文疑有差误。恐禹当初必是不曾亲到江东西,或遣官属往视。又是时三苗顽弗即工,据彭蠡洞庭之地,往往看得亦不子细。"因出三江说并山海经二条云:"此载得甚实。"又云:"浙江源疑出今婺源折岭下。"

问:"先生说郑渔仲以'东为北江入于海'为羡文,是否?"曰:"然。今考之,不见北江所在。"问:"郑说见之何书?"曰:"家中旧有之,是川本,今不知所在矣。"又云:"洪水之患,意者只是如今河决之类,故禹之用功处多在河,所以於兖州下记'作十有三载乃同',此言专为治河也。兖州是河患甚处,正今之澶卫州也。若其他江水,两岸多是山石,想亦无汎滥之患,禹自不须大段去理会。"又云:"禹治水时,想亦不曾遍历天下。如荆州乃三苗之国,不成禹一一皆到。往往是使官属去彼,相视其山川,具其图说以归,然后作此一书尔。故今禹贡所载南方山川,多与今地面上所有不同。"

地理最难理会,全合禹贡不著了。且如"岷山导江,东别为沱",今已不知沱所在。或云蜀中李冰所凿一所,灌荫蜀中数百里之田,恐是沱,则地势又太上了。澧水下有一支江,或云是,又在澧下,太下了。又如"东汇泽为彭蠡",江亦不至此泽。敷浅原今又在德安,或恐在湖口左右。晁以道谓九江在湖口,谓有九江来此合。今以大江数之,则无许多;小数之,则又甚多,亦不知如何。

薛常州作地志,不载扬豫二州。先生曰:"此二州所经历,见古今不同,难下手,故不作。诸葛诚之要补之,以其只见册子上底故也。"

李得之问薛常州九域图。曰:"其书细碎,不是著书手段。'予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圣人做事,便有大纲领:先决九川,距四海了,却逐旋爬疏小水,令至川。学者亦先识个大形势,如江河淮先合识得。渭水入河,上面漆沮泾等又入渭,皆是第二重事。桑钦郦道元水经亦细碎。"因言:"天下惟三水最大:江河与混同江。混同江不知其所出,虏旧巢正临此江,斜迤东南流入海。其下为辽海。辽东辽西,指此水而分也。"又言:"河东奥区,尧禹所居,后世德薄不能有。混同江犹自是来裹河东。"又言:"长安山生过鄜延,然长安却低,鄜延是山尾,却高。"又言:"收复燕云时,不曾得居庸关,门却开在,所以不能守。然正使得之,亦必不能有也。"学蒙录云:"因说薛氏九域志,曰:'也不成文字,细碎了。禹"决九川,距四海,濬畎浍距川",这便是圣人做事纲领处。先决九川而距海,然后理会畎浍。论形势,须先识大纲。如水,则中国莫大於河,南方莫大於江,泾渭则入河者也。先定个大者,则小者便易考。'又曰:'天下有三大水:江河混同江是也。混同江在虏中,虏人之都,见滨此江。'"

◎胤征

问:"东坡疑胤征。"曰:"袁道洁考得是。太康失河北,至相方失河南。然亦疑羲、和是个历官,旷职,废之诛之可也,何至誓师如此?大抵古书之不可考,皆此类也。"

◎汤誓

问:"'升自陑',先儒以为出其不意,如何?"曰:"此乃序说,经无明文。要之今不的见陑是何地,何以辨其正道、奇道。汤武之兴,决不为后世之谲诈。若陑是取道近,亦何必迂路?大抵读书须求其要处,如人食肉,毕竟肉中有滋味。有人却要於骨头上咀嚼,纵得些肉,亦能得多少?古人所谓'味道之腴',最有理。"可学因问:"凡书传中如此者,皆可且置之?"曰:"固当然。"

◎仲虺之诰

问:"仲虺之诰似未见其释汤惭德处。"曰:"正是解他。云:'若苗之有莠,若粟之有秕',他缘何道这几句?盖谓汤若不除桀,则桀必杀汤。如说'推亡固存处',自是说伐桀。至'德日新'以下,乃是勉汤。又如'天乃锡王勇智',他特地说'勇智'两字,便可见。尚书多不可晓,固难理会。然这般处,古人如何说得恁地好!如今人做时文相似。"

问:"礼义本诸人心,惟中人以下为气禀物欲所拘蔽,所以反著求礼义自治。若成汤,尚何须'以义制事,以礼制心'?"曰:"'汤武反之也',便也是有些子不那底了。但他能恁地,所以为汤。若不恁地,便是'惟圣罔念作狂'。圣人虽则说是'生知安行',便只是常常恁地不已,所以不可及。若有一息不恁地,便也是凡人了。"问:"舜'由仁义行',便是不操而自存否?"曰:"这都难说。舜只是不得似众人恁地著心,自是操。"

◎汤诰

汤武征伐,皆先自说一段义理。

蔡{与心}问书所谓"降衷"。曰:"古之圣贤,才说出便是这般话。成汤当放桀之初,便说'惟皇上帝降衷于下民,若有常性,克绥厥猷惟后。'武王伐纣时便说:'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傅说告高宗便说:'明王奉若天道,建邦设都,树后王君公,承以大夫师长,不惟逸豫,惟以乱民。惟天聪明,惟圣时宪。'见古圣贤朝夕只见那天在眼前。"

孔安国以"衷"为"善",便无意思。"衷"只是"中",便与"民受天地之中"一般。

问:"'天道福善祸淫',此理定否?"曰:"如何不定?自是道理当如此。赏善罚恶,亦是理当如此。不如此,便是失其常理。"又问:"或有不如此者,何也?"曰:"福善祸淫,其常理也。若不如此,便是天也把捉不定了。"又曰:"天莫之为而为,它亦何尝有意?只是理自如此。且如冬寒夏热,此是常理当如此。若冬热夏寒,便是失其常理。"又问:"失其常者,皆人事有以致之耶?抑偶然耶?"曰:"也是人事有以致之,也有是偶然如此时。"又曰:"大底物事也不会变,如日月之类。只是小小底物事会变。"如冬寒夏热之类。如冬间大热,六月降雪是也。近年径山尝六七月大雪。

◎总说伊训太甲说命

商书几篇最分晓可玩。太甲伊训等篇又好看似说命。盖高宗资质高,傅说所说底细了,难看。若是伊尹与太甲说,虽是粗,却切於学者之身。太甲也不是个昏愚底人,但"欲败度,纵败礼"尔。

伊尹书及说命三篇,大抵分明易晓。今人观书,且看他那分明底;其难晓者,且置之。政使晓得,亦不济事。

◎伊训

"伊尹祠于先生",若有服,不可入庙。必有"外丙二年,仲壬四年"。

问:"伊训'伊尹祠于先王,奉嗣王祇见厥祖'。是时汤方在殡宫,太甲於朝夕奠常在,如何伊尹因祠而见之?"曰:"此与顾命康王之诰所载冕服事同。意者,古人自有一件人君居丧之礼,但今不存,无以考据。盖天子诸侯既有天下国家事体,恐难与常人一般行丧礼。"

古书错缪甚多,如史记载伊训有"方明"二字,诸家遂解如"反祀方明"之类。某考之,只是"方"字之误。"方"当作"乃",即尚书所谓"乃明言烈祖之成德"也。

"与人不求备,检身若不及",大概是汤急己缓人,所以引为"日新"之实。

"具训于蒙士",吴斗南谓古者墨刑人,以蒙蒙其首,恐不然。

◎太甲

近日蔡行之送得郑景望文集来,略看数篇,见得学者读书不去子细看正意,却便从外面说是与非。如郑文亦平和纯正,气象虽好,然所说文字处,却是先立个己见,便都说从那上去,所以昏了正意。如说伊尹放太甲,三五板只说个"放"字。谓小序所谓"放"者,正伊尹之罪;"思庸"二字,所以雪伊尹之过,此皆是闲说。正是伊尹至诚恳恻告戒太甲处,却都不说,此不可谓善读书,学者不可不知也。

伊尹之言极痛切,文字亦只有许多,只是重,遂感发得太甲如此。君陈后亦好,然皆宽了;多是代言,如今代王言者做耳。

"并其有邦,厥邻乃曰'徯我后,后来无罚!'"言汤与彼皆有土诸侯,而邻国之人乃以汤为我后,而徯其来。此可见汤得民心处。

视不为恶色所蔽为明,听不为奸人所欺为聪。

◎咸有一德

"'爰革夏正',只是'正朔'之'正'。"贺孙因问:"伊尹说话自分明,间有数语难晓,如'为上为德,为下为民'之类。"曰:"伯恭四个'为'字都从去声,觉得顺。"贺孙因说:"如'逢君之恶',也是为上,而非是为德;'为宫室妻妾之奉',也是为下,而非是为民。"曰:"然。伊尹告太甲,却是与寻常人说话,便恁地分晓、恁地切身。至今看时,通上下皆使得。至傅说告高宗,语意却深。缘高宗贤明,可以说这般话,故傅说辅之,说得较精微。伊尹告太甲,前一篇许多说话,都从天理窟中抉出许多话,分明说与他,今看来句句是天理。"又云:"非独此,看得道理透,见得圣贤许多说话,都是天理。"又云:"伊尹说得极恳切,许多说话重重叠叠,说了又说。"

问:"'左右惟其人',何所指?"曰:"只是指亲近之臣。'任官'是指任事底人也。'任官惟贤材',多是'为下为民'底意思。'左右惟其人',多是'为上为德'底意思。'其难其慎',言人君任官须是贤材,左右须是得人,当难之慎之也。'惟和惟一',言人臣为上为下,须是为德为民,必和必一,为此事也。"

至之问四"为"字当作何音。曰:"四字皆作去声。言臣之所以为上,盖为君德也;臣之所以为下者,盖为民也。'为上',犹言为君。"

论"其难其慎",曰:"君臣上下,相与其难。"

问:"'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或言主善人而为师,若仲尼无常师之意,如何?"曰:"非也。横渠说'德主天下之善,善原天下之一',最好。此四句三段,一段紧似一段。德且是大体说,有吉德,有凶德,然必主於善始为吉尔。善亦且是大体说,或在此为善,在彼为不善;或在彼为善,在此为不善;或在前日则为善,而今日则为不善;或在前日则不善,而今日则为善。惟须'协于克一',是乃为善,谓以此心揆度彼善尔。故横渠言'原',则若善定於一耳,盖善因一而后定也。德以事言,善以理言,一以心言。大抵此篇只是几个'一'字上有精神,须与细看。此心才一,便终始不变而有常也。'协'字虽训'合'字,却是如'以此合彼'之'合',非'已相合'之'合',与礼记'协於分艺',书'协时月正日'之'协'同义,盖若揆度参验之意耳。张敬夫谓虞书'精一'四句与此为尚书语之最精密者,而虞书为尤精。"

"'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上两句是教人以其所从师,下两句是教人以其所择善而为之师。"道夫问:"'协于克一',莫是能主一则自默契于善否?"曰:"'协'字难说,只是个比对裁断之义。盖如何知得这善不善,须是自心主宰得定,始得。盖有主宰,则是是非非,善善恶恶,了然於心目间,合乎此者便是,不合者便不是。横渠云:'德主天下之善,善原天下之一。'这见得它说得极好处。盖从一中流出者,无有不善。所以他伊尹从前面说来,便有此意,曰'常厥德',曰'庸德',曰'一德',常、庸、一,只是一个。"蜚卿谓:"一,恐只是专一之'一'?"曰:"如此则绝说不来。"道夫曰:"上文自谓'德惟一,动罔不吉;德二三,动罔不凶'。"曰:"才尺度不定,今日长些子,明日短些子,便二三。"道夫曰:"到底说得来,只是个定则明,明则事理见;不定则扰,扰则事理昏杂而不可识矣。"曰:"只是如此。"又曰:"看得道理多后,於这般所在,都宽平开出,都无碍塞。如蜚卿恁地理会数日,却只恁地,这便是看得不多,多少被他这个十六字碍。"又曰:"今若理会不得,且只看自家每日一与不一时,便见。要之,今却正要人恁地理会,不得,又思量。但只当如横渠所谓'濯去旧见,以来新意'。且放下著许多说话,只将这四句来平看,便自见。"又曰:"这四句极好看。南轩云:'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数语外,惟此四句好。但舜大圣人,言语浑沦;伊尹之言,较露锋铓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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