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语类 - 卷七十九 尚书二

作者: 黎靖德18,314】字 目 录

"何以能敛五福?"曰:"当就五行、五事上推究。人君修身,使貌恭,言从,视明,听聪,思睿,则身自正。五者得其正,则五行得其序;以之稽疑,则'龟从,筮从,卿士从,庶民从';在庶徵,则有休徵,无咎徵。和气致祥,有仁寿而无鄙夭,便是五福;反是则福转为极。陆子静荆门军晓谕乃是敛六极也!"

先生问曹:"寻常说'皇极'如何?"曹云:"只说作'大中'。"曰:"某谓不是'大中'。皇者,王也;极,如屋之极;言王者之身可以为下民之标准也。貌之恭,言之从,视明听聪,则民观而化之,故能使天下之民'无有作好,而遵王之道;无有作恶,而遵王之路';王者又从而敛五者之福,而锡之於庶民。敛者,非取之於外,亦自吾身先得其正,然后可以率天下之民以归于正,此锡福之道也。"

中,不可解做极。极无中意,只是在中,乃至极之所,为四向所标准,故因以为中。如屋极,亦只是在中,为四向所准。如建邦设都以为民极,亦只是中天下而立,为四方所标准。如"粒我蒸民,莫匪尔极",来牟岂有中意!亦只是使人皆以此为准。如北极,如宸极,皆然。若只说中,则殊不见极之义矣。

"皇极",如"以为民极"。标准立於此,四方皆面内而取法。皇,谓君也;极,如屋极,阴阳造化之总会枢纽。极之为义,穷极极至,以上更无去处。

"极,尽也。"先生指前面香桌:"四边尽处是极,所以谓之四极。四边视中央,中央即是极也。尧都平阳,舜都蒲阪,四边望之,一齐看著平阳蒲阪。如屋之极,极高之处,四边到此尽了,去不得,故谓之'极'。宸极亦然。至善亦如此。应于事到至善,是极尽了,更无去处。'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书之'皇极',亦是四方所瞻仰者。皇,有训大处,惟'皇极'之'皇'不可训大。皇,只当作君,所以说'遵王之义,遵王之路',直说到后面'以为天下王',其意可见。盖'皇'字下从'王'。"

今人将"皇极"字作"大中"解了,都不是。"皇建其有极"不成是大建其有中;"时人斯其惟皇之极",不成是时人斯其惟大之中!褧,须是君;极,须是人君建一个表仪於上。且如北极是在天中,唤作北中不可;屋极是在屋中,唤作屋中不可。人君建一个表仪於上,便有肃、乂、哲、谋、圣之应。五福备具,推以与民;民皆从其表仪,又相与保其表仪。下文"凡厥庶民"以下,言人君建此表仪,又须知天下有许多名色人,须逐一做道理处著始得。於是有"念之","受之","锡之福"之类,随其人而区处之。大抵"皇极"是建立一个表仪后,又有广大含容,区处周备底意思。尝疑"正人""正"字,只是中常之人,此等人须是富,方可与为善,与"无常产有常心"者有异。"有能、有为",是有才之人;"有猷、有为、有守",是有德之人。"无偏无陂"以下,只是反复歌咏。若细碎解,都不成道理。

东坡书传中说得"极"字亦好。

"无有作好","无有作恶",谓好所当好,恶所当恶,不可作为耳。

问:"箕子陈洪范,言'彝伦攸叙'。见事事物物中,得其伦理,则无非此道。非道便无伦理。"曰:"固是。曰'王道荡荡',又曰'王道平平';曰'无党无偏',又曰'无偏无党',只是一个道,如何如此反复说?只是要得人反覆思量入心来,则自有所见矣。"

"会其有极,归其有极","会"、"归"字无异义,只是重叠言之。与既言"无偏无党"又言"无党无偏",无别说也。

符叙舜功云:"象山在荆门,上元须作醮,象山罢之。劝谕邦人以福不在外,但当求之内心。於是日入道观,设讲座,说'皇极',令邦人聚听之。次日,又画为一图以示之。"先生曰:"人君建极,如个标准。如东方望也如此,西方望也如此,南方望也如此,北方望也如此。莫不取则於此,如周礼'以为民极',诗'维民之极','四方之极',都是此意。中固在其间,而极不可以训中。汉儒注说'中'字,只说'五事之中',犹未为害,最是近世说'中'字不是。近日之说,只要含胡苟且,不分是非,不辨黑白,遇当做底事,只略略做些,不要做尽。此岂圣人之意!"又云:"洪范一篇,首尾都是归从'皇极'上去。盖人君以一身为至极之标准,最是不易。又须'敛是五福',所以敛聚五福,以为建极之本。又须是敬五事,顺五行,厚八政,协五纪,以结裹个'皇极'。又须乂三德,使事物之接,刚柔之辨,须区处教合宜。稽疑便是考之於神,庶徵是验之於天,五福是体之於人。这下许多,是维持这'皇极'。'正人',犹言中人,是平平底人,是有常产方有常心底人。"又云:"今人读书粗心大胆,如何看得古人意思。如说'八庶徵',这若不细心体识,如何会见得。'肃,时雨若。'肃是恭肃,便自有滋润底意思,所以便说时雨顺应之。'乂,时旸若。'乂是整治,便自有开明底意思,所以便说时旸顺应之。'哲,时燠若。'哲是普照,便自有和暖底意思。'谋,时寒若。'谋是藏密,便自有寒结底意思。'圣,时风若。'圣则通明,便自有爽快底意思。"符云:"谋自有显然著见之谋,圣是不可知之妙,不知於寒於风,果相关否?"曰:"凡看文字,且就地头看,不可将大底便来压了。箕子所指'谋'字,只是且说密谋意思;'圣',只是说通明意思;如何将大底来压了便休!如说吃枣,固是有大如瓜者;且就眼下说,只是常常底枣。如煎药合用枣子几个,自家须要说枣如瓜大,如何用得许多!人若心下不细,如何读古人书。洪范庶徵固不是定如汉儒之说,必以为有是应必有是事。多雨之徵,必推说道是某时做某事不肃,所以致此。为此必然之说,所以教人难尽信。但古人意精密,只於五事上体察是有此理。如荆公,又却要一齐都不消说感应,但把'若'字做'如似'字义说,做譬喻说了,也不得。荆公固是也说道此事不足验,然而人主自当谨戒。如汉儒必然之说固不可,如荆公全不相关之说,亦不可。古人意思精密,恐后世见未到耳。"因云:"古人意思精密,如易中八字'刚柔、终始、动静、往来',只这七八字,移换上下添助语,此多少精微有意味!见得彖、象极分明。"

三衢夏唐老作九畴图,因执以问。读未竟,至所谓"皆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遂指前图子云:"此乃人为,安得而皆天也!畟范文字最难作,向来亦将天道人事分配为之,后来觉未尽,遂已之。直是难以私意安排。若只管外边出意推将去,何所不可,只是理不如此。苏氏以皇极之建,为雨、旸、寒、燠、风之时,皇极不建则反此。汉儒之说尤疏,如以五般皇极配庶徵,却外边添出一个皇极,或此边减却一个庶徵。自增自损,皆出己意。然此一篇文字极是不齐整,不可晓解。如'五福'对'六极':'一曰寿',正对'凶短折';'二曰富',正对'贫','三曰康宁'对'疾与弱',皆其类也。'攸好德'却对'恶',参差不齐,不容布置。如曰'敛时五福,锡厥庶民',不知如何敛?又复如何锡?此只是顺五行,不违五事,自己立标准以示天下,使天下之人得以观感而复其善尔。今人皆以'皇极'为'大中',最无义理。如汉儒说'五事之中',固未是,犹似胜此。盖皇者,君之称也。如'皇则受之','皇建其极'之类,皆不可以'大'字训'皇'字。'中'亦不可以训'极'。'极'虽有'中'底意思,但不可便以为'中',只训得'至'字。如'北极'之'极','以为民极'之'极',正是'中天下而立'之意。谓四面凑合,至此更无去处。今即以'皇极'为'大中'者,更不赏善,亦不罚恶,好善恶恶之理,都无分别,岂理也哉!"

"彊弗友",以刚克之;"燮友",柔克之,此治人也。资质沈潜,以刚克之;资质高明,以柔克之,此治己也。

"沈潜刚克,高明柔克。"克,治也。言人资质沈潜者,当以刚克之;资质高明者,当以柔治之。此说为胜。

"衍忒。"衍,疑是过多剩底意思;忒,是差错了。

洪范却可理会天人相感。庶徵可验,以类而应也。秦时六月皆冻死人。

"一极备凶,一极无凶。"多些子不得,无些子不得。

"王省惟岁",言王之所当省者,一岁之事,卿士所省者,一月之事。以下皆然。

问"王省惟岁,卿士惟月,师尹惟日"。曰:"此但言职任之大小如此。"又问:"'庶民惟星'一句解不通,并下文'星有好风,星有好雨',意亦不贯。"曰:"'家用不宁'以上,自结上文了,下文却又说起星,文意似是两段云云。"又问"箕星好风,毕星好雨"。曰:"箕,只是簸箕。以其簸扬而鼓风,故月宿之则风。古语云:'月宿箕,风扬沙。'毕是叉网,漉鱼底叉子;又,鼎中漉肉叉子,亦谓之毕。凡以毕漉鱼肉,其汁水淋漓而下若雨然,毕星名义盖取此。今毕星上有一柄,下开两叉,形状亦类毕,故月宿之则雨。汉书谓月行东北入轸,若东南入箕则风。所以风者,盖箕是南方,属巽,巽为风,所以好风。恐未必然。"

"庶民惟星",庶民犹星也。

问"五福、六极"。曰:"民之五福,人君当乡之;民之六极,人君当畏之。"

"五福六极",曾子固说得极好。洪范,大概曾子固说得胜如诸人。

凶:短,折。两事。恶、弱。恶是自暴,弱是自弃。

◎旅獒

"近诸孙将旅獒来读。是时武王已八十馀岁矣。太保此书谆谆如教小儿相似。若自后世言之,则为非所宣言,不尊君矣。"铢问:"'人不易物'之'易',合如字,合作去声?"曰:"看上文意,则当作如字读。但'德盛不狎侮'又难说。"又问:"'志以道宁,言以道接','接'字如何?"曰:"接者,酬应之谓,言当以道酬应也。"志,我之志;言,人之言。

"人不易物,惟德其物",易,改易也。言人不足以易物,惟德足以易物,德重而人轻也。人,犹言位也,谓居其位者。如宝玉虽贵,若有人君之德,则所锡赉之物斯足贵;若无其德,则虽有至宝以锡诸侯,亦不足贵也。

◎金縢

林闻一问:"周公代武王之死,不知亦有此理否?"曰:"圣人为之,亦须有此理。"

"是有丕子之责于天。"责,如"责侍子"之"责"。周公之意云,设若三王欲得其子服事於彼,则我多才多艺,可以备使令,且留武王以镇天下也。

成王方疑周公,二年之间,二公何不为周公辨明?若天不雷电以风,二公终不进说矣。当是时,成王欲诮周公而未敢。盖周公东征,其势亦难诮他。此成王虽深疑之,而未敢诮之也。若成王终不悟,周公须有所处矣。

问:"周公作鸱鸮之诗以遗成王,其辞艰苦深奥,不知成王当时如何理会得?"曰:"当时事变在眼前,故读其诗者便知其用意所在。自今读之,既不及见当时事,所以谓其诗难晓。然成王虽得此诗,亦只是未敢诮公,其心未必能遂无疑。及至雷风之变,启金縢之书后,方始释然开悟。"先生却问必大曰:"成王因何知有金縢后去启之?"必大曰:"此二公赞之也。"又问:"二公何故许时不说?若雷不响,风不起时,又如何?"必大曰:"闻之吕大著云:'此见二公功夫处。二公在里面调护,非一日矣,但他人不得而知耳。'"曰:"伯恭爱说一般如此道理。"必大问:"其说毕竟如何?"曰:"是时周公握了大权,成王自是转动周公未得。便假无风雷之变,周公亦须别有道理。"李怀光反,其子璀告德宗曰:"臣父能危陛下,陛下不能制臣父。"借此可见当时事势。然在周公之事,则不过使成王终於省悟耳。

书中可疑诸篇,若一齐不信,恐倒了六经。如金縢亦有非人情者,"雨,反风,禾尽起",也是差异。成王如何又恰限去启金縢之书?然当周公纳策於匮中,岂但二公知之?盘庚更没道理。从古相传来,如经传所引用,皆此书之文,但不知是何故说得都无头。且如今告谕民间一二事,做得几句如此,他晓得晓不得?只说道要迁,更不说道自家如何要迁,如何不可以不迁。万民因甚不要迁?要得人迁,也须说出利害,今更不说。吕刑一篇,如何穆王说得散漫,直从苗民蚩尤为始作乱说起?若说道都是古人元文,如何出於孔氏者多分明易晓,出於伏生者都难理会?

◎大诰

大诰一篇不可晓。据周公在当时,外则有武庚管蔡之叛,内则有成王之疑,周室方且岌岌然。他作此书,决不是备礼苟且为之,必欲以此耸动天下也。而今大诰大意,不过说周家辛苦做得这基业在此,我后人不可不有以成就之而已。其后又却专归在卜上,其意思缓而不切,殊不可晓。

因言武王既克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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