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札记 - 总术第四十四

作者: 黄侃3,993】字 目 录

悉异。妙达此旨,始言可文。

案彦和《声律》篇云:摛文乖张而不识所调。又云:亦文家之吃也。又云:缀文难精,而作韵甚易。此所谓文,皆同隐侯之说。《南史·陆厥传》云:永明末,盛为文章,沈约、谢朓、王融,以气类相推毂,汝南周颙善识声韵,为文皆用宫商,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韵,有平头,上尾,蜂腰,鹤膝。五字之中,音韵悉异,两句之内,角徵不同,不可增减,世呼为永明体。又《庾肩吾传》云:齐永明中,王融、谢朓、沈约,文章始用四声,以为新变。至是转拘声韵,弥为丽靡。是有韵为文之说,托始范、谢而成于永明,所谓文者,即指句中声律而言。沈约既云,词人累千载而未悟,则文笔之别,安可施于刘宋以前耶?愚谓文笔之分,不关体制,苟惬声律,皆可名文,音节粗疏,通谓之笔。此永明以后声韵大行时之说,与专指某体为文,某体为笔之说,又自不同,然则以有韵为押脚韵者隘矣。要之文笔之辨,缴绕纠缠,或从体裁分,则与声律论有时牴牾;或从声律分,则与体裁或致参差。今谓就永明以前而论,则文笔本世俗所分之名,初无严界,徒以施用于世俗与否为断,而亦难于晰言。就永明以后而论,但以合声律者为文,不合声律为笔,则古今文章称笔不称文者太众,欲以尊文,而反令文体狭隘,至使苏绰、韩愈之流起而为之改更,矫枉过直,而文体转趣于枯槁,磔裂章句,隳废声韵,而自以为贤。夫孰非襞积细微,转相凌架,文多拘忌,伤其真美者之有以召衅哉。故曰,中之为用。故未可远也。

梁昭明太子《文选序》曰:自姬汉以来,眇焉悠邈,时更七代,数逾千祀,词人才子,则名溢于缥囊,飞文染翰,则卷盈乎缃帙,自非略其芜秽,集其清英,盖欲兼功太半,难矣。若夫姬公之籍,孔父之书,与日月俱悬,鬼神争奥,孝敬之准式,人伦之师表,岂可重以芟夷,加之剪截。老庄之作,管孟之流,盖以立意为宗,不以能文为本;今之所撰,又以略诸。若贤人之美辞,忠臣之抗直,谋夫之话,辨士之端,事美一时,语流千载,概见坟籍,旁出子史,若斯之流,又亦繁博,虽传之简牍,而事异篇章,今之所集,亦所不取。至于记事之史,系年之书,所以褒贬是非,纪别同异,方之篇翰,亦已不同。若其赞论之综缉辞采,序述之错比文华,事出于沉思,义归于翰藻,故与夫篇什杂而集之。

案此昭明自言选文之例,据此序观之,盖以综缉辞采,错比文华,事出沉思,义归翰藻为贵,所谓集其清英也,然未尝有文笔之别。阮君补苴以刘彦和、梁元帝二家之说,而强谓昭明所选是文非笔耳。

梁元帝《金楼子·立言》篇下曰:古人之学者有二,今人之学者有四。夫子门徒,转相师受,通圣人之经,谓之儒。屈原、宋玉、枚乘、长卿之徒,止于辞赋,则谓之文。今之儒博穷子史,但能识其事,不能通其理者,泛谓之学。至如不便为诗如阎纂,善为章奏如伯松,若此之流,泛谓之笔。吟咏风谣,流连哀思谓之文。又曰:笔退则非谓成篇,进则不云取义,神其巧惠,笔端而已。至如文者,惟须绮縠纷披,宫徵靡曼,唇吻遒会,情灵摇荡。而古之文笔,其源又异。

案文笔之别,以此条为最详明。其于声律以外,又增情采二者,合而定之,则曰有情采韵者为文,无情采韵者为笔。然自永明以来,声律之说新起,所重在韵,但言有韵为文,无韵为笔。虽然,若从梁元帝之说,则文笔益不得以体制分也。详声律之说,为梁武所不好。而昭明、简文、元帝似皆信从。固知风气既成,举世仿效,自非钟记室,岂敢言平上去入,余病未能哉。李详云:彦和言文笔别目两名自近代,而颜延之以为笔之为体,言之文也。案此尚言笔文未分,然《南史·颜延之传》言其诸子,竣得臣笔,测得臣文,又作首鼠两端之说,则无怪彦和诋之矣。而南朝所言文笔界目,其理至微。阮文达《揅经室文集》有《学海堂文笔策问》,其子阮福《拟对》附后,即文达所修润也。《拟对》略云:《金楼子》云:吟咏风谣,流连哀思者谓之文。而学者率多不便属辞,守其章句,迟于通变,质于心用,徒能扬榷前言,抵掌多识,然而挹源知流,亦足可贵。笔退则非谓成篇,进则不云取义,神其巧惠,笔端而已。至如文者,惟须绮縠纷披,宫徵靡曼,唇吻遒会,情灵摇荡。福又引彦和无韵为笔,有韵为文,谓文笔之义,此最分明。盖文取乎沉思翰藻,吟咏哀思,故有情辞声韵者为文。笔从聿,亦名不聿。聿,述也,故直言无文采为笔。详案阮氏父子龂龂于文笔之别,最为精审,而以情辞声韵附会彦和之说,不使人疑专指用韵之文而言,则于六朝文笔之分豁然矣。谨案:李氏之引《文心》,不达章句。延之论笔一节,本不与上八句相联,其言言笔之分,与其竣得臣笔。测得臣文之语,自为二事,未见其首鼠两端也。阮福之引《金楼》,亦不达章句,中间论今之所谓学数语,引之何为?又永明以来。所谓有韵,本不指押韵脚而言,文贵情辞声韵,本于梁元,亦非阮氏独创。至彦和之分文笔,实以押韵脚与否为断,并无有情采声韵为文之意。阮氏不能辨于前,李君亦不能辨于后,斯可异已。又案:彦和他篇,虽分文笔,而此篇则明斥其分别之谬。故曰:文以足言,理兼诗书,别目两名,自近代耳。师法彦和者,断从此篇之论可也。

此一节为一意,先序颜延之言笔之分,中举证以驳之,终述己意以折颜。颜延年之说,今不知所出,宜在所著之《庭诰》中。盖颜氏尝多论文之辞,而颇多疏失,如《诗品》下引王融之言曰:宫商与二仪俱生,自古词人不知之,唯颜宪子乃云律吕音调,其实大缪。延之论音律,而见诮于元长,亦犹论言笔而见诮于彦和矣。颜氏之分言笔,盖与文笔不同,故云笔之为体,言之文也,此文谓有文采,经典质实,故云非笔,传记广博,故云非言,然《易》明有《文言》,是经典亦可称笔,彦和以此驳之,殊为明快。近世阮氏谓文非经史子,而亦引《文言》成说,可谓矛盾自陷,与颜氏异代同惑者矣。

不字为为字之误。纪氏以此一字不憭,而引郭象注《庄》之语以自慰,览古者宜如是耶?予以为以下数语,言属笔皆称为笔,而经传又笔中之细名。同出于言,同入于笔,经传之优劣在理,而不以言笔为优劣也。信如此言,则上一节所云文笔之分,何不可以是难之。以此而观,知彦和不坚守文笔之辨明矣。

分当作六。

此一节言陆氏《文赋》所举文体未尽,而自言圆鉴区域大判条例之超绝于陆氏。案《文赋》以辞赋之故,举体未能详备,彦和拓之,所载文体,几于网罗无遗。然经传子史,笔札杂文,难于罗缕,视其经略,诚恢廓于平原,至其诋陆氏非知言之选,则亦尚待商兑也。

此一节言作文须术,而无术者之外貌,有时与有术者外貌相同,譬诸调钟张琴,其事匪易,而庸工奏乐,亦时有可取,究之不尽其术,则适然之美不足听也。

此言晓术之后,未必所撰皆工,初求令章靡疚,所谓因时顺机,动不失正也。天机骏利,或有奇文,所谓数逢其极,机入其巧,则义味腾跃而生,辞气丛杂而至也。然不知恒数者,亦必无望于机入其巧矣。

此颂文之至工者,犹《文赋》末段所云配金石流管弦耳。黄氏评四者兼之为难,直是呓语。

八字最要。不知思无定契,则谓文有定格,不知理有恒存,则谓文可妄为,救此二流,咨惟舍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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