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与意见。
还有值得提出的,是在上海的写家们,他们的生活极苦,而且受敌人的压迫,致生命的安全也不易保。可是,他们还照常的工作,依然产生了许多作品。他们因敌人就在身旁,所以委曲婉转的写,暗中仍含抗战之意,在创作之外,他们也作文艺与文字等等的研究。这是极值得佩服的。
末后,要谈到的是研究工作。因为文艺要抗战,随着也产生了许多文艺问题,非切实研究不可,而前后方的写家都因为无时间,无工具,无从研究起。需要研究的问题,不仅限于创作技巧,还有象诗的朗诵,文法语言,接受文学遗产等问题,且均非写家自己可以解决的。所以目前慾求文艺运动有进步,写家们必须对于各项问题有更清晰的认识,对于诗,散文,文学遗产仍须再加研究注意,写家们也未尝不想去研究,但因无工具,没有时间,想去研究而心有余力不足。这便有待于在大学中作研究工作的去努力了。研究工作者能多提出报告,写家们必热诚的接受。作研究工作的幸勿谓埋头于图书中即抗战文艺无关也。
第二讲抗战以来文艺发展概况四年来文艺的主流是抗战文艺,这是当然的,因为文艺是社会的良心,作家也是一个公民,在抗战时期,当然必须抗战的。
有些人误认抗战文艺,就是打仗的文艺,其实不然,因为抗战和建国是并进步的,所以抗战文艺决不能专写打仗的事,又有些看了些标语式的东西而为抗战文艺担心,其实这也不必。假如文艺要活下去,决不能止于空洞的标语式上而不进步的。
所以我们不但不必为抗战文艺担心,更不应因此而想发展一种与抗战无关的文艺。因为抗战文艺所以空洞标语化,并不是抗战文艺没有可写的,而是因为我们对抗战的认识太少,现在我们的生活没有一件是与抗战无关的,想找一件与抗战无关的事可谓决不可能,除非你自己不愿意抗战,决没有一件事可以和抗战完全脱离关系的。
但抗战文艺也确实有其缺点,在武汉未沦陷以前,抗战文艺的缺点约可分两方面而说:第一,近百年来,中国差不多总在帝国主义压迫和侵略之下,每个中国人都感觉到耻辱,可是却没有全面的反抗过,七七以后被压迫的站起来了,反抗了,于是一般人狂喜到极点因而感情的爆发胜过了理智【經敟書厙】,两者遂不调和了。文艺工作者也一样地没有看清这一点,只嚷着打,以为炮一响,就可以把日本人打完,而没有认清抗战的艰苦,在这种情形下的作品缺乏理智。而一个伟大的作品,不但需要用热情去感动人,更需要一种崇高的理智去启发人。初期的抗战文艺没有顾到这点,所以变成了空洞洞的标语式的宣传品了。
第二,中国人向来是爱好和平的,连打架多不常有,即使是彼此相骂,也是越骂越远,打不起来。抗战以后出了这许多英雄,所以初期的文艺就拿这些片断的个人英雄的事迹来叙述。这种叙述在当时是能鼓舞抗战的情绪,可是抗战是全面的,决不是一两个英雄所能支持得了的。因此单刀赴会式的英雄的描写并不妥当,同时这时的文艺工作者所凭借的只是一种盲目的热情,在思想方面还没有充分的准备。在工具方面,我们以前写惯细腻的东西,现在和抗战配备起来便嫌它不够壮烈。在抗战以前,有人可以专在文字的清新雋永方面取胜,而抗战以后单凭文字取巧致胜也不行了。所以抗战文艺作者在思想上工具上的准备不够,使抗战文艺不能更深刻有意义,而陷于空虚或盲目的热情。
但是初期抗战文艺虽有弱点,却也有可原谅的地方,虽没有准备,而爱国之心极切,也尽了当时的责任。譬如台儿庄大战时期,前线的长官们都看不到一张报纸,所以军队虽然是不扰民的,却不免要到民家去借《三国》、《水浒》一类的书籍。每次火车到站,必有许多人等着客人,是否有报纸可以借阅。我们的士兵在前方找不到一点书报而敌兵的行军囊中却每人都可以有两本小说。所以初期的抗战文艺大量的产生,供给前方是确尽了当时的责任的。
有些人似乎是站在“文艺”的立场上说,这样会使文艺的水准降低,文艺本身是未免吃亏了。但这仅是功利主义者的看法,并不是文艺者的看法。不错,这样的文章写出来或者会影响到一个已成名作家的声誉的,但是前方有那么多人在流血,在牺牲生命,我们还应当顾及这些细微的名吗?况且抗战稍稍持久,文人自己会感到这些弱点而想矫正,而且此系于经验中得来,决不是说风凉话而已。有些人并不写文章只从旁说很多抗战文艺的弱点,而文艺工作者本人是已经感到这些弱点而设法弥补了。旁观者对于这些工作并不会热烈的帮助,而实际提出问题要求彻底改革的还是文艺者自己。
在这些弱点中,抗战文艺仍有其消极的作用,在抗战以来文人相轻互相攻击的文字和无病[shēnyín]的文章没有了。大家一致以文艺来支持抗战,文艺者感到自己知道的太少,也不再好高立异,而切实的作一点东西了。
在积极方面,文艺者自己感到有许多问题无法把握,他们能够感到这许多问题,无疑的他们已经有进步了。譬如由文艺的通俗化问题到民族形式问题的讨论,在主义上应采取现实的或是非现实的,即感到文艺经验和社会经验不够,应该如何去吸收接受外来的与民间的文艺经验。社会,经济和语言文字等种种问题,在过去虽也提出讨论过,但从没有如此热烈。这些,逼迫大家接受研究批评和讨论,直接影响每一个抗战文艺者,在近二年来我们感觉到文艺应该是现实的,综合的,和本位的。
所谓文艺要现实的首先要尊重现实。在抗战之前文人的文艺为游嬉并不是大逆不道的,就在今天也并不是没有用。譬如说些笑话给士兵笑笑也是好的。但整个的说,我们避免玩弄的态度,尊重现实可以避免堕落和悲观的思想。近来当汉姦的文人,都是因为不尊重现实,不能在抗战时代改变自己享受的习惯,所以悲观了,感伤了。他们没有把中国放在世界上看一看,仅只就武器上或其他片面的看法以为中国无望,不知中国是世界中的一环,即使中国一些力量都没有,也不能让日本一口吞下,何况中国本身有其力量在呢。他们没有看清这点,所以悲观了,感伤了,投降了。聪明人反而作了愚蠢的事。假若能尊重现实的话,是必经全盘的想一想的。如今日的音乐,我们从蒙古到广东,从青海到浙江,到处都有抗战的歌声,我们中国人向来是挨打都不出声的。抗战歌曲所以能有如此成绩,断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是五十年点点滴滴的西乐的影响的结果。中国古乐不能成为抗战歌乐,比如用琴瑟来领导进行,不但不能雄壮,即脚步也不容易走的齐。今日之抗战音乐所以立下基础是因为音乐是国际性的,我们拿来方能建设抗战之歌。图画亦然,现在画一个老虎,而题以“泱泱大风”,仿仇十洲画一幅山川而题“还我河山”,是不能就算抗战的。中国的抗战画也是逐渐受有国际性的西画影响而成的。由此我们可以看到,抗战以后中国打开了世界的门,成为世界的一环,必须将世界上认为不易的真理加以发扬而成为中国的抗战文艺。我们现在已经吸取了世界文化的一部分,必须去吸收更多的。去把吸收来的世界文化加以消化,必须具有远大眼光才敢对中国的前途下断语,决不能以个人生活为准,单就早上没有咖啡吃对中国悲观是不行的。我们决不能逃避现实,而更应抓住现实,针对着初期抗战文艺的贫弱、肤浅,我们要把现实放在作品中,把眼光放远一点,不仅要有抗战的信念,并且要有建国的信念,才能建立起抗战文艺。
关于文艺必须是综合的,是指我们的“认识”说的。初期抗战文艺的所以空洞,正因为我们的认识是片面的,是间接的。要打算把文艺水准提高,必须增加认识。比如,我没有到昆明以前,只知道北京是一个大城,昆明大概是一个荒凉的野地,不知到了昆明以后,昆明也是这样好,看到我们有这样大的土地,我们就认识我们的力量,决不会很快就完的。不过我们的弱点是很多的,我们应该认清这点才能矫正初期抗战文艺的空洞,作家必须是全民族的心灵,这样才能描写抗战。抗战初期的文艺是不够的,那只是高射炮的破片,并不是重轰炸机。
我们今天写文章,应该让自己的心和社会同样的跳动,否则决写不好。我们不能象过去一样自居为高等华人而去可怜一般人民,须知每一个简单士兵的描写实在是代表全部文学史的。中国几千百年都以为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一个农民去参加抗战的队伍,辗转经过许多地方,使用新武器来打仗——这是千百年文化的综合,不看清楚这点,就无法描写。
所谓文艺是要本位的,是一技巧问题,世界的眼光和本地风光的本位技巧并无冲突。外来的固应该接受,本来所有的亦应学习,我们需有现实的眼光,不能象五四时一样永远模仿西洋的语言和技巧,也须用自己的语言和技巧完成自己的东西,明日之文艺必须走这条路。抗战初期作品之浮浅,描写的潦草,是由当时印刷条件,与民众急需抗战读物的条件而决定的。战争的延长,文艺此后会依着上面三个原则渐渐发展下去,生长起来,我们决不以抗战初期作品是浮浅而悲观,觉得它无用,要以它的发展来注视。现代文坛的沉寂,大概便因一部分人在埋头著作,或搜集写作材料,不因为印刷之困难,材料收集之不易,作家生活之困难,而不能有显著之成效,这是希望社会上给予帮助的。
民族形式问题
抗战以来,我们感到文艺的最大的缺点是未能深入民间,抗战前很少有人到民间去。抗战后写家们深入到军民中,才知道民间根本不知道新作家的作品。这使大家知道必须研究如何才可使民众知道,于是他们发现这不知道的原因主要是文法,叙述的方法。西洋的结构与中国的平铺直叙不相合,此外还有语言问题。文人遇到了这些事,便提起了如何大众化的问题,如何通俗化的问题,以习惯的五四以来的白话去接受民间文化,仍有大隔阂,因为民间仍有他们的通俗读物,我们若是全盘用民间固有的东西,那就投降了他们,文艺本来是领导他们的,决不应当投降他们。他们当中有活语言但也有已死的,所以有时我们利用它时就感到困难,如此“打倒日本帝国主义”就很难加入民间的鼓词中去。
有一种人主张不为文艺着想,照着民间式样加入抗战的材料,一点一点教育民众,这是教育问题,不是文艺家的事。现在中宣部教育部有人在那里作这样的事,他们只是减少一点腐败的,增加一点新的,这就是旧瓶装新酒的办法。
第二种人主张要保持文艺性,虽然仍用旧瓶,但仍顾虑到文艺性,此种人对地方东西很有研究,不过他们仍受限制,如何用旧戏来写现在的事,有时驴chún不对马嘴,因既用旧形式,要用旧故事写才好。因为旧事情表示新思想有时就不可能,新思想与旧形式不会相合的,所以这种办法只能延长老的生命,在抗战中也许有一点作用。但究竟因了限制,如只能用岳穆激动抗战忠心,但不能指导目前如何抗战。
第三种作者不主张用旧瓶,但受第二种人的影响,他们仍按自己创作的方式去做,不过没法使文艺传入民间,但不套老套。这时候传来苏联的“民族的形式,革命的内容”的口号。
这个口号在苏联本是容易解释的,因为苏联民族复杂,各民族发展自己的东西,只要内容为革命的就成了。但在中国自古以来大部分全用汉文,所以这问题成了专对汉文讲,结果就成了接受自古遗传下的宝藏问题,但这接受是指《红楼梦》呢?是指《水浒》?或者指《离騒》?都无一定标准。因而转成民间形式问题,这与原来的意思不同了。假若这问题放在藏蒙苗胞等身上,便可成为“民族形式抗战内容”,与原旨相符。可是,大家没有这样讨论,结果“民族”几乎变成“民间”了。民间现在活着的东西如何应用,与民间的形式问题的讨论很多。现在大致概括为两种:(一)现在活在民间的文艺,结构虽不大完美,但它的形式,描绘,词句,是我们所不及的。这一派人于是主张我们要从这些口头的活文学去学习,去发展它,才可得出真正民族形式,这就是说从固有的东西中建设起新的文艺来。
(二)另一部分人认为文艺必须是创作的,决不能模仿,要顾到言语美,描写的特色,但是民间固有的东西不足为新文艺的源泉,讨论详情不细述,不过今年春天已算终止,胜利是属于后者。
这次讨论有很好的作用,我们由讨论中发现了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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