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五卷 - 抗战以来文艺发展的情形

作者: 老舍12,183】字 目 录

的文艺,有许多人便在研究同一故事怎样在各地有不同的表现方法,这是很有用的考察,同时因考察而生出许多问题来,这些将来又对我们的创作必有很大帮助。

我个人的经验:觉得把握旧瓶装新酒的问题太复杂,技巧之把握就须费许多时间,如旧戏就有服装,脸谱,台步,歌唱等问题都须研究,因为只有技巧熟了,才动得笔,而且就是把握住以后,新旧仍不易调和,如“地溜平”、“马能行”、“马代战”等已不使用,但新言语又因音韵等问题而不易用,顾新就不能顾旧,多一分旧便少一分新,二者是不易调和的,如全用新方法,我可以很顺利的去写作,一顾到旧,则写出的东西失去了活泼,且写起来很费时间,所以,依我的意见,我是赞成仍沿用我们五四以来的文艺道路走去,只要多注意自然,不太欧化,理智不要妨碍感情,这是比较好的一条路。主要的问题在深入大众中去了解他们的生活,更深的同情他们,这比只知道一点民间文艺的技巧,更为确实可靠。

另外,我敬告那些在动手写大鼓书,金钱板的青年们,为练习写作,不应由此开始,因为写起来并不容易,且足耽误了练习写小说、戏剧的时间,研究则可,决不要当作学习写作的入手方法。

第三讲文艺各部门发展情形报告文学与小品文

五四以来在文艺中最成功的是小品文,一方面因为社会客观环境的需要,另一方面因为有许多杰出的人材如鲁迅先生等的著作。抗战以后小品文渐渐减少,一种报导的文学代替了它。因为大家注意到各方面,尤其各战区的情形战报更为人急慾知道。其次,要归功于青年记者的努力,他们冒险到火线下,到后方刚开辟的地方去,又得到前方官兵的爱护帮忙,就产生了这样报导式的文章。而且小品文总含有一点讽刺,是短兵相接的武器。五四以来旧社会不应存在,正好用它攻击。抗战以后揭开了多年的积愤,打开正面攻击,不必再用讽刺式的攻击,故小品文乃渐衰,报导文学代之兴起。固然小品文不会被报导文学代替,不过目前减少了一点而已。

报导文学兴起有许多好的影响,他不但使新闻有了文艺性而且使一切文章都有点文艺性。这是很重要的。英法人写书,即令与文章无涉,也写得很好,如罗素写的文章本身就是文艺,文章本身就可以教育人,所以好的文字本身就是教育工具。我们愿将这一点提出,不论写什么应写得生动有趣,才能将知识传得更广远。报导文学什么都写,写新闻必求经济,有文艺性,才能影响一切都文艺化一点。

近来情形又有变动,因战事之延长,简单之报导不能使人满意,大家知道了战争的复杂,所以也需要多谈问题的著作。报导文学以白话为工具,遂易模仿,成为千篇一律,层层相套的文章。结果文艺反而新闻化了,这是要不得的。不过,假若有人搜集抗战史实,此种报导可供给很多材料。这可说是空前的。中国过去千百年的变动,遗留下的材料却极少,如太平天国是多大的事情,而留下的材料却不丰富。其他各代之兴亡亦没有充分之史料。这次抗战因有报导文学,史料之多必定是个大成绩,这应该感谢新文学的工具,若没有五四以来的文体做工具,报导文字是不会有这样多的。抗战以来之小说

报导文学在抗战初期是天之骄子,几乎连小说也代替了。小说主要在创作人物,抗战初期写小说的有的也来写报导文学,因为他们在前线没功夫来写小说,只能写成漫画式的文章,所以小说渐衰了。但实际上小说也还不少,各地仍有作品出版,但因邮递不便,各地不能看到新东西(如商务印书馆一年出版的三百多种新书,我在兰州时已是十月中只看到两种)。此点,全学界似应发起一种运动请求政府予书报以运输的便利,才能使抗战文艺发达起来。

小说自五四以来,本是比较占优势的,但抗战期间为了配备抗战,诗歌、戏剧反而赶过了它。因为戏剧、诗歌能应抗战需要,可以救急地很快写出来,而且能马上收效。如朗诵诗可马上在群众中引起反响,戏剧更不要说了,小说无此便利,必须印出来放在人眼前才行。不过无论如何小说仍保持其优点,它可以详密的描写,不受限制;诗就有形式的限制,戏剧有舞台的限制。而且小说能写各个方面,材料也比较多。有人攻击抗战文艺作品空虚,也多是因为他们没看到新近的小说。

抗战以来小说中生出了一种典型,这不是抗战初年的英雄主义复活,而是写新英雄之如何产生。此种典型给我们现在中国人一个新的估价,如一个农民带着他旧的伦理观念,旧的理想,遇到了战争而发生恐惧,经过种种变动才到了战场,变成全民抗战的一员战士。他由自私,有时愚蠢的生活,过渡到团体生活,渐渐明白日本是我们民族的仇敌,及中国如何能抵抗日本。由此我们可看出在这样一个农而兵的人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部文化变化史。一个中国农民如何由落伍的乡村脱出,而参加了国际战争,可以知道中国是如何在变动着。在民族形式试验中,也以小说为最成功,因为小说选择语言容易,不象诗那样困难。它可以利用固有的凝练的笔法来书写,来反映这大时代的变动。用旧的笔法,旧的结构来写新的人物,可以看不出痕迹。用旧法传达新的思想,只有小说为最成功。

因为小说有以上的优点,所以介绍到外国的也以小说为最多。以前,文协在香港有一个杂志专向外国介绍中国文艺(现已停刊)。最近又编了一部世界语译的中国抗战文艺;复编有中国抗战文艺专号,在苏联国际文学刊登;这当中都以小说为多。不过这些都只是短篇、中篇,关于长篇还没有。这有两个原因:(一)作家保留慎重的态度,譬如我已几年不写小说了,因为以前可以在自己的小天地中写,而现在必得知道许多事才敢写;(二)许多朋友有材料,但他们在前方不能安静地写。所以只有希望战后有许多伟大的作品产生。现在老作家不敢写,我很希望青年来写。去年我看过了二十几本征来的小说,希望能选出几本来,但经过六人评定,结果没有当选的。由这些小说中找得出几句要告诉写文艺的青年们的话。

材料是不成问题的,如果在流浪中,他们就可取得很多材料。而且有许多人在军队中生活着,取材亦易。但他们的缺点,不知道整理材料,全篇中不能抓住故事中心,不知如何控制材料。如写高射炮射击,他们就由炮身如何随红轮绿轮转等描写。而不写轰炸后的效果,与我们如何不怕轰炸的勇气。小说之效果要出报告更重要。这应记住。

其他重要的缺点是他们的作品中无人,写着写着就不知人到何处去了。他们也不知道解释,即由事实中找出建国的大路。他们抓住了现实,而没有眼光与理想。他们以为现象就是现实,其实现实是更真于现象的。我很希望这些青年要知道如何控制材料,创造人物,有眼光。另外在后方生活从未上过前线的青年决不要写前方的事。现在我们的生活都反映着抗战的,后方的材料还多得很。以我看将来最多的作品还是小说。

诗歌

近代在西洋有许多人注意到一件事,诗和音乐分了家,如何再合起来。古时舞、乐、诗是不分的,但到一个时候以后便分开了。现在一般人又注意到此点,但是社会已变,恢复原状是不容易的。中国旧诗也渐渐地与乐分了家,但仍含有一点音乐性,可以诵念,而新诗与音乐离得更远了,因为新诗的字尚没有经过文艺的锤练,旧诗的词汇多是经过磨练而成的,而新诗不能利用这些词汇。如“青山在”在人听来有一种明确的观念,有一种美感,而新诗的字因为它新,不但无明确观念,且无音乐之美。且写诗的多用自己的官话,福建人写的广东人读来就不顺口悦耳了。有一种新诗颇有音乐性,但近于打油诗,好听而少价值。五四以来的诗人,都注重思想深刻,因而求助于欧化的文法。结果诗有意境,而句子生硬,颇难朗诵。

抗战救了诗。抗战后歌曲最先出风头,诗与歌接近,歌更受音乐左右,于是诗亦以音乐为条件之一。因歌之成功,诗便向音乐走了来,同时为了宣传,诗必不能只顾到看,而忘了听。特别是在教育不发达的中国必须诵给大众听。抗战中看到这需要,而且诗在接受音乐上也容易,所以诗就容易有成效,民间许多东西皆为韵文,故诗最容易接受这些。抗战后一部分人便来试验用这种旧形式,另一部分人则仍用他们原有之写法,不与旧的联合,但也注意到朗诵问题,音乐性问题,于是朗诵问题成了两方面的共同要求。

同时在模仿旧形式中,为了研究固有的东西而发现了大鼓书、金钱板等,不单是一首诗而也是一个人唱的戏,一个人来唱出各样人的多种动作。这就引起了我们新诗人的注意——诗不单是平面的,而且要立体的。五四以来的诗多是描写自己的感情,而现在发现这种东西中有人,有物,有风景,可教训人。他们就拿这些扩大了诗的领域。而且抗战现实中有许多可歌可泣的事情,也足丰富了诗的内容。

且民间诗多简练,明白,这些使诗人知道在一种言语之节奏中是固定的。民间诗确能使人口,心,耳舒服感动,这是五四以来诗人疏忽的一点。他们再不用小我的感情来抒写了,而用全民族的感情来抒写。他们一方面注重到朗诵的问题,一方面写起感情大,材料多的长诗来了。在去年一年中诗的地位提高了,不再是只登在报屁股上的东西,而在报上占显著地位了。

第四讲文艺各部门发展情形(续)

诗与朗诵

上一讲说到诗的地位提高了,但他仍有弱点存在,虽然有朗诵运动在推动它,但文言的成份仍存在着。假若用旧诗朗诵,当然不易懂,但用文言白话混杂的诗来朗诵,同样亦不易懂。我们知道新诗的词汇,不是千锤百炼得来的,所以在作诗时不得已而用旧词,这是实在当消灭的。而且新诗感情也嫌不浓厚,以歌来说亦然。抗战以来歌有感情的很少,全是标语凑合,如无谱更可看出它无感情,这是我们的失败。这一点一部分因为我们对事物认识不清,对人生体验不够;另一方面因为作家都由学校出来,过惯了小圈子的生活,对整个社会生活认识,感觉都不深刻。

许多青年们好写诗,可是我劝青年们不要以诗入手,因为由观念到另一观念的路子尚未走好,对一幅图象到另一幅图象的作法更不会成功。诗不是分行写的散文,就是说诗的一切全是创造的,它的言语,文法,音乐,思想,感情都是由创造而溶化起来成另一种新的东西;而散文却只求能明晰表达思想感情即可。诗是不能翻成散文的。

近年来朗诵的情形:关于朗诵的方法主张很多,但目的上都在恢复诗的音乐性。即不为宣传也要朗诵,因为抵抗旧诗即当在音律上,音节上和旧诗抗衡。这可不是说在格律上,韵调上我们应去仿古,而是我们要在现代言语中找出它的美点来。

对写诗,我是无经验无天才的人;但为了民族与形式朗诵问题的试验,我想看看接受遗产到底要到什么程度?如何来接受?我就写了那首诗——《剑北篇》。我自己觉得这首诗可以朗诵,别人念了,也觉得可以上口;于是我确实知道新诗是可以朗诵的。我并未用典故,但在美的观念上我接受了旧的,即旧诗中以为美者,我就仍以为美。如雨打到荷叶上,旧诗中以为是美的,我仍照样用了它。另外每句我都用了韵,这是受北方大鼓中所谓“楼上楼”“叠翠”的影响。结果朗诵上我觉得满意,但以诗言却失败了。我虽然仅接受一点观念,但已显得陈旧,没有新诗的活泼气象。而且用韵太多,过犹不及,写起来也很受限制,一天只能写几行。句句有韵,施之大鼓则有个腔调,不著痕迹。说话式的朗诵就因韵太多,而喘不过气来了。

(当场朗诵《剑北篇》一节)

上面一段朗诵,听是很好听,可是写就费事了。因为限制太大,费了不少心血而还没有新诗应有的活泼。刚才是我的一种念法,还是以一个句点为一顿的念,不依韵来念。有的人是按着韵念的。还有一种是缓缓的念成一种腔调,这种适宜于广众间;而我的则适宜于几个人听。前者与旧诗念法差不多,但有时因声音拉得长,使人抓不住中心。而且白话中的虚字如“的”,“吗”,“了”,“呢”很不易读好;拉声太长,会引人发笑;壮烈的情绪有时因拉得太长表现不出来了。另外还有一种人,他们以为只有腔调仍不完全,主张用地方上的音乐配诗,可以引人入胜,易于被民众接受。这是接受了民间形式,这种也许可以代替了民间的大鼓书,鼓词之类。这是已有的几种朗诵方法,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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