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五卷 - 通俗文艺的技巧

作者: 老舍9,246】字 目 录

巧安排。就是一段鼓词,也知道这些方法,成为一个完整的一片段;不但在文字上如此,连唱法也是越来越紧,使事情与歌声一同走到顶点。

再提到趣味,通俗或者比任何种文艺都更聪明一些,仿佛它早就晓得“沉闷是文艺的致命伤”这一句话。在一个文人雅士看来,或者以为通俗文艺中的趣味太低级,或缺乏控制。我承认它有时候缺乏控制,因向观众讨好而失去严肃的态度;至于低级不低级就很难判断了——我们至少该想一想再说话。一个不晓得民间疾苦的文人,根本不能明白为何两个乡人为争一堆牛粪而打起架来,他当然也就不能欣赏因争牛粪这件事而来的打趣凑笑;而指为低级。这到底是不是低级?谁敢说!或者,一个文人看到野台戏中的包公嘱令王朝、马汉去捉鹌鹑烧烧吃,或包公自己背着铺盖卷赶路,他也许说这是唐突包公,趣味低级。可是他一点也没想到,这种形容正是民众把包公看成为他们痛癢相关的人,是关切而不是唐突。至于要使民众都知道每个人的身分地位,而恰好的去配备每个人的衣食起居,那恐怕就先要解决民生问题与教育问题,而不仅是文艺本身的问题了吧。还有,有些文人以为通俗文艺中的言语往往不大干净,故曰之为低级。这也要看它要求的效果是什么,而不能专以粗俗否定其低级不低级。言语粗俗,而健康爽朗,一定比吞吞吐吐,暗隐婬邪的净得多。文雅不一定就是高级。故意掉书袋,之乎者也的自居高雅,也只能令人作呕,亦是低级。所谓低级不低级的判别,似乎宜以立意与效果的是否无聊而定,而不能以事实及言语的雅俗而分。通俗文艺生长自民间,它表现着民间的思想,反映出民间的生活,也就从民间的生活与思想中找出讽刺幽默,增多了趣味。有了趣味,便也增加了它的宣传力量。我们不能否认它的趣味有时候低级,可是我们切不可因为不了解民间生活,而把所有的趣味都断定为低级。

如上所述,我们知道了通俗文艺在各方面都有它的文艺根基。它并不是胡里胡涂的那么一团。明乎此,再去谈它的技巧,我们便不专从技巧上找技巧,而应更进一步的由技巧想到文艺共同的原则。这样,当我们撰制通俗读物的时候或者也就不至于一意摹仿,而忽略了创作。专是摹仿,自然自始至终是着眼于技巧,而迷于技巧之中,且渐渐的变为崇拜技巧,忘了改革与创造。结果,所摹拟的只是个空的架子,是种假的小玩意,不能成为有生命的活东西。

依据着上述的理由,我觉得通俗文艺有三难:不易通俗,不易有趣,与不易悦耳。

先说何以不易通俗,在一切文艺创作里,好的总是脱口而出,喜怒笑骂皆成文章,坏的总是别别扭扭,矫揉造作。因此,世界上咬言咂字的文章多于现成自然的文章;也就是说,俗实难于雅。秀才会作八股,而不会写家信,并不完全是个笑话。写作通俗文艺,言语首先给我们许多困难。文雅的词字,有书史辞典帮忙;民间通用的字汇,无书可查,非我们自己到活的社会中去找不可,这就难了。一般的语言而外,耕作有耕作的,买卖有买卖的,各行有各行的,各业有各业的特用语;这就更难了。把握不住活的语言,便没法形容出真实的事情,新兴的文艺如是,通俗的文艺也如是。不过,通俗文艺既是为民众写的,就比新兴的文艺更不能将就——它必须俗,俗到连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的地步。抗战以来,大多数的通俗文艺作品,在言语这一方面,犯了两个毛病:(一)以雅代俗,(二)以腐代俗。前者是出于老一些的文人。他们习惯作旧体的诗文,知道一些旧剧或鼓书的方法。所以他们所作的戏或曲,只是应用了旧的套数,而言语则仍然是很文雅。因为文雅,所以它们写不生动。他们的通俗字汇既不够用(即使他们肯用),而形容近代战争与事实的字义极难从旧文学词汇中找到,他们没办法。后者或较胜于前者,他们拒雅而求俗,可是也并不真知道民众的语言,于是就把戏剧与歌曲中的滥调陈词拿来,装璜一下,多少要有点通俗的色彩而已。这路作品里面,也许上句是“打倒日本帝国主义”,而下句是“叫小鬼们见阎王”。这怎能成为美好的宣传品呢。以文雅支持通俗文艺,根本是矛盾;民众若能了解《史记》《汉书》,便无须有《铡美案》与《瞎子逛灯》了。以“见阎王”,“地流平”,“面前存”,“说根随”等腐词来支持通俗文艺,至多只能得到一点“不得已而为之”的原谅,因为通俗韵文既须有韵,而韵字又必须有变化,所以有时很难躲开“面前存”或“地流平”了。可是,这种不得已的办法只是一时救急,决不应视为通俗语言发展的正路子。民间有许多比“面前存”更自然更有力的词字,要当破一番工夫找出运用,不可以旧韵文为标准,而挡住去路也。

作通俗读物,照上面所讲的看来,用语用字不但不应故意求雅,且须时时留神自己的笔,深恐略一疏忽,即无意中的写得太深了。我们不以雅取巧,而以在通俗中还能活泼跳跃见胜。要俗,要活跃,所以避雅,并且要避腐。凡是陈腐的也必是该淘汰改革的,我们应随写随尽矫正之责,不可因循偷懒。

再说通俗文艺何以不易有趣。求言语通俗已属不易,求全篇的意思通俗则更难。这是可能的:我们费尽心机,一字不苟的,完全用民众习用的语言,写成一篇东西,而结果依然不能教民众了解。第一,我们用民众的话给他们介绍一位人,或一件事,按理说他们应该听懂了。可是假若这位人,这件事,与百姓们毫无关系,他们就很难感到趣味,而茫然不解。譬如:我们使抗战的某大将为一出戏的主角,画着姜维式的花脸,把日寇打得落花流水,以表现其英勇的精神和抗战的决心。这出戏(姑且承认打花脸等方法是对的),设若拿到一个山村里去演,就许毫无效果,大家莫名其妙。因为在这个村里,没有报纸,根本不晓得那位大将是谁;没有看过或听过抗战宣传的文字与讲演,根本不知道抗战这件事,怎能怪民众茫然不解呢?听了与自己有关的事情才容易受感动,此所以乡间雷击了老树,必谓树上有巨蝎或恶蛇,因为蝎、蛇是会害人的,若单言老树,则关系甚微也。所以,单单用了民间的语言,而不计算人物事实与民众的距离若干,往往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实人物都要切近民众,由他们所习知的事实引入抗战,才是好办法。第二,我们努力采用了民间的语言,而陈意过高,譬如用俗话写成一套抗战建国的哲理,其中没有具体的故事,没有有趣的形容,自难为民众接受。不错,我们为抗战宣传,须把其中的道理给大家说个明白,可是也别忘了文艺须有具体的表现,不但要大家明白,且须使大家受感动。一个心中很明白的人,也许因为算计得太细密了,而一毛不拔,心冷如冰,一个受了感动的人,才会热血沸腾,舍身赴战。新文艺在民间的失败,就是人物事实思想都与民众隔离太远。通俗文艺的兴起,首当弥补此缺陷。一方面要给民众以精神食粮,一方面要扫蕩现存在民间的陈腐物。那么,我们就必须从民众的生活里出发,不但采用他们的言语,也用民众生活,民众心理,民众想象,来创造民众的文艺。除非我们成见的看不起民众,这工作实在不是低卑无聊的。我们要发动民众,而民众并不是一些橡皮袋,一打气就会鼓起来的。民众有他们的生活,与生活上的困难。他们既非超人,所以他们在一方面有侠肠义胆,在另一方面也很注意自身的实利。所以我们必须有民众的想象,我们才能一针见血的说到他们的心中去。在正面,他们有他们的义愤;在侧面,他们有他们的讽刺;在道出他们的义愤与讽刺的时候,他们有就本地风光而想入非非的能力,而使文艺作品趣味横生。我们不但要去学他们的言语,也要思索言语中的生活背景;不但只看一看他们的戏剧鼓词,也要注意他们的笑话趣谈歇后语歌谣等等。明白了活生生的民间,把握住那活生生的言语,我们会和民众一样的去想象。以街上所卖的小唱本等为我们的范本,是绝对不妥当的。那些小册子中,有的只是民间文艺的影子;真的本子是在歌者们的心中;有的只是民间文艺的尸体;活的文艺在民间也是随时改动的。

如果能照着上述的办法来写作,我们无疑的能写成相当好的东西,因为我们不只是摹仿个空架子,而真是按着民众的生活创造出来的有血有肉的文艺。

不过,在现阶段,民众中还有大半是不识字的,所以不论我们愿意与否,我们必须重看韵文——因为它便于口头宣传。这就须谈谈通俗文艺所以不易悦耳的问题了。现存的民间文艺,除了评书,差不多都是有韵与音节的:戏剧、鼓词、秧歌、夯歌、山歌、童谣……都是韵文。这些韵文里,有的是数唱,没有乐器伴奏;有的呢,是伴以丝弦或管乐;有的在乐器之外,还须有舞蹈。这样,我们创作韵文的时候就大大的受了限制;除非我们能马上创作出新的音乐,新的舞蹈,我们就非利用旧的套数不可。单独一个人便能创作出一篇新文字来,一个人可不易把乐,舞,都一下子创出——就是改革一部分都不太容易。人才之外,时间与金钱,在抗战的今日,恐怕也很难允许作大规模的革新的运动。有这么大的困难立在我们的面前,而我们又不忍沉默,非作出点东西来不可,我们的工作可就非常的艰难了。前边已经说过,我们应躲着那些陈腐的词汇,而代以民间活泼有力的语言;可是一谈到音韵音律,我们就不十分自由了。语音在纸上是一回事,到了歌腔韵调上便是另一回事。“揍死你”也许比“教你见阎王”少着一些迷信的成分,可是赶到某一歌腔上,它就许不如“见阎王”好唱好听。新字新词理宜随时用入新的通俗作品,可是它们没有受过音乐的洗礼,在纸上它们倒颇活泼,在口上可就软弱无力了。我们必须于字俗意俗而外,还得教它们有音乐之美;而且,这音乐之美还不能仅靠足以满足作者自己的朗诵,即算成功,它得能上丝弦或笛管。

为解决字音这问题,我们非知道点音韵与音乐不可。知道了一点民间文艺的音乐,我们便会差不多的把文字调动得能歌唱;句的长短,字的多寡,都能不大离格。知道一点音韵,则即使所写的通俗韵文不预备去上演,也能使文字多一些音乐之美,好念好听。至若关于音韵音乐的详细说明,另有别人撰稿,即不在此多赘。

以上是由文艺的共同原则,及通俗文艺特有的形式,讲说通俗读物的作法。以下再对戏剧鼓词等作法略略加以解说。先说戏剧。

旧剧有许多种:二黄、川剧、汉剧、梆子……。每一种中都有它特殊的讲究。腔调、念白、行头、脸谱、锣鼓等等都自成一套,恐怕一辈子也学习不完。

那么,我们怎么样去写它呢?我以为,为写剧本,当然先须明白点戏剧的技巧,不然就无从着手,看戏,和讨教一些歌唱的法则,不是什么很难的事。略知道了一些,我们很可以放胆的去写,因为演员们若是有心去排演我们的剧本,导演者自会去改正变动——大概没有一个剧本能不增减一字就恰好能上演的。关于哪一种板怎唱,哪一项打叫作什么,脸谱一共有多少种,都容易打听到,而且还有几本专书可作参考,无须在此多说。重要的倒是在略知唱法板眼后,如何去写一个剧本。职业的演员们知道台上的规矩,用不着我们去教他们;他们所缺乏的是剧本。他们有能力去把一剧本,按着舞台经验而改正而演出;他们可就是不会写出一本有新内容新思想的戏来。所以,写戏本是我们的事。写出了剧本,把要紧的地方向排演者说明,给他们以改正之权,但一定不许他们把宣传的本意删去或弄错;这么双方能合作,一本戏就能很顺利的演出。这样写过一本戏,我们对于旧剧中的规矩或者也就知道个大概了。

再者,近几年的各种旧剧,因交通的发达,与营业上的竞争,都有一些变化。以二黄戏说,因受了海派戏与文明戏的影响,行头、唱法和布景,已有不少的改动。梅兰芳博士从西洋回来以后,就把锣鼓藏起来,不在台上饮水,而且摹仿着西洋歌剧那样把歌词用力唱出。在老内行看起来,这样改变都是大逆不道,对不起祖师爷的事情;可是他们尽管摇头,而阻止不住这种改变。在新编的汉剧里,我也见到,摹仿海派的各角者联唱,连唱腔也是摹仿麒麟童的。因此,我们来写旧剧剧本,满可以不必完全照猫画虎;改动一些是无所不可的。有好多地方一经改动,就不易马上被民众接受,可是硬干下去,看惯了也就一样的行得通了。在广东戏里,周瑜戴雉雞翎,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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