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五卷 - 通俗文艺的技巧

作者: 老舍9,246】字 目 录

而小乔穿高跟鞋!在川戏中,老翁穿古装,而小姐露着胳臂!我们不必以昆腔与二黄戏为标准。虽然这两种戏都有严密的规则;可是昆腔已没落,而二黄也在改变中,它们的规矩越多,便越衰败,因为它们自己裹上了小脚。我们写剧本,不妨自由一些,在不得已的破坏而外,还须渐次建设,把新歌新景与效果什么的都设法增加进去,使与话剧接近。我们须虚心去讨教旧的办法,也须勇敢的渐渐给它输入新的血脉。

当我们去学习的时候,除为知道一些规矩而外,还要客观的去思索判断。一般的说,在二黄戏中,二黄宜于沉着安详的,西皮宜于飘洒轻爽的,剧情;慢板宜于郑重的,快板宜于激昂的,陈诉。一剧中先二黄而后改西皮,或先西皮而后改二黄,在我们心中就该有个尺寸。不可随便改变,不可改得太快。若通体用二黄或西皮,则因剧情的发展,自然是越来越快,先慢板,而后原板,而后快板;就是散板的应用,也自有它的用意;不重要的角色,或不重要的事实,自宜以散板随手表过,可是有时候也因为加重表情,故意用散板,演员可一字字的清楚唱出,而腔又活动无板眼的拘束,足为表情之助。职业的演剧者,必能详详细细为我们解说某腔某板的唱法与规矩,可是也许就说不出那腔那板在全剧中的效果。所以我们自己须加以揣摸。还有,大段的歌唱放在什么地方,也应想过。一般的说,一气唱下几十句或百余句的办法,现在已不大行得通了。第一因为演员不能都有好喉咙,好身体,当然对此生畏,不敢演唱;第二,歌唱过长,便妨碍了动作,往往费力而不讨好;第三,在给民众扮演新内容的旧戏,处处费力求明晰,不能多以歌唱述说,因歌腔往往阻碍剧词的明显啊。我们不妨多写几句唱词(虽然不必一气要百句),那喉咙好的演员可以多唱,或少唱几句而句句拉腔;那喉咙坏的可以少唱,或多唱而不必耍腔,时间正自相等。我们须给演员们多预备词句,而后任他们选择剪裁。这较长的歌唱放在什么地方呢?我以为最好使它负有抒情的作用。用说白,用动作,已把故事发展到一个段落,台下已看清这一段是什么事,再利用歌唱陈述或感诉,即使腔调稍复杂,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仍能以歌唱之美动人,仍能不使剧情晦昧。每逢用“一言难尽”叫板的时候,须留神所要唱的必是听众们已看明白了的事情,不可突然而来,致使听众因没听清歌词而也摸不清故事发展到什么地方去了。在话剧中,后来的事必须先为暗示出,以备发展;旧剧亦宜取此法;既为民众表演,暗示或仍恐不足,必屡屡提醒之。至于开打,亦宜活动;北方的戏多重武功,南方的则不甚考究;故剧本中的武场不可太固定,若能减去开打而仍能成戏,或减少开打而不致损失剧情,庶可免去许多困难。总之,为民众写剧本,宜知旧的套数,而不可取法太高,结构太死,以致失去伸缩性。以昆曲二黄为范本,则剧本宜力求紧炼,场子越整越好,使之一气呵成,无懈可击。此等剧本宜出演于都市,一到乡间便许因整齐而被视为死板,因严紧而障碍了剧情的明显。所以,为乡间预备的剧本稍为琐碎一点或者倒能收效较大。关于说白、行头等事亦本此旨,不必一定非合某派的规矩不可。一个有伸缩性的,可通融的剧本,略加改动,即可应用于数种不同的戏剧上,二黄可改为汉调或秦腔也。

鼓词比旧剧简单,较易创作。可是,唯其因为简单,容易成篇,往往写者就忘了把它写成一段有情有景的东西,而只取些空洞的标语口号把它填凑起来。戏剧必须有故事,因为须拿到舞台上去扮演;鼓词只靠唱者一人说唱,故没有故事还能成篇入弦,于是作者也就很容易把一套空论作成有韵的歌词,而称之为鼓书。其实,鼓书虽非戏剧,但当歌唱之时,唱者手挥目送,且唱且做,实一人而兼充数人也。小曲因为字少腔简,可仅作抒情之用,鼓书则长起来可演奏整部小说,如《隋唐》与《刘公案》等,短的亦须自成一段落,容纳一个小故事。旧的鼓词中,也有不说故事的,但为数极少,且别具作用。譬如在堂会中的寿词或喜歌,通体皆谀赞之词,无具体的故事,或为宣传某项知识,如全国山名水道等,其作用等于通俗读物中的“杂字”书。此外,则大都以演述故事为主,而略含教训;以事感人,以理劝诫,深合文艺的原理。我们拟制新词,对于新知识的灌输,也可以作些有“杂字”作用的东西,如新式军械的说明,或防空常识等。至于为激励爱国精神,坚定抗战决心,则仍当以具体的故事,寓劝励之意。

通常在都市中演唱的鼓词,大概以一百五十句为一段。在这样的一段中,有时容纳一完整故事,有时仅为一故事的一部分——即成为一本。在乡间演唱,大都以二百句左右为一段,一段唱毕,稍为休息,即接唱第二段;有十段左右可供演唱半日之用。都市中的,段短而腔繁,每段虽仅百余句,亦可占二十分钟左右,故无须说白,亦仅在上场时略道故事的情节,或仅报告要唱什么节目。一唱起来,即不再说话,以求一气呵成。在乡间,因腔简,故句多。为省些力气,为说明前后段的关系,都有随时加入说白的必要。抗战鼓书,颇可取此法,唱一小段,说明几句,以说白补充歌词,当更清楚得力。

在乡间,每于唱正段之前,先唱几句凑趣的闲词,如八角鼓中的岔曲,所以静场压言也。然后,书归正传,但仍有数句诗篇,点明全篇大意。在都市中,则开口即唱诗篇。诗篇通常为八句六句四句。词较雅,平仄较严,郑重的提揭全篇大意。也有只用两句的,或甚至完全不用,而开门见山即说出故事者。在创制新词,可取后法,不必迂回,而一语道破,则颇痛快。

一般的说,歌词首段总先介绍出人来,而后随故事之发展,随时绘景绘情,而至于点顶;最后,略示教训。

历史上的人物比较容易描写,有时只须描绘他在这一段故事中的服装态度即足,因为听众早知道他的相貌性格也。描写一个新人物,则须简而有力,几句话即抓住一个相貌与个性,实非易之。假若简而不精,还不如多说几句。乡间之唱武松者,往往以数十句形容一双拳头如何厉害,为打虎先壮声势。此虽有失剪裁,而听众对形容总比对说理更感兴味。

介绍出人来,即须说事。在叙事中心见情见景,以俗浅的文字说得动人,以细微的情景表现重大的事件。人在事与景中,有狂呼,有悲叹,有大笑,有细语;叙述虽限于篇幅的简短不能复杂委婉,而动作音容却能活现,和唱戏相仿,亦自动人。

有了人,有了事,须在人与事发展的gāocháo前,故作逗宕。或言感情,或写景物,或揷述一琐事;然后急转直下,句子力求简劲有力,以便于速唱,把故事结束;而后再以三言两语,略作教训。

形容人,述说事,不怕人如何高伟,事多么重大,必须利用民间习用的语言,使深入浅出,必须从民众生活中表现出,使易了解。不可贪雅,更不可忽略了听众是谁。

板眼腔调虽多,但大体说来,能把七字句写好——即写得平仄顺嘴,无难吐的音;词字有节,无绕嘴之处,便可适用。演唱者为行腔运字的活动,很会把七字句变成九字或十一字。以言平仄,一句之中虽不必严格的用律诗的办法,但必须爽朗自然;一气用四个平声或五个仄声字,当然不会美好。七字句中自然应为二二三——跪倒,磕头,眼圈红;有此基础,再变为十字,譬如——小幼主,跪倒磕头,眼圈红;亦甚顺口。反之,若写成“跪倒,眼圈红、磕头”,则本句没法唱,增多了字,仍不能唱。

鼓词用韵甚宽,不必照诗韵,只要合辙即可。北方有十三道辙,有专书可查;南方可以就南音断定。不过,南方所用的辙,由北人听来,即有不合辙的地方,如南方可以把“陈”与“成”押在一处,而北方则“陈”在人辰辙,“成”在中东辙,绝不相混,不可不知。

韵皆用平声字,为鼓词中的通例。乡间所唱的坠子,及犁铧大鼓,往往也有混入几个仄韵的时候;京音大鼓则极严格。上句尾既是仄字,下句的韵又是仄声,当然唱不响亮;虽有时不得已而可通融,要当以平声韵为准则。京音大鼓,对韵律最讲究,近年来且有上下句都用韵的趋势,如“劝君莫把国仇忘,努力齐心打东洋”,“忘”仄“洋”平,均在一辙,唱起来非常悦耳。不过,一辙之中,平音字甚多,而仄音字也许很少;仄韵甚宽,而平韵或者很窄。光是押一道韵,本已给作者以不少限制,若上下用两道韵,则限制又增了一倍;再遇上平仄韵宽窄不同,有上无下,或有下无上,则困难更多。所以,为求句子好听,不妨试用两道韵的办法,但不必拘泥于此,以免因择韵字的关系,而把句子反弄得死板呆滞了。

通俗韵文中,以戏剧鼓书为最难作,因为这两种东西里包括着文字,音乐,音韵,故事,和其他的好几方面的问题;任何一方面的袭用或改造,都须下一番工夫去研究;而且这一方面的改造,往往受着别一方面的牵扯限制,而不能畅所慾为。因此,我们若是先从这两种东西去试验,则方面既多,所获犹广。会作了一首鼓词,则对于无有故事的小曲自然不会无从下手。

小曲的调子极多,大致都平易好唱;因为平易,所以很难容纳激昂慷慨的词句;至于那些艳调,更不用说,自然是会把多么好的内容也带累坏了的。因此,我们必须留心选择曲调,切勿随便填词。大概的,腔长则字长,腔柔则情靡,故不如腔少而可快唱者之易于叙事,也容易激促雄壮。再者,小曲简短,正如新的抗战诗歌;利用小曲既有以腔害词之病,倒不如撰制新歌新谱,使歌词通俗,歌谱简单,易学易唱,既合理,又合算。小曲的词与谱,因此,也就不在这里介绍与分析了。

载《通俗文艺五讲》,一九三九年十月三十日中华文艺界抗敌协会上海杂志公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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