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集第十五卷 - 保卫武汉与文艺工作

作者: 老舍3,910】字 目 录

与形式,他们不能有远大的计划,因为有了计划而不能实现,只足增加苦恼。他们愿意有相当的,数人志同道合的集合在某一军部,或某一地带,作有系统的宣传,作有系统的记录,或实行集体的创作。可是这必须得到外界的帮助与许可才能成功。显然的,文艺者二十年来就以指摘社会的病端而遭到不少压迫与厌恶,现在这种厌弃的心理也还存在。好象是允许写作已是宽大,尽力帮忙则离题太远了。这个困难的克服,单凭文艺者自己去东撞西碰是绝难奏效的。我们请求政府社会予以有力的援助与合作的热心。个人以致集团的力量之微薄,不足为耻;所怕的倒是在无从施展那点力量。这是我们的自励,也是我们的呼吁。特别在保卫大武汉的一切工作中,我们深盼得到我们的指定岗位。

以作者自己来说,这半年来曾致力于写作通俗读物。鼓词、旧剧、歌曲、小说,都写过了一点。成绩如何呢?鼓词没人唱,旧剧没人演,歌曲没人作谱。我个人不能作到这一切,必须有许多帮助;为宣传,无论从人力与财力上说,“一人班”是绝难成功的。团体的联合互助是必要的,可是无论哪个团体也不会出钱。说真的,写这种东西给我很大的苦痛。我不能尽量的发挥我的思想与感情,我不能自由创构我自己所喜的形式,我不能随心如意的拿出文字之美,而只能照猫画虎的摸画,粗枝大叶的述说;好象口已被塞紧而还勉强要唱歌那样难过。可是,我并不为这些别扭所灰心。我还继续的作,深盼有人来“朗读”——即使得不到歌唱与演出的机会。但是,可有一印几百万份的小册子或刊物没有呢?没有!我知道我的力气并没白费,我遇到过读了我的鼓词与小曲的伤兵与难民。可是,这是些特殊的伤兵与难民,肯少吃半顿饭,而去买本刊物来念。他们得不到白赠的刊物。别人呢,那只好想念而念不到,束一束腰带而去喂饱了眼是难能的事。在乡下呢,我的东西根本去不了,书商的眼中没有乡下,而大部分的宣传机关也似乎忽略了这一层。个人的苦恼,不算什么;个人孤立无援,用十成力气而无一成效果,就是英雄,也得气短。

没有确切的联合,没有通盘的计划,没有大量金钱的应用,遂使文艺者的工作只能东投一弹,西放一枪,得不到预期的功效。决不是,决不是,在这里把毛病都推在别人身上。但是事实是事实,在抗战期间,我们不应以相互原谅而误了大事。给我们工作吧。我们是怎样期待着尽我们的一点力量啊!我们没法自己主持一切,当局不会给我们印几十万本书送到军队里去,我们个人生活的困难不允许有集团的动作,在一块儿工作的快乐并不使大家都不饿。

伟大的作品么?在这伟大的时代里,每一个兵挂了彩,每一个穷人献上他的一顿饭钱,都是伟大的作品!面向着“抗战第一”这四个字,尽力的便伟大。我们文艺者之中,有的一字未写而在前方丧了命,有的一语不发而辛苦的为军民服务。无弦的琴也照样伟大,假若操琴者的心中有爱民族的热诚的音乐。我们还能拿笔的,谁曾偷懒过呢?我们力量的渺小,阻制不住我们心情的崇高与伟大。手榴弹只能炸开那么小小的一块地方,而扔出去的时候,它是对准着全部敌军,而想到最后胜利的。这伟大。这点谦卑的伟大是胜利的基础。立在这个基础上,我们不幻想在三天之内写成一部《战争与和平》而愿打今天这仗,直到最后胜利来到。这比五四的伤感与北伐的浪漫更朴实确切,这是与军民手拉手的奔赴前方。这将奠定了比五四与北伐两时期更结实更纯真的文艺。这文艺在目前就成为军民必需的精神食粮,这文艺也将自成一格,渐进而为真正的民族之声,为全人类呼唤着和平与自由,并报告了争取和平与自由的经验与方法。

这种虔诚,我希望,能使我们在保卫大武汉的事事中,得到我们的渺小的伟大的实现。我们愿作机器中的一个齿轮,我们盼望机油也流灌到这个齿轮上,使它活动起来。

文协的历史,只有短短的三个月。这三个月中,会中得到不少帮助:政府的爱护指导,各救亡机关的辅助合作,都使我们感激。我们自己呢,也就抱着无党无派的精神,同力协作的诚心,尽力于政府社会和各团体间委托给我们的工作。在表面上看来,这真近乎精诚团结,一致抗日了;可是作得并不够,还差得多。我们自己所要作的集体创作,因为会员们的穷困与会中经费的窘迫,还没法下手。我们想编的丛书,因印刷发行种种的不便利而停顿。我们已写成的那些宣传文字还未能大量的印行。各地方的分会因立案之不易,还未能马上都组织起来。总而言之,我们的力量绝不能克服一切实际的困难。我们的利器是笔,可是要结成笔阵,就非另有外援不可;尽管我们自己排列得很齐整,若没有交通的工具,我们便只好摆阵给自己瞧,永远寸步难行。即使说我们可以徒步前进,好,我们也还需要我们自己设备不起的印刷机器与其他的必需品。我们必须充实自己,不错,但是没有米总难烧成了饭的。

我们一点也不是发牢騒,反之,我们很感激政府与其他方面曾给了我们不少鼓励与助援。我们着急的是这还不够,外界的助援不够,我们自己的工作不够。缺了文艺这一部门,在全面抗战上便陷着一角;而在当前任何一角也是不当任其陷落的。我们是为这个而焦急。在平日,我们自己可以闭户著作,凭我们自己的本事如何,而获得毁誉。那几乎完全仗着我们自己。在抗战期间,我们不能专凭自己的高兴,去决定我们的行动,我们必须与别人迈齐了脚步,朝着太阳旗进攻。这样,把我们关在屋里,我们便无能为矣。这并不是说,到了大难临头,我们便没了办法,手足失措。不,绝不是!一个士兵去上阵,他不能自备枪枝,独自行动,他是拿着国家所交给他的家伙与命令而去牺牲自己的肉。我们也如是。我们愿把心血献给国家,所以我们愿接受命令,更希望得到原不属于我们自己的那种种便利。

我们盼这不是奢望,切盼我们能在保卫大武汉的工作中分得我们的责任。我们自己的努力是最要紧的。同志们,我相信大家是会携手同行,共同负起救亡图存的责任的。

载一九三八年七月九日《抗战文艺》第十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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