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诗“欲穷千里目”当纳登楼格，转读“目欲穷千里”；棠仙翁之“《诗经》注释”射左传句“不禽二毛”，又合双钩格，转读“二毛不禽”；雪汀君之“报施”，射四书句“巫马期以告”，更入垂柳格，转读“以告巫马期”。或谓此数则，语气能其倒装，何必拘拘挂格，故作多事耶。余谓语气虽能转关，而神情却未回顾，有挂格读之，尤见生动。互相比较，优劣悬殊。彼未明理解，不度是非，甚且由增损离合，视其有可倒置者，概以倒装名之。试问古人定法门，标格式之谓何？
燕瘦环肥
谜有同一运典措词为面，而扣底竟不同者。亦有底句同，而挂面竟至互异者。无他，各具眼光，因而汇通或不一致，而综其底面巧合，贴切雅驯之妙，又无不殊途而同归。例如“上严惮之，若芒刺在背”，或射“以近天子之光”，或射“登车则有光矣”。又如“朕与故人严子陵共卧耳”，或射“有客宿宿”，（上“宿”字转作星宿）或射“是天子而友匹夫也”。又如“郁陶思君尔”，或射“假道于虞”，或射“忧之象也”。其他如“三宿而后出昼”，有射“王不留行”者（药名），亦有射“四之日举趾”者。（“三宿而后出”等字，作一顿读，“昼”字别解，扣合“日”字。）
又“十”字，有射“自西自东，自南自北”者，则本地球经纬线，横为西东，直为南北也；更有射“颜氏之子，则闻而知之”，则本《论语》“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知二”也。
反之而同一底句，其运典措词以挂面者，复能各抒机轴以神化裁。例如“汉之广矣”句，或以“匈奴号曰飞将军”扣之，以“汉”别解为汉朝，“广”转指为李广也；或以“人尽夫也”扣之，以“夫”假借为汉子，“广”转会作广众也。又如“三五在东”句，或以“待月西厢下”扣之，或以“西楼望月几时圆”扣之，盖一用其篇名“月明三五夜”，而以西厢对照“东”字也；一以三五为月圆之夕，西楼引望，系对面写照也。又如“是简驩也”句，有扣以“食无鱼、出无车”者，是从冯驩自已口吻中道出也；亦有扣以“食之比门下之客”者，更由众人心目中见冯驩之位置也。推之，有“王驩朝暮见”句，一扣以“天颜有喜近臣知”，是由人臣得觐龙光着想也；一扣以“楚襄云雨会阳台”，是从襄王偶幸神女附会也。又“乃安斯寝”句，用袁安事，面以“卧雪”扣之；用谢安事，面以“东山高卧”扣之。又“贾请见而解之”句，一以“绨袍赠范叔”为面扣之，是转指须贾也；一以“陆生时时前称说诗书”为面扣之，转指陆贾也。至于“后来其苏”句，挂面甚多，其中不乏勉强而为之者。兹仅录其措词蕴藉，扣合自然者：一则扣以“撤金莲烛，送东坡归院”，盖东坡尝召对便殿，至晚自宣仁后来也；一则扣以“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盖东坡曾一再游赤壁，而有是赋也；一则扣以“道过洛阳，父母闻之，郊迎三十里”，以苏季子前则游说不行，今则由第二次归来也；一则扣以“麟阁功臣，何人为殿”，以汉室麟阁图功，苏武特居最后也。据此，无不精心构撰，娓娓动人，正所谓燕瘦环肥，各擅其美也。尝见近人谜话中所采录者，不胜枚举，然而互相比较，瑜不掩瑕，又何烦拉拉杂杂，转令人讨厌耶。
姓所同，名所独
近人论制谜之法，间尝谓有以名扣姓者，有以姓扣名者，亦有以别号、名称、生封、死谥、互相黏合者。总以语气神情贴切为主，若不中肯反失意趣。
余谓不然，以名扣姓，自然确切，以姓扣名，辄可移置他人。吾邑吴少樵先生，有以“东坡全集”射药名“苏合”，里面关映犹属平正无疵。乃竟有以“大家风范”射四书句“若是班乎”。窃按班昭适曹世叔，早寡，和帝召入宫，令皇后贵人事以师礼，号曹大家。该谜射底当然击“昭”字，方能确切。若仅击“班”字，试问：班固乎？抑班超乎？其不确切也无疑。谜底应改古文句“昭其度也”较胜。
溯往者所闻，有以“不韦挟一爱姬，从容谈笑，夺其国于衽席”射古文篇目“吕相绝秦”，又以“叔度襟怀，汪汪若千顷之波”射《毛诗》句“黄流在中”，一以名扣姓，一以字扣姓，均确切不移。余如“时人效郭林宗巾折一角”射四书句“就有道而正焉”，是以字扣号者也；“绛侯惧诛，常披甲以自卫”亦射四书句“勃如战色”，是以封号扣名者也。凡此系专指周、郭两人，不虞移置他处。迩来见有以“如许闲情”射“行其所无事也”，则近泛矣。盖古来许姓之有事迹可传者，不乏其人，若仅以姓着名，关合许慎之事可，映照许俊之事亦无不可，岂特许行也哉！是以姓扣名，究不若以名扣姓之较确切也。无他，姓所同而名所独也。
自郐以下
桐城姚惜抱谓：善作文者无直笔，善作诗者无弱句。余固素耽灯虎者也，更谓：善制谜者无浅语。比类属辞，参互通变；语不嫌俗，俗而能妍；意不厌诡，诡而能巧。若庸腐鄙俚，隐晦不文，是直江湖习气，乌足为训。不观徐枕亚所云谜有十忌乎！忌廓、忌呆、忌混、忌脱、忌割裂、忌艰涩、忌杂凑、忌直遂、忌意义未尽、忌神气不完。历观先哲成着暨近人谜括中，或采录、或自撰，虽云有美必备，要不得谓无懈可击。姑勿论庸腐鄙俚，隐晦不文，但表里相关，未能细腻熨贴，总不免犯此弊病，则自郐以下不足采矣。如“司马德操，与司马仲达，作何品评”射《毛诗》句“徽柔懿恭”，“吕布欲为董卓发丧”
射《书经》句“奉先思孝”。此种羌无故实，即不免蹈于空廓。如“一饮一啄”射四书句“事前定”，“口如悬河”亦射四书句“象曰”（王衍谓郭象语），此种虽有根据，然不免流于脱略。郡王妃，贝勒之母也；甘茂，甘罗之祖也；松号大夫，竹称君子；洪武崇祯，为明朝始末之君；闵公僖公，为春秋鲁庄之子。此等来历，稍事读书者，类皆知之。彼竟以“郡王妃”射药名“贝母”，“甘茂”射志目“罗祖”，“松竹”射毛诗句“大夫君子”，“崇祯洪武”射《易经》句“大明终始”，“
僖公闵公
”射书名“庄子”此不特落于呆曲，且嫌率直。又有以“王摩诘谏逐客书”射《毛诗》句“维号斯言”，盖“摩诘”二字系王维之号，而《谏逐客书》，则事属李斯也。以“《新唐书》于魏郑公有微词”射四书句“宋不足徵也”，盖《新唐书》作自宋祁则实，而不足于魏徵，并无其事也。如是而割裂蒙混之弊，兼而有之。又有以“枯树平沙宋徙都”射五言诗“木落雁南渡”，“青春韦杜海棠花”射七言诗“少妇城南欲断肠”，以二字三字为一组，有如笑谈所载：“梅花落地鱼鳞薄，竹叶上天龟壳厚”之类。如是而艰涩杂凑之讥，更不免矣。复何论乎意义未尽，神气不完者哉！
假面具
上元佳夕，灯市繁华，游人往来，肩摩毂击。地方人士，素有隐谜癖好者，特设商灯以之助兴，由来风俗名为同乐元宵，然夫始非艺林中一韵事也。尝阅兰痴君笔记：客有自陕西来者，述及曩游长安市上，见有为灯虎戏者，文词雅饬，人争猜射。惟中有一则：特悬一儿童所戴假面具，并垂钱百文，注射俗语一句，弋中者当以百钱准赠彩。俄有一状类显贵者，衣冠齐楚，气宇轩昂，觑视良久，忽于稠人广众中，拥挤直前，伸手台上，迳取百钱而去。彼宰其事者，含笑作默许状，观者咸疑讶焉。或有因此而诘其故，主人曰：此所谓“要钱不要脸”也。此老现身说法，不假伪为，较之衮衮诸公，日戴假面具而口是心非者，更胜一筹云。
张灯邀福
吴殿邦，字海日，广东潮安人，明万历壬子解元，癸丑进士，素善射覆，尤工书法。当为诸生时，乡邻有巨商某，性悭吝，成家皆由刻薄，适建大厦甫落成，托友诣吴，以大京版红笺，祈书一“福”字，预悬厅事。吴素鄙薄之，固辞，然意在多金。关说者往返至再，由二三十两递增至一百两，吴犹不允。某商有中表刘姓者，慧而诘，闻悉，谓某商曰：“子如我信，二十金不难致也”。商请何术，刘曰：“勿论何术，苟听从，三日内无不如愿以偿”。商还犹豫，刘曰：“池沼游鱼，毕竟舍不得香饵，投其所好，无不就而衔钩。权术在人，子姑待之”。于是定一通衢，知吴所经之处，遍贴“某晚灯猜”，用以冲动。吴素具此癖，不免见猎心喜，及期欣然往。至则灯前纸条，十可揭其六七。刘出，向吴作揖曰：“介闻先生高名，今蒙枉驾赐教，有失迎迓，幸勿见怪。如不弃嫌，愿请入室少坐”。吴颔之，入见室中设席一筵，上置红包一封一十元，又顾壁间勒大京版红笺二，一先书“灾”字，吴即会意。迨寒暄有间，刘殷勤请曰：“哑谜儿愿先生指谬（指室中布置等物）”。吴微笑，据席坐，刘悉已入彀中，欣然躬陪。饮至醺，起而索笔墨，刘命捧上，吴即转身于席上取红包纳诸怀中，于壁间掀开“灾”字一纸，扯而碎之曰：“受人钱财，代人消灾”。复濡笔于彼一纸上书一“福”字，扪腹曰：“食人酒肉，赠人做福”。于是，相视而笑。既而揖别言旋，刘亦欢送如礼。吴固于入室时，早知堕彼术中，然囿于痼癖，且以名利相冲，则所重者又转在此不在彼云。
诗钟体
“炎汉信都归涿郡，吴趋书画数衡山”，射《书经》句“明徵定保”，卷读转为“保定、徵明”，一地名，一人名也。奇峰突兀，万象归来，《西厢记》谓“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此法近焉。
“和金计左误秦相，诛吕功高拜绛侯”，射《诗经》句“平陈与宋”，卷读转为“宋与陈平”，一朝代名，一人名也。相去数千年之故实，善运心思，自不期而会。
“一统金瓯承艺祖，十年铁砚厄书生”，射《书经》句“大宗维翰”（“大”字系铃），转读“太宗、维翰”，一帝号，一人名也。艺祖，则唐高祖、宋太祖皆有此称，即咏唐太宗、宋太宗均可。
谜有类于诗钟而实不然者。例如“丘隅黄鸟，山梁雌雉”，射《诗经》句“曰止曰时”；又如“云里帝城，雨中春树”，亦射《诗经》句“景山与京”（卷帘）。盖诗钟一法，必其谜底能自成二名词，始得以分咏出之。若上述二谜，或为虚字，或近泛指，其于分咏，殊为无当。合运典以撮合不为功，此其所以异乎诗钟也。
只履
郑君雪耘，少年英颖，博极群书，十稔以前，予灯社中之忘年交也。近曾以《孟子》之“是心足以王矣”句，射“仁民而爱物”，以底句末字掩去“勿”字，转读“仁民而爱牛”，亦犹折巾格，于底句首字折去一半也。予谓：首一字折去一半，可名为折巾格，而末一字折去一旁，未始不可命为“只履”也，盖取达摩只履西归之意。前此有无旧名尚未之知，以谜录中实未之见，然自吾而作，后之视今，何异今之视昔耶。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