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狼共舞 - 第十八章

作者: 凯文·克斯特纳8,692】字 目 录

他和踢鸟,领着大队人马,穿过屠场中央地带时,中尉不得不时时咽下心头泛起的苦涩与辛酸。

他数到二十六头野牛,就知道再也数不下去了。每只野牛的尸体上,群集了许多大乌鸦噬食牛尸,有些牛尸的头上,全被一群忙着噬食的黑乌覆盖。每只鸟互相争夺,抢着啄食牛眼睛,它们一边争食,一边尖叫、拍翅、扭动。没一会儿,那些牛尸的眼睛已被啄食成很大一个黑洞,黑乌鸦饿极大嚼,在牛尸与牛尸之间,来来去去忙着争食,又忙着排泄,好像强调这场宴会是多么丰盛。

狼群从各个方向出现,当大队人马很快经过时,那些狼群低头弯腰,畏缩蹲伏。

但是在几里之内,还有更多的狼和马在等候着。中尉粗略估计一番,可能多达一万五千多磅的鲜野牛肉,可是却在午后的骄阳炙晒下,逐渐腐烂掉。

他想:这些被动物噬食的剩肉,会慢慢发出腐臭的味道,他怀疑,屠杀这些野牛的人,也许是他印第安朋友头号大敌有意干的,这是一项令人恐怖的警告。

当他行至一尺内,看着这大动物的尸体时。看到这二十六只牛尸,从颈部到臀部都被割开了,为的是把兽皮剥走。他看到牛尸张大的嘴中,没有舌头,再看看其他的牛尸,也是一样。这个倒还罢了,可怕的事还不止这一桩呢!

邓巴中尉突然想到,在小径里死的那个男人,就像这些野牛一样,那人是侧躺着,子弹从他的头盖骨穿入,然后从右侧下颚穿出。

那时,他还是约翰·邓巴,一名十四岁大的男孩,以后的年岁中,他也看过许多许多死人。有些人的脸都没有了,脑浆像软糊状的粥一样,一直流到地上。但是,他平生所见的第一个死人,也给他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主要的是因为那人的手指。

那时发现有两个男性的尸体,被杀害后手指都被切下。当巡警来的时候,十四岁的邓巴就站在警察右方后侧。那名警官四下看看,似乎也不像特别针对着谁说的。他说:“这个杀人犯,只为了被谋客人手指上几枚戒指,才杀害他的。”

如今,这些野牛一只只陈尸在地上,猎牛的人,要的是牛的兽皮,一张张兽皮全剥了去,又扯下牛的舌头,把牛的肠子和内赃全拖了出来,摊在草原上。邓巴看得触目心惊,就像看到同样一种杀人行径。

他看到一只未出生的小牛,从母牛割开的腹部被拖了出来。乍见之下,使他想到那天晚上看到小径死了人的景象,在他心中响起了叹息,那两个字又跳人脑海中。

谋杀。

他瞥了一眼踢鸟,这个印第安巫师,他正瞪视着那个未出世小牛的残骸。他的脸拉得很长,也很冷静,看不出他的心思。

邓巴中尉转身走开,然后回头看看大队人马。现在整队的人马,在屠场曲折穿越前行。走了好几星期的行程,一直挨着饿,俭省地吃点东西。如今,见到这一大堆新鲜野牛牛肉,没有人停下来,割些牛肉饱餐一顿。整个早上,大队人马发出嘈杂刺耳的各种声音,现在全都静了下来。中尉可以看出,每个人的脸上,流露出忧郁的神色。原来一直以来,循迹而来,会跟踪到一大群野牛,想不到突然变成这样可怕的场面。3

当他们大队人马,到达狩猎地区,那时马匹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阴影。妇女和孩子,选择在山脊的背风面架设营帐。大部份男人,则在天黑之前,骑马前去侦看野牛的踪影。

邓巴中尉也跟去了。

从新扎营区算起一哩的地方,他们三十侦察人员弄了一个小营区,距离宽阔的山谷,只有几百码远。

他们把马匹拴在下面,六名苏族的战士,和一名白人,开始攀援上长长的西面坡地,逐渐离开谷地。当他们接近山顶时,每个人都互相靠拢,攀爬最后几码。

中尉期待地看着踢鸟,只见他微微浅笑。这名巫师指指前方,将一根手指放在唇前嘘了嘘,邓巴知道他们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只有几尺前面,便是壁立千切的峭壁。眼前一无所有,只是一大片的天空。他意识到,他们已经战胜了困难,爬上峭壁。草原刮来的风,一阵阵拍打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往下俯视下面几百尺的山谷。

那一片山谷,非常壮阔,绵延四或五哩宽,至少有十哩长。草色青葱繁茂,在风吹下成了起伏的绿浪。

中尉不止注视到丰美的青草,辽阔的山谷,甚至万里苍穹,积云一片,以及西沉夕阳,霞光万丈。这些天造地设的美景,都比不上覆盖山谷,数以万计,像地毯般密密麻麻的野牛群,那景象才真是壮观得令人叹为观止。

这儿的山谷不但辽阔,还有着为数众多的野牛群。中尉的脑海不停翻腾,约略估计会有多少头牛数。有五十万头?七十万头?可能还不止?一片密密麻麻的野牛群,已经无法计数了。

他没有吼叫,或是跳起来,或是低语轻吃他的惊愕。鳞峋的岩石刺痛他的身体,但他似乎没有多少感觉。一只黄蜂,停在目瞪口呆的中尉身上,他都没有伸手挥去,仅仅眨一下限。

他正注视的,是一项奇迹。

当踢鸟拍拍他的肩膀,他才意识到,好长一阵子,他都一直张大了嘴巴,草原的风,都把他的嘴吹干了。

他木然的摇摇头,回看斜坡。

其他的印第安人,已经开始往下行了。4

他们在黑暗中骑马骑了半小时,看到好几处营火,只觉恍然似梦。

家,他想,这就是家了。

怎么可能?在遥远的平原,不过是点着营火的帐篷,也不过是临时搭建的。这两百多名印第安原居民生着,他们的肤色和他不同,他们的语言说来结舌,讲起人话来像喊叫一样,他们可能永远相信一些神秘之事。

但是,今晚他好疲累。被应允来到这舒适的发祥地。这一直是家,他很高兴能看到。

其他的人,和三名半裸的侦察兵,在最后的几哩,一直骑在马上,也很高兴看到这景象,他们又开始恢复谈话。连马匹也嗅觉出,行走时也昂头阔步,几乎要开始快跑。

他希望能在身旁昏黑的人影中,看清楚踢鸟。这个巫师,他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在这么黑暗的夜色中,和这些狂野的男人,逐渐走近他们狂野的营帐,如果没有巫师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他觉得好无助。

距离半哩之处,他听到了声音和鼓声,身后的骑士们,议论纷纷,嗡嗡声不知说些什么。突然间,马匹被鞭策奔驰起来,但他们都挨得很紧,一起奔驰配合得很好。邓巴中尉也感觉到那股按捺不住充沛的精力,人和马合成一体。奔腾之势,没有人能够遏止。

男人们开始尖声喊叫,声音高而锐,像美国西北草原一种小狼的吼叫声。而邓巴也兴奋地跟着叫啸起来,也尽情吠出他自己的声音。

他已经能够看清营人的火焰,和黑色的人影,在营帐旁走来走去。他们也意识到一行人马,这时已回到大草原和他们会合了。

这营区,使他生出一种很有意思的感觉,这种感觉告诉他,这儿有了不寻常的事,使人心骚动。一定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异于平常的事来。当他骑近时,睁大了眼睛,试着想看出些端倪.好让他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有了异样。

接下来,他看到武器,堆放在最大一处营火的边缘,就像一辆漂亮的马车浮在海面上般,不是适得其所。

那么有白人在帐篷里。

他用劲拉住了他的马匹西斯可,让其他的骑士,从他后面超越向前,这时他得停下来好好想一想。

西斯可紧张又焦躁,而中尉则开始思考。当他想像那些听到的声音,但又不愿听到他们说的话。他不想见到那些白人的脸,他们正急着要见他。他也不想去回答他们的问题。他也不想听到,那些未曾听到的消息,他也不愿触及那辆篷车,在他眼里,那是一个丑陋的东西。

可是,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他也无处可去。他控制住西斯可,慢慢的往前走。

当走到距离五十码的地方,他顿了下来,印第安人正精力充沛的跳着舞,那些侦察兵这时也跃下马匹。他等着想看个仔细,然后他把所有的脸孔细细瞧过。

这儿没有白人。

印第安人再度围拢了跳舞,邓巴顿在那,他又很小心搜巡帐篷。

也没有白人。

他走向一群悍勇男人那边,这群人在下午的时候离开他们,他们似乎全神贯注,很显然正忙着庆祝什么。好像前前后后,在传递长长的木棍,一边喊叫着,其他的人们,也聚集注视他们,也跟着一块喊叫。

他骑着西斯可凑近时,中尉这才发现刚才看错了。他们不是围绕着在传递好几根长长的木棍,那是矛。其中有一个传给飘发,他把那矛高高朝空中举起,邓巴这才看清他把那矛高高朗空中举起,虽然没有微笑,但可确定他非常快乐。他浑身打颤,情绪激动,发出颤抖的长啸,声音如狼嚎一般。邓巴注意到,矛的尖端像有头发绑在那儿。

就在这一瞬间,他看清楚那是一颗头颅上附着头发的头皮。这是一块新鲜的头皮。那头发是黑而卷曲的。

他目光扫视其他的矛尖,其中还有两个也有头皮连着头发:一个是浅褐色,另一个是沙色带金色。他很快看了眼篷车,发现他原先没发现的,那儿正堆着好大一堆野牛皮。

突然,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就像万里无云的晴空一样明朗。

这些野牛是属于那些谋害野牛的人,而这些带发的头皮,是杀野牛的人的,这些人,在今天忙着屠杀野牛的下午,还活生生的。他们都是白人。中尉的思绪非常纷乱,全身都麻木了。他无法参与这项庆祝,甚至看不下去,他得走了。

他刚转身,正好触及到踢鸟的视线。这名巫师,一直开心的微笑着。但是,当他看到邓巴中尉,站在营火后阴影中时,他的微笑消失了。然后,他似乎不想让中尉感到困窘,他转过身子。

邓巴愿意相信,踢鸟的心常跟他在一起,也隐约知道他困惑纷乱的思绪。但在此时,他无法再想这些,他只想离去。

他把用具放在远远一边,绕过营区,骑着“西斯可”奔向草原。他一直奔驰,直到奔至看不到营火的地方。他把自己的铺盖卷展开来,铺在地上,躺在地上看着星星,试着想相信,那些被杀死的全是坏人,他们罪该至死。可是这没有用,他无法确定……。他试着去相信飘发和踢鸟,还有其他所有的印第安人,他们杀了白人,但心里不见得快乐。可是,他们分明是很快乐的。

除此之外,他还想去相信更多的事,尤其想去相信,他不是在目前的处境。他多想相信,自己正在星际飘浮,但他不是的。

他听到西斯可躺在草地上,发出重重的叹息声,接着就悄然无声了。邓巴的思绪,转向内省,想着他自己,甚至是他所缺乏的自我。他既不属于印第安人,他也不属于白人。当然,他也绝不属于星空的。

他只想属于对的一方。如今,他一无所属。

他喉间埂咽抽搐,虽然强行抑止住,可是却抽搐得更厉害。没有多久,方才止住,只有把这种悲伤压抑到心底。5

有什么东西拍拍他。当他慢慢转醒的时候,心想可能是在做梦吧,好像背后有什么东西,用肘轻轻推着他。整个夜晚,他都蒙着毯子睡。毯子被露水儒湿,变得沉甸又潮湿。

他抬起毯子的一角,看到早上朦胧的天光。西斯可站在草地上,离他只有几尺远,它的马耳竖立着。

然后,那种感觉又来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踢着他的背。邓巴中尉拉开毯子,看到一个人,就站在他面前。

那是飘发,他的脸上,敷涂着一条条上黄色的储土,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新的来福枪,中尉不由得屏住了气。这一回,飘发要杀的可能是他了。中尉想像他一块带着头皮的头发,可能悬挂在这名印第安武士的矛尖上。

当飘发把来福枪举得更高一些的时候,他微笑了,并用脚趾轻轻戳戳中尉身旁,以苏族的印第安语,说了些话,当飘发放下他的来福枪,好像在玩想像的游戏时,邓巴中尉仍然僵直地躺在地上。他又比划,像把大块食物,送入口中,仿佛一个朋友,跟另一个朋友玩闹着,又再度用脚趾,搔着邓巴的肋骨。6

他们顺着风行,大队人马中,每一个健康的人,都编入牛角形的阵势中,逐渐向两边渐渐扩散,一共有半哩那么宽。他们小心地不去惊动野牛,一直到准备奔腾为止。

身为新手的邓巴中尉,夹杂在众多有经验的老手之间。当阵势展开时,他试着去吸收他们猎野牛的战略。他在编制中的位置,靠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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