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也。唯余亦无事于斯,唯四时祀先人而已。曾所游历水陆万里,道侧房庙,固以百许,而往返径游〔三一〕,一无所过,而车马无颇覆之变〔三二〕,涉水无风波之异,屡值疫疠,当得药物之力〔三三〕,频冒矢石,幸无伤刺之患,益知鬼神之无能为也。又诸妖道百余种,皆煞生血食,独有李家道无为为小差。然虽不屠宰,每供福食,无有限剂,市买所具,务于丰泰,精鲜之物,不得不买,或数十人厨,费亦多矣,复未纯为清省也,亦皆宜在禁绝之列。
或问李氏之道起于何时。余答曰:吴大帝时,蜀中有李阿者,穴居不食,传世见之〔三四〕,号为八百岁公〔三五〕。人往往问事,阿无所言,但占阿颜色〔三六〕。若颜色欣然,则事皆吉;若颜容惨戚,则事皆凶;若阿含笑者,则有大庆;若微叹者,即有深忧。如此之候,未曾一失也〔三七〕。后一旦忽去,不知所在。后有一人姓李名宽〔三八〕,到吴而蜀语,能祝水治病颇愈,于是远近翕然,谓宽为李阿,因共呼之为李八百,而实非也。自公卿以下,莫不云集其门,后转骄贵,不复得常见,宾客但拜其外门而退,其怪异如此。于是避役之吏民,依宽为弟子者恒近千人,而升堂入室高业先进者,不过得祝水及三部符导引日月行□而已,了无治身之要、服食神药、延年驻命、不死之法也。吞气断谷,可得百日以还,亦不堪久,此是其术至浅可知也。余亲识多有及见宽者,皆云宽衰老羸悴,起止咳噫,目瞑耳聋,齿堕发白,渐又昏耗,或忘其子孙,与凡人无异也。然民复谓宽故作无异以欺人,岂其然乎?吴曾有大疫,死者过半。宽所奉道室,名之为庐,宽亦得温病,讬言入庐斋戒,遂死于庐中。而事宽者犹复谓之化形尸解之仙,非为真死也。夫神仙之法,所以与俗人不同者,正以不老不死为贵耳。今宽老则老矣,死则死矣,此其不得道,居然可知矣,又何疑乎?若谓于仙法应尸解者,何不且止人间一二百岁,住年不老〔三九〕,然后去乎?天下非无仙道也,宽但非其人耳。余所以委曲论之者,宽弟子转相教授,布满江表,动有千许,不觉宽法之薄,不足遵承而守之,冀得度世,故欲令人觉此而悟其滞迷耳。
天下有似是而非者,实为无限,将复略说故事,以示后人之不解者。昔汝南有人于田中设绳罥以捕獐〔四十〕而得者,其主未觉。有行人见之,因窃取獐而去,犹念取之不事。其上有鲍鱼者,乃以一头置罥中而去。本主来,于罥中得鲍鱼,怪之以为神〔四一〕,不敢持归。于是村里闻之,因共为起屋立庙,号为鲍君。后转多奉之者,丹楹藻梲,钟鼓不绝。病或有偶愈者,则谓有神,行道经过,莫不致祀焉。积七八年,鲍鱼主后行过庙下,问其故,人具为之说。其鲍鱼主乃曰,此是我鲍鱼耳,何神之有?于是乃息。
又南顿人张助者,耕白田〔四二〕,有一李栽,应在耕次,助惜之,欲持归,乃掘取之,未得即去,以湿土封其根,以置空桑中,遂忘取之。助后作远职不在。后其里中人,见桑中忽生李,谓之神。有病目痛者,荫息此桑下,因祝之,言李君能令我目愈者,谢以一□。其目偶愈,便杀□祭之。传者过差,便言此树能令盲者得见。远近翕然,同来请福,常车马填溢,酒肉滂沱,如此数年。张助罢职来还,见之,乃曰,此是我昔所置李栽耳,何有神乎?乃斫去便止也。
又汝南彭氏墓近大道,墓口有一石人〔四三〕,田家老母到市买数片饼以归,天热,过荫彭氏墓口树下,以所买之饼暂着石人头上,忽然便去,而忘取之。行路人见石人头上有饼,怪而问之。或人云,此石人有神〔四四〕,能治病〔四五〕,愈者以饼来谢之。如此转以相语,云头痛者摩石人头,腹痛者摩石人腹,亦还以自摩,无不愈者。遂千里来就石人治病,初但鸡豚,后用牛羊〔四六〕,为立帷帐,管弦不绝,如此数年。忽日前忘饼母闻之,乃为人说,始无复往者。
又洛西有古大墓,穿坏多水,墓中多石灰,石灰汁主治疮,夏月,行人有病疮者烦热,见此墓中水清好,因自洗浴,疮偶便愈。于是诸病者闻之,悉往自洗,转有饮之以治腹内疾者。近墓居人,便于墓所立庙舍而卖此水。而往买者又常祭庙中,酒肉不绝。而来买者转多,此水尽,于是卖水者常夜窃他水以益之〔四七〕。其远道人不能往者,皆因行便或持器遗信买之〔四八〕。于是卖水者大富。人或言无神,官申禁止,遂填塞之,乃绝。
又兴古太守马氏在官,有亲故人投之求恤焉,马乃令此人出外住,诈云是神人道士,治病无不手下立愈。又令辨士游行,为之虚声,云能令盲者登视,躄者即行。于是四方云集,趋之如市,而钱帛固已山积矣〔四九〕。又敕诸求治病者,虽不便愈,当告人言愈也,如此则必愈;若告人未愈者,则后终不愈也,道法正尔,不可不信。于是后人问前来者,前来辄告之云已愈,无敢言未愈者也。旬日之闲,乃致巨富焉。凡人多以小黠而大愚,闻延年长生之法,皆为虚诞〔五十〕,而喜信妖邪鬼怪,令人鼓舞祈祀。所谓神者,皆马氏诳人之类也,聊记其数事,以为未觉者之戒焉。”或问曰:“世有了无知道术方伎,而平安寿考者,何也?”抱朴子曰:“诸如此者,或有阴德善行,以致福佑;或受命本长,故令难老迟死;或亦幸而偶尔不逢灾伤。譬犹田猎所经,而有遗禽脱兽;大火既过,时余不烬草木也。要于防身却害,当修守形之防禁,佩天文之符剑耳。祭祷之事无益也,当恃我之不可侵也,无恃鬼神之不侵我也。然思玄执一,含景环身,可以辟邪恶,度不祥,而不能延寿命,消体疾也。任自然无方术者,未必不有终其天年者也,然不可以值暴鬼之横枉,大疫之流行,则无以却之矣。夫储甲胄,蓄蓑笠者,盖以为兵为雨也。若幸无攻战,时不沈阴,则有与无正同耳。若矢石雾合,飞锋烟交,则知裸体者之困矣。洪雨河倾,素雪弥天,则觉露立者之剧矣。不可以荠麦之细碎,疑阴阳之大气,以误晚学之散人,谓方术之无益也。”
校释〔一〕其本无名老子云:无名,天地之始。
〔二〕隶首不能计其多少隶首,传说黄帝时人,始作算数者。见后汉书刘昭补律历志并注。
〔三〕吴札晋野竭聪不能寻其音声乎窈冥之内吴季札晓音,聘于晋,请观于周乐,使工为之歌周南召南等,季札逐一评其歌声。见左传襄公二十九年。晋师旷,字子野,聪能辨歌音以知吉凶。见左传襄公十八年。〔四〕●狶●猪孙校:四字据刻本如此,疑传写误也,藏本“●猪”作“涉褚”。案●,疑系“●”字之讹,广雅释诂:●,大也。“狶”音希,本作“豨”。广雅释兽:豨,豕也。
〔五〕不能迹其兆朕乎宇宙之外“兆朕”慎校本、宝颜堂本作为“朕兆”。〔六〕爱嗜好之摇夺孙校:“夺”藏本作“筴”。
〔七〕守请虚坐“请”鲁藩本、慎校本作“靖”,宝颜堂本作为“静”。〔八〕碎首以请命孙校:藏本无“以”字。〔九〕神不歆非族左传僖公十年云:“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是其所本。
〔一十〕金根之轩孙校:“根”藏本作“银”,非。明案金根,车名,以金为饰,贵者之车。见后汉书刘昭补舆服志并注。
〔一一〕不能动六辔之驾古时四马之车,动用六辔。毛诗小雅皇皇者华云:六辔如濡。
〔一二〕释愆责于邦家“愆”同“愆”字。
〔一三〕楚之灵王躬自为巫桓谭新论云:昔楚灵王骄逸轻下,信巫祝之道,躬执羽绂,起舞坛前,吴人来攻,其国人告急,而灵王鼓舞自若。
〔一四〕敬奉李须“须”原作“颁”。孙校:“颁”当作“须”,事见汉书武五子传。明案汉书广陵厉王胥传云,始昭帝时,胥见帝年少无子,有觊欲心。而楚地巫鬼,胥迎女巫李须,使下神祝诅。女须泣曰,孝武帝下我,言吾必令胥为天子。胥多赐女须钱,使祷巫山。会昭帝崩,宣帝即位,胥曰,太子孙何以反得立,复令女须祝诅如前。及祝诅事发觉,有司按验,胥惶恐,药杀巫及宫人二十余人以绝口。公卿请诛胥。胥自杀。是为广陵王敬奉李须,卒招叛逆之诛。孙校是,今据改。
〔一五〕孝武尤信鬼神至不能免五柞之殂孙校:“武”旧误作“文”,今校正。明案武帝信鬼神事,见汉书郊祀志及武帝纪;汉后元二年,武帝死于盩厔五柞宫,见汉书本纪。〔一六〕孙主贵待华向至不能延命尽之期孙主,吴主孙权。权信临海罗阳县妖神王表,以辅国将军罗阳王印绶迎表请福。后表亡去,权亦死。见吴志孙权传。“封以王爵”,孙校云:“王”藏本作“往”,非。
〔一七〕非玉帛之不丰醲孙校:“不”下疑有脱文。
〔一八〕第五公诛除妖道后汉第五伦为会稽太守,会稽俗多淫祀,好卜筮,民常以牛祭神,百姓财产以匮。伦到官,禁祀鬼神及屠牛,百姓以安。见后汉书本传。〔一九〕宋庐江罢绝山祭后汉书宋均传:庐江郡属有唐、后二山,民共祭山神,巫取百姓之男为山公,女为山妪,既而民不敢嫁娶。宋均为九江太守,令今后为山娶者,皆娶巫家,勿扰良民。于是遂绝。
〔二十〕文翁破水灵之庙汉书文翁传:景帝时,文翁为蜀郡太守。水经注三十三江水注云,江水神尝溺杀人,文翁拔剑击之,遂不为害。〔二一〕魏武禁淫祀之俗魏武帝曹操,后汉末为济南相时,禁断淫祀。见魏志本传。
〔二二〕前事不忘“忘”原作“妄”,孙校云:“妄”当作“忘”。明案孙校是,今据改。
〔二三〕明德惟馨语见尚书君陈篇。言道德风行,犹如香气远播。
〔二四〕太牢三牲牛羊豕三牲具备谓之太牢,古时最隆之祭礼。
〔二五〕俗所谓率皆妖伪孙校:“谓”下当有脱字。〔二六〕或穿窬斯滥孙校:一本作“或纵而为穿窬”,非。按穿,穿壁;窬通逾,指逾墙;穿壁逾墙,偷盗之行。
〔二七〕无复凶器之直凶器,指棺材。周礼天官阍人:“丧服凶器不入宫”。直,价钱。
〔二八〕张角柳根王歆李申之徒张角,钜鹿人,创太平道,自称大贤良师,为后汉末年黄巾贼之领袖。角遣弟子以善道传教天下。十余年间,徒众数十万,连结郡国,自青、徐、幽、冀、荆、扬、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遂置三十六方,方犹将军号也。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宣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作为他们的口号。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为其约定内外共同之信记。皆着黄巾为标帜,时人谓之黄巾。所在燔烧官府,占领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旬日之间,天下向应,京师大震。参后汉书皇甫嵩传及三国志张鲁传注。柳根似即刘根,有道术,炫惑百姓,见后汉书方术传。王歆,与赤眉军同时之一首领,据下邳,见后汉书冯异传。
〔二九〕不纯自伏其辜“纯”慎校本、宝颜堂本作“久”。〔三十〕令人扼腕发愤者也孙校:“扼”旧误作“振”,今校正。
〔三一〕往返径游校勘记:荣案卢本“径游”作“经游”。明案藏本、鲁藩本、慎校本亦作“经游”,作“经游”于义为长。
〔三二〕车马无颇覆之变“颇”藏本、鲁藩本、慎校本皆作“倾”。
〔三三〕当得药物之力“当”藏本、鲁藩本、慎校本皆作“常”。〔三四〕传世见之校勘记:御览六百六十六“传世”作“累世”。
〔三五〕蜀有李阿者至号为八百岁公校补云:本书所载李阿李宽,并有李八百之名。而神仙传分李八百与李阿为二人,且阿无八百之号。本书谓李宽实非八百,则阿为八百明矣。何一人着书参差若是也。张道陵二十四治图(云笈七签二十八),中八品第一昌利治,注云:山在怀安军金堂县东,昔蜀郡李八百初学道处;下八品第五平冈治,注云:山在蜀州新津县,昔蜀郡李阿于此山学道得仙。此言李八百又与葛异,而李阿未云有八百之名,盖道家传闻互异也。
〔三六〕阿无所言但占阿颜色“占阿”原作“占问”。校勘记:御览六百六十六“问”作“阿”。校补云:作“阿”是也。“问”字盖涉上文而误。神仙传云,或问往事,阿无所言,但占阿颜色。是其切证。今据改。
〔三七〕未曾一失也校勘记:御览六百六十六作“未曾不审也”。明案神仙传李阿传亦作“未曾不审也”。
〔三八〕后有一人姓李名宽孙校:“后”疑作“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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