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说:“你快擦干了眼泪罢。”他一面擦了擦眼睛,一面和我鞠躬“再见”,便拉着弟弟的手跑了出去。我仍旧坐下,拿着铁钩拨着炉灰,心里想着秋鸿最后所说的三个问题,不禁起了无限的感慨。母和几个弟弟一同走了进来,我也没有看见。只听得二弟问道:“哥哥!姊姊一个人坐在那里做什么?”弟弟笑说:“姊姊又在那里想做小说了。”
日至7日。)1920年一篇小说的结局
明媚的夕阳,返照在一所缘满藤萝的楼舍上。一阵一阵的凉风,吹着那绿叶子,好似波一般的动摇 。凭窗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窗台上放着一卷的稿纸,她手里拿着一支笔,微微的笑着,看着楼下的繁花细草,听着树底的鸟声,她沉静的目光里,似乎思索什么事情一般。
这位如女士,是一个很有思想的女学生。这一天她下课以后,回到宿舍,放下了书,走到窗前,对着这满含着诗情画意的景光,她便凝立了一会,好像她的心灵,完全的濡浸在这优美洁静的世界里。霎时间她的心中充满了美感,觉得十分快乐,无意中回头走到桌边,拿了纸笔,拉过一张椅子,便坐在窗前。
她拿起笔来,本来想做一篇很快乐的小说,思索了一会,抬起头来,对着壁上的镜子,掠了一掠鬓发,忽然自己笑道,“有了!从少女想到老媪,从春光想到秋,向着对面下笔,倒也有趣呵! ”这时她略不迟疑,只凭着她的感想的驱使飕飕的写下去:
小的屋子,那纸窗被秋风吹得呜呜的响着。屋子里生了一炉微微的火,却十分的和暖,桌上排着许多盘碗,满盛着肴菜,都用碗盖盖着。一个老太太坐在炉边,那枯皱的脸上,充满了喜气,眼睛不住的向四下里看着;有时便站了起来,这里桌子又抹一抹,那里的花瓶呵钟呵又挪一挪,左右的看了好几次,便微微的笑着,点了一点头,又走到桌边用手去试那酒和肴菜还热不热。自己微叹道:“涛儿在军中,哪里吃得着这样又热又香的酒菜呵! ”说着又坐下,望了望窗外,看一看钟,便从袋里拿出一封破裂不堪的信来。戴上眼镜,移过椅子,挨近窗户,便将这信打开看着。这封信在这老太太的袋里,存了有半年多了,也念了几百遍了,几乎颠倒着也背得过来
如女士写到这里,不禁笑了,便又往下写道:喃的念道--
“爱的母呵!我以前写的几封信,已经收到了吗?
我现在已经到了前敌了,枪声呵,炮火呵,也都看惯听惯了。并没有一毫的惧怕,杀人的事也做惯了,不觉得是怎样残忍的事。有好几次我也几乎被人家杀了,战罢回来的时候,一一的追忆,好像做梦一般。但是有两件事,我心中永远不至于模糊的,就是我爱我的祖,我爱我的母,母呵!世界为什么要有战争?我们要爱,为什么就要战争就要杀人呢?母呵!喇叭响了,我又要上阵去了!
“希和表兄现在也拨到我们队上来了,他常和我在一,他也问你老人家好。你的儿子梦涛二月十八日”
老太太念完信,那眼泪却滴在她的笑脸上。自己说道,“涛儿呵!到底杀人是个残忍的事情呵! ”忽然又疑惑起来说,“为什么从这封信以后总没有信来?莫非
”她不敢想,她心里有一点战栗。
这时那钟当当的响了五下,老太太惊醒过来,又转了笑容道,“他们那一队不是四点半的快车回来么?现在他快到家了。”接着听见门开了,又听见皮靴和腰刀的声音一阵响着。老太太心里一跳,便放下信,站了起来。
这时候如女士觉得写的乏了,便放下笔,向椅背上靠着,心中还是不住的思索,一会儿晚餐铃响了,她便收拾了纸笔,下了楼去。
以后一天--两天--三天,她总没得功夫,再接着去做。
第四天的下午,她又坐在窗前,窗外却很是昏暗,那雨点滴在藤萝叶上,响个不住 。满园的花都垂了头,笼在那漠漠的淡烟里。一群的雀鸟都栖在树叶深,抖刷它的翎毛。如女士看着这凄黯可怜的景,觉得有些愁闷,忽然想起那篇小说来,便又将那卷稿纸拿了来,放在窗台上,慢慢的又往下写
却是希和。老太太急着问说,“希和!涛儿呢?”希和也不作声,只走近一步,恳挚的看着老太太说,“姑姑!涛弟还有
”到这里便不说了,老太太看着希和吞吐的言辞,凄惶的神,心里都明白了,只觉得眼前一阵昏黑。
一会儿老太太醒了,睁开眼看见希和跪在她膝前。老太太也不言语,便挣扎着从桌上拿过那封信来,用力的看着,只觉那
“枪声”
“炮火”
“战争”
“杀人”
这几个字,都渐渐的浮到纸面上来,又渐渐的大了,好似恶魔一般,在空中跳舞,又似乎耳中也听得他们欢喜狞笑的声音。
如女士写完了,便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末后一段,不禁惊的站起来说,“我不是要写他们母子团聚的乐境么?为什么成了这样的结局?”便立刻将这张稿纸撕了,换了一张纸,拿起笔来要再做。但是,她再也写不下去,只手里拿着笔,呆呆的看着窗台上一堆碎纸。
世界上有的是快乐
光明“这样纷乱的家,这样黑暗的社会,这样萎靡的人心,难道青年除了自杀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么?”凌瑜说这句话的时候,颤动的声音里,满含着抑郁悲惨的感情。
他的年纪,不过十九岁,是一个很恬淡超的青年,自少十分颖悟,最喜欢看内典一类的书,对于世上的一切事物,都看得象行云流一般,与自己毫无干涉。但这几年来,他看着家的大势,不禁使他常常的想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一句话,便暂时的把“独善其身”的志趣抛弃了,要想做一番事业,拯救这苦恼的众生。他改了志向以后……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便鼓足了热心勇气,往前进行。
自从山东问题发生了之后,内人士,大动义愤,什么学生联合会呵,各界联合会呵,风起云涌的发生出来,民气的发达,似乎有“一日千里”的趋势。凌瑜更是非常的高兴,竭力的想怎样的唤起魂,怎样的抵御外侮,心力交瘁的奔走运动。他以为像这样张旺的民气,中前途,很可以有点希望了。不想几个月以后,社会上兴奋激烈的热情,渐渐不知不觉的淡了下去,又因为种种的爱运动,不能得十分完满的结果,受了种种的压迫以后,都寒了心,慢慢的就涣散了。他看着这种半死不活的现象,着急的了不得,但是这“狂澜既倒”的人心,是难以勉强挽回的。自己单独进行呢,可做的事业太多了,不知从何下手;而且一个人的力量,是不能持久的,是不能得巨大的效果的;待要不做罢,眼看着事一天糟过一天,外侮一天逼似一天,实在不能袖手旁观的!总而言之,他既已投身入了这个旋涡,接触了这些愤激苦恼的事情,他心中的万根烦恼丝,无论如何是斩不断的,决不能再回到从前那种冷静寂灭的天了。
他烦闷悲苦,到了极的时候,忽然起了一个自杀的念头。他想既是进退无路,活着也无意味,并且反要饱受许多的苦痛,不如一瞑不视,倒觉得干净,或者还可以激动别人。
他下了决心以后,不到两个钟头,便悄悄的自己一个人,出了学校,径到海边。
这时对着他的,只有蔚蓝的海;背着他的,只有青翠的山,他独自站在礁石上。一阵一阵的花,卷到他脚下,又一阵一阵的退去。三三两两的鸟,掠翻飞。天边绛的晚霞,映着深绿的海,极其明媚可爱。平线边,岛上的灯塔,衬在这霞光里,恍如仙山楼阁一般。这时正是初夏天气,骀荡的海风,缓缓吹来,拂在他脸上。他虽然已认定了投海自杀的这条路,却因着目前的一幅好景,使死在顷刻的凌瑜,冰冷的心肠里,又生出一种美感来。他两手交互着握得很紧,沉寂的眼光里含着珠泪,呆立了片晌,忽然自己说道,“时候到了,不必留恋了!这千顷的清波,我凌瑜葬身此中,也算死得其所了,夕阳呵,晚霞呵,我现在和你们告别了! ”
“此情此景如何,空系愁怀不可,各各把事业做! ”这软悠扬的歌声,使凌瑜猛然的回过头来。数步以外,有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对坐在沙滩上。年纪都不过有十岁左右,雏发覆额,眉目如画。两个人笑嘻嘻的捧着沙,堆起一座小城,又在城楼上着一杆小旗。他们一边玩耍,一边齐声的唱歌。凌瑜默默的看着这两个孩子,将自己的事都忘却了。过一会儿,听那小女孩唤道,“小岚,那崖石旁边有许多的野花,你去采了来,我们也在城楼上。”小岚便转身向着礁石走来,但是中间却隔着几尺阔的,他走不过去,便站住了,只笑着望着凌瑜。凌瑜笑道,“你要采野花么?我替你采,好不好?”说着便采了花,跳到沙滩上,递给小岚。小岚笑着接了,仰着头看着凌瑜,表示他的感激。凌瑜觉得他可爱不过,便拉着他的手,一同走到小城旁边,一面帮着他们,将野花上了。小岚忽然道,“先生,你刚才站在礁石上半天作什么?是不是
”这时凌瑜猛然又记起方才的决心来,神经完全的错乱了,以下的话,也没有听见。住了半天,忽然答道,“我要走一条黑暗悲惨的道路! ”他们听见了,似乎十分奇怪,睁着漆黑的眼睛,看着凌瑜。凌瑜也不往下说了,只流下泪来。他们不知所以,都没了主意,默默的站起来,携着手就走。凌瑜呆呆的出了半天的神,忽然惊醒过来,他们已经走出数步以外,还不住的回头看着。凌瑜微微的笑着,对他们点头,他们也笑着说,“再见。”便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一同站住了,回过头来,唤道,“先生!世界上有的是光明,有的是快乐,请你自己去找罢!不要走那一条黑暗悲惨的道路。”这银钟般清朗的声音,穿入凌瑜的耳中,心里忽然的放了一线的光明,长了满腔的热气!看着他们皎白如雪的裳,温柔圣善的笑脸,金赤的夕阳,照在他们头上,如同天使顶上的圆光,朗耀晶明,不可逼视,这时凌瑜几乎要合掌膜拜。
天使的影子,渐渐的远了;天渐渐的黑暗下来,历历落落的明星,渐渐的露出云端。海面上起了凉风,涛声澎湃,影深黑。灯塔上的灯光,乍明乍灭。凌瑜呆呆的站在这孤寂的海岸上,耳边还听见说,“先生,世界上有的是光明,有的是快乐,请你自己去找罢,不要走那黑暗悲惨的道路! ”这声音好似云端天乐一般,来回的唱了几遍,凌瑜眼前的光晕,忽然渐渐的放大了,一片的光明灿烂,几乎要冲破夜。他心中所有的翳,都拨散了,却起了一种不可思议、庄严华美的感情,一缕缕的流出脑海,随着声,在空中来回的荡漾。他这时不禁泪流满面,屈膝跪在沙滩上,抬头望着满天的繁星,轻轻的说道,“我知道了,世界上充满了光和爱,等着青年自己去找,不要走那黑暗悲惨的道路! ”
后收入小说集《去》。)
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会志盛①民九年三月十五号早晨。我照常上学,走到校门口,忽然抬起头来,看见门楣和两旁的门框上,都挂上了新匾额;黑板金字,十分辉煌,板上都用黄纸蒙著,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出中央的横额是写的“燕京大学”;两旁的直匾,是英汉各一的“女校文理科”。我忽然忆起今天便是我们燕京大学男女校,联欢大会开会的日期,我们对于这匾额,实在有无限的喜乐,无限的希望,但是--我们朝夕瞻仰的“协和女子大学校”的匾额,却已寂然无声,烟消火灭的过去了。当此时事变迁,新陈代谢的时候,我们自然不应当恋旧拒新,然而我们“末日的协和女子大学校的学生”,对于这神龙出没的旧匾额,却也不能不低徊感慨呵!
那天的天气,十分的清和,日暖花香,好像是因为我们的大会,天公特意作美似的。两座的校门和墙上,都挂着中英美的旗,通道的两旁排列着盆花,望过去如云如锦,礼堂里也扎满了花草,悬着“燕京大学”的校旗,也有长方形①1918年通州协和大学和北京汇文大学合并成立燕京大学。随后又决定将北京协和女子大学合并到燕京大学。本文系两校合并大会的报导。
的,也有三角形的,都极其美观,显出那新鲜活泼的气象。我们观看之下,又想起我们的旧校旗来了;往常我们校旗每逢开会的时候,都是一幅高悬,临风招展,今日却不知卷置何所了。我正在凝想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位同学说“从今天起,我们的匾额,也摘下……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来了,我们的校旗也卷起来了,我们的校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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