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它们的态度,却好像是它们来娱悦我,来求我的品鉴赏玩;因此从我这里发出来的,也只有赞叹的话语,和愉快的感情。
这幅画却不同了!它是暗示我,教训我,安慰我。它不容我说出一句话,只让我静穆沉肃的立在炉……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台旁边。--我注目不动,心中的感想,好似一般的奔涌。一会儿忽然要下泪,这泪,是感激呢?是信仰呢?是得了慰安呢?
它不容我说,我也说不出来--这时安女士唤我一声;我回过头去,眼光正射到她膝上的《圣经》--诗篇--清清楚楚的几行字:
她翻过一页去。我的眼光也移过去,--那面又是清清楚楚的几行字:
无言无语
声音却流通地极! ”
那一天的光早过去了,那一天的别的印象,也都模糊了。但是这诗情和画意,却是从那时到现在永远没有离开我--一九二○年九月六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0年9月《燕大季刊》第1卷第3期,署名:谢
婉莹,后收入诗、散文集《闲情》。)一个忧郁的青年
我从课室的窗户里,看见同学彬君,坐在对面的树下,低着头看书;在这广寂的院子里,只有他一个,窗外的景物,都是平常看惯,没有什么可注意的;我的思想便不知不觉的移到他身上去。
他的情很活泼,平日都是有说有笑,轻易不显出愁容的。近一年来,忽然偏于忧郁静寂一方面。同学们都很怪讶,因为我和他相最久,便常常来问起我,但是确实我也不知道。
这时我下了廊子,迎着他走去,他慢慢的抬起头来,看见了我,便微笑说:“你没有功课么?”我说:“是的,我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所以来找你谈谈。”他便让出地方来,叫我坐下,自己将书放在一边,抬头望着满天的白云,过了一会才慢慢的说:“今天的天气很沉闷啊! ”我答应着,一面看他那种孤索的态度,不禁笑了。他问道:“你笑什么?”我说:
“我想起一件事来,所以笑的。”他不在意的问道:“什么事?”
我笑说:“同学们说你近来有些特别,仿佛是个‘方外人’,我看也
”他便沉着的问道:“何以见得呢?”我这时有些后悔,但是已经说到这里,又不得不说了,就道:“不过显得孤寂沉静一些就是了,并没有什么--”他凝望天空不语,如同石像一般。
过了半天,他忽然问我说:“有忧郁的人,和悲观者,有分别没有?”我被他一问,一时也回答不出,便反问道:
“你看呢?”他说:“我也不很分得清,不过我想悲观者多是阅世已深之后,对于世界上一切的事,都看作灰心绝望,思想行为多趋消极。忧郁是入世之初,观察世界上一切的事物,他的思想,多偏于忧郁。然而在事业上,却是积极进行。”我听了沉吟一会,便说:“也
也许是这样讲法。”他凝望着我说:“这样,同学们说我是悲观者,这话就不对。”我不禁笑说:“却原来他们批评你的话,你也听得一二。”他冷笑说:
“怎么会不听得,他们还口问过我呢,其实一个人的态度变了,自然有他的缘故,何必大惊小怪,乱加推测。”我说:
“只是你也何妨告诉他们,省得他们质问。”他微笑说:“其实说也不妨,不过
不过不值得破工夫去和他们一一的细说就是了。”我说:“可以对我说说么?”他说:“那自然是可以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从前我们可以说都是小孩子,无论何事,从幼稚的眼光看去,都不成问题,也都没有问题,从去年以来,我的思想大大的变动了,也可以说是忽然觉悟了。
眼前的事事物物,都有了问题,满了问题。比如说:‘为什么有我?’--‘我为什么活着?’--‘为什么念书?’下至穿,吃饭,说话,做事;都生了问题。从前的答案是:‘活着为活着’--‘念书为念书’--‘吃饭为吃饭’,不求甚解,浑浑噩噩的过去。可以说是没有真正的人生观,不知道人生的意义。--现在是要明白人生的意义,要创造我的人生观,要解决一切的问题。所有的心思,都用到这上面去,自然没有工夫去谈笑闲玩,怪不得你们说我像一个‘方外人’了。”
我说:“即或是思索着要解决一切的问题,也用不着终日忧郁呵。”
他抬起头来看我说:“这又怪了,你竟见不到此!世界上一切的问题,都是相连的。要解决个人的问题,连带着要研究家庭的各问题,社会的各问题。要解决眼前的问题,连带着要考察过去的事实,要想象将来的状况。--这千千万万,纷如乱丝的念头,环绕着前后左右,如何能不烦躁?而且‘不入地狱,不能救出地狱里的人’。--‘不失丧生命,不能得着生命’。不想问题便罢,不提出问题便罢,一旦觉悟过来,便无往而不是不满意,无往而不是烦恼忧郁。先不提较大的事,就如邻家的奴婢受虐,婆媳相争;车夫终日奔走,不能养活一家的人;街上的七岁孩子,哄着三岁的小弟弟;五岁的女孩儿,抱着两岁的小。那种无知,痛苦,失学的样子,一经细察,真是使人伤心惨目,悲从中来。再一说,精神方面,自己的思想,够不够解决这些问题是一件事;物质方面,自己现在的地位,力量,学问,能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又是一件事。反复深思,怎能叫人不忧郁! ”
我凝神听到这里,不禁肃然道:“你的忧郁,竟是悲天悯人。--这是一个好现象,也是过渡时代必有的现象。不过一切的问题,自然不能一时都解决了,慢慢的积极做去,就完了。何必太悲观
”
他立刻止住我说:“你又来了! ‘悲观’两个字,我很不爱听。忧郁是第一步,奋斗是第二步。因着凡百不满意,才忧郁;忧郁至极,才想去求那较能使我满意的,那手段便是奋斗了。现在不过是一个忧郁时期,以后便是奋斗时期了,悲观者是不肯奋斗,不能奋斗的,我却不是悲观者呵! ”
我注目望着他,说:“这样,--你忧郁的时期,快过尽了么?奋斗的目标,已定了么?你对于这些问题,已有成竹在么?”
他微微的笑了一笑,说:“你慢慢的看下去,自然晓得了。
我本来只自己忧郁,自己思虑,不想同谁谈论述说的,而且空谈也无裨实际,何必预先张张皇皇的,引人的批评注意,今天是你偶然的问起来,我们又是从小儿同学,不是泛泛的交情,所以大略对你说一点,你现在可明白了罢! ”
这时我站了起来,很诚恳的握着他的手说:“祝你奋斗到底!祝你得最后的胜利! ”
他用沉毅的目光看着我说:“谢谢你!能以和我一同奋斗么?”
婉莹。)译书的我见
我对于翻译书籍一方面,是没有什么经验的;然而我在杂志和报纸上面,常常理会得在翻译的文字里头,有我个人觉得不满意的地方,因此要摘举它们的缺点,记在下面:
(一)在外文字里面,有许多的名……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词和字眼,是不容易翻译的,不容易寻得适宜的中字眼和名词去代表的;因此那译者便索不译,仍旧把原字夹在行间字里。
我们为什么要译书?简单浅近的说一句,就是为供给那些不认得外文字的人,可以阅看诵读;所以既然翻译出来了,最好能使它通俗。现在我们中,教育还没有普及,认得字的人,比较的已经是很少的了,认得外文字的人,是更不用说的。这样,译本上行间字里,一夹着外字,那意思便不连贯,不明了,实在是打断了阅者的兴头和锐气;或者因为一两个字贻误全篇,便抛书不看了。如此看来,还只有认得外文字的人,才可以得那译本的益,岂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么?所以我想最好就是译者对于难译的名词,字眼,能以因时制宜,参看上下文的意思取那最相近的中字眼名词,翻译出来。若是嫌它词不达意,尽可用括号将原字圈起来,附在下面,以备参考。至于人名地名,因为译者言人人殊,有时反足致人误会,似乎还是仍其本真妥当些。
(二)翻译的文字里面,有时太过的参以己意,或引用中成语--这点多半是小说里居多--使阅者对于书籍,没有了信任。例如:
“
吾恐铜山东崩,洛钟西应
”
“
‘父,请念这蜡烛上的字。’孙先生欣然念道:
‘福如东海
寿比南山。’
”
“
是不是取 ‘同心之言,其臭如兰’的意思呢?
”像这一类的还多--我常常疑惑,那原本上叙述这事或这句话的时候,是怎样转接下去的。这“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分明是中成语,寿烛上刻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分明是中的习惯,而且译者又这样的用法,自然是译者杜撰的了。类推其余的,也必是有许多窜易的地方。这样,使阅者对于译本,根本上不信任起来,这原没有苛求的价值。
然而译者对于著者未免太不负责任了,而且在艺术的“真”和“美”上,是很有关系的,似乎还是不用为好。
(三)有时译笔太直截了。
西的文法,和中文法不同;太直译了,往往语气颠倒,意思也不明了。为图阅者的方便起见,不妨稍为的上下挪动一点。例如:
“
这时他没有别的思想,除了恐怖忧郁以外
”假如调动一番,使它成为:
“
他这时除了恐怖忧郁以外,没有别的思想。
”
或者更为妥当一些。
还有一件事,虽然与译书无关,但也不妨附此说说;就是在“非翻译”的文字里面,也有时在引用西籍的文字,或是外人的言论的时候,便在“某的某某曾说过”之下,洋洋洒洒的抄了一大篇西文,后面并不加以注释。或是在一句之中,夹上一个外字,或是文字之间,故意语气颠倒。
对于第一条,写一大篇外字的办法,我没有工夫去重抄,总之是极其多见就是了。
第二条例如:
“
既然有right就应当有duty
”
“
oh!mydearfriend!你们要
”
“
都彼此用真情相见,便用不着mask了。
”
第三条例如:
“
‘花儿! --花儿! ’半开的大门台阶上一个老女人喊道。
”
“
‘你的东西忘下了,’他一路追一路嚷
”
像这一类--二,三条--的更多了。
前些日子,有一位朋友和我谈到这件事。他说:“我真不明白作这文章的人,是什么意思。若是因为这几个字,不容易拿中字去代替,只得仍用它夹在句子里,这样,十分热心要明白了解这句子的人,不免要去查字典,或是要请教别人,作者何不先自己用一番工夫,却使阅者费这些手续?何况right原可翻作‘权利’,duty原可翻作‘义务’,mask原可翻作‘假面具’呢。作者如要卖弄英文,何不就做一篇英文论说,偏要在一大篇汉文论说里,嵌上这小小的一两个字呢?不过只显得他的英文程度,还是极其肤浅就是了。”--他所说的话,未免过激,我不敢附和。然而这样的章法,确有不妥的地方,平心而论,总是作者不经意,不留心,才有这样的缺点,--平常对同学或朋友谈话的时候,彼此都懂得外文字,随便谈惯了。作文的时候,也不知不觉的,便用在文字里。在作者一方面,是毫无轻重的。然而我们在大庭广众之间,有时同乡遇见了,为着多数人的缘故,尚且不肯用乡音谈话。何况书籍是不胫而走的,更应当为多数人着想了。盼望以后的作者,对于这点,要格外注意才好。
引用外书籍上的文字,或是名人的言语的时候,也更是如此,否则要弄出“言者谆谆,听者藐藐”的笑柄,白占了篇幅,却不发生效力,时间和空间上,都未免太不经济了。
何况引用的话,都是极吃力有精彩的呢。
有时全篇文字,句句语气颠倒,看去好像是翻译的文字。
这原是随作者的便,不过以我个人看去,似乎可以不必!
归总说一句,就是译书或著书的宗旨,决不是为自己读阅,也决不是为已经懂得这书的人的读阅。耶稣说:“康健的人,用不着医生,有病的人,才用得着。”译者和作者如为阅者着想,就可以免去这些缺点了。
婉莹。)解放以后责任就来了
我们只管挣扎,只管呼号,要图谋解放,要去种种的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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