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忘却周旋世界的我!
相顾念!相牵引!拉起手来走向前途去!(本篇最初发表于1920年12月《燕大季刊》第1卷第4期,署名:婉莹。)影响一个人的思想,发表了出去;
不论他是得赞扬是受攻击,至少使他与别人有些影响。
好似一颗小石头抛在里,一声清响跳起珠来;
接着漾出无数重重叠叠的圈儿,越远越大直到的边际--不要做随风飘荡的羽毛!吹落在面上,漾不出圈儿,
反被沾住了。
天籁
抱着琴儿,
弹一曲“秋风起”。苦心孤诣,纵铮了半夜,呀!温温的月儿,薰薰的风儿,
哪里有一毫秋意!还是住了琴儿罢--凉云堆积了,月儿没了,风儿起了,雨儿来了,树叶儿簌簌响了,秋意填满了宇宙--
还是住了琴儿罢
自然呵!你们繁枝密叶为琴弦,雨丝风片为勾拨,量够这小小琴儿,
如何比得你!
莹。)
秋
沉沉的树荫,一角的天;红的是玫瑰,
绿的是芭蕉。卷起帘来,总是这一幅图画,好虽好,
未免也有些儿烦腻了。一夜秋风吹透了--卷起帘来,却已经又换了一幅,菊花开着天也高了,
庭院也开朗了。
呀!看他大刀阔斧,造出了海阔天空的世界,是何等的建设,
何等的破坏。
青年呵!
我们也有这样刚强的手腕么?
有他这样朗洁的心么?
青年呵!一齐打起精神来,
跟着他走!
不要只
莹。)文学家的造就
文学家在人群里,好比朗耀的星辰,明丽的花草,神幻的图画,微妙的音乐。这空洞洞的世界,要他们来点缀,要他们来描写。这干燥的空气,要他们来调和。这机械的生活,要他们来慰藉。他们是人群的需要!
假如人群中不产生出若干的文学家,我们可以断定我们的生活,是没有趣味的。我们的感情,是不能融合的。我们的前途,是得不着光明的。然而人群中的确已产生出若干的文学家,零零落落的点缀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上,看:人类对于他们,是怎样的惊慕,赞美,崇拜!
“天才,天才! ”“得天独厚”,“异才天赋”,我们往往将这等的名词,加在他们身上。现在呢?这等迷信的话,已经过去了。我们对于文学的天才,只有同情的崇拜,没有神秘的崇拜;我们只信天才是在生理心理两方面,比较的适合于他的艺术;并不是所谓“文曲下凡”等等鄙俚的说法。
然而是否人人都可以成为文学家,这也是一个疑问。
细细的研究起来,这文学家的造就,原因很复杂,关系也很长远;不是一两句话可以包括过来的。现在姑且以文学家的本身作根据地,纵剖面是遗传,横剖面是环境,怎样的遗传和怎样的环境,是容易造就出文学家的,我们大概可以胪举如下:
(一)文学家的父母--稍远些可以说祖先--要有些近于文学的嗜好。这并不是说小说家的父母,也一定要是小说家,诗人的父母,也一定要是诗人,--要是这样,这文学家竟成世袭的,门阀的,还有什么造就可言?--只要他们有些近于文学质的嗜好,如喜欢花木,禽鱼,音乐,图画,有绵密沉远的心,纯正高尚的信仰,或是他们的思想,很带有诗情画意的。这样,他们的子女,成为文学家,就比较的容易些。这就是所谓“得天独厚”,“异才天赋”了。
(二)文学家要生在气候适宜,山川秀美,或是雄壮的地方。文学家的作品,和他生长的地方,有密切的关系。--如同小说家的小说,诗家的诗,戏……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剧家的戏剧,都浓厚的含着本地风光--他文学的特质,有时可以完全由地理造成。这样,文学家要是生在适宜的地方,受了无形中的陶冶熔铸,可以使他的出品,特别的温柔敦厚,或是豪壮悱恻。与他的人格,和艺术的价值,是很有关系的。
(三)文学家要生在中流社会的家庭--就是不贫不富的家庭。克鲁泡特金说:“物质的慾望,既然已经满足了,艺术的慾望,自然要涌激而出。”自然生在富豪之家,有时夺于豪侈禄利,酒食征逐,他的理智,都被禁锢蒙蔽住了,不容易有机会去发挥他的天才。但是生在贫寒家里,又须忙于谋求生计,不能受完美的教育。即或是他的文学,已经有了根基,假如他一日不做小说,一日不编戏剧,就一日没有饭吃,这样,他的作品,只是仓猝急就,以糊口为目的,不是以贡献艺术为目的,结果必至愈趋愈下。俄文豪陀斯妥耶夫斯基曾说过:“我固然是不如屠格涅夫(也是俄的文豪,和他同时的),然而并不是我真不如他,我何尝不愿意精心结撰,和他争胜,
无奈贫乏逼我,不得不急求完工得钱,结果我的作品,就一天劣似一天。”又有尼司璧做的两首诗的断句,如下:--全诗见《社会主义的歌谣与抒情诗》(照录《少年中》译语):
我连下星期的酬金都到了手,但是我若不做便一文都没有,上帝呵叫我如何做?我不会再做了,
咳,上帝,使一家嗷嗷的,全靠着我一枝笔,偏生我又一行都不能写,
这也像是神圣的爱么?
于此可知以文学为职业的人的景况,是如何的艰苦,于他的艺术上,是如何的受亏损。虽然是说穷愁之词易工,然而主观的穷愁,易陷于抑郁牢騒,不能得情之正。虽可以博得读者的眼泪和同情,究竟不是促进文学的一种工具。所以最适宜于产生文学家的家庭,就是中流社会的家庭。既然不必顾虑到食谋求到生计,一面他自己可以受完全的教育。
他的著作,是“须其自来,不以力构”的,自然就比较的浓厚活泼了。
此外家庭里的空气,也很有关系。文学家生在清静和美的家庭,他的脑筋永远是温美平淡的,不至于受什么重大的刺激扰乱,使他的心思有所偏倚。自然在他的艺术上,要添上多少的“真”和“美”。
(四)文学家要多读古今中外属于文学的作品。这就是造成文学家的第一步了,他既有了偏于文学的嗜好,也必须多读属于文学的作品。读的愈多,机局愈精熟,材料愈方便,思想愈活泼。久而久之,必能独辟蹊径,自成一家。--以蚕蛾作比喻,在它成蚕的时候,整天里沙沙的只顾食叶,时候到了,身透明了,便将几十天内所食的叶子,牵成有条不紊的长丝,也将他自己隐在里面,好比雏形的文学家,读破万卷,心中光明透澈,将百家之说,融化成有系统的思想,也将他自己濡浸在里面,然而他是不能永久拘囚在里面的;也要和蚕蛾一般,白如雪,咬破茧丝,飞了出去。我们可以看假如蚕儿当初不肯食叶,不但以后不能抽丝,不能作茧,不能成蛾;而且要立刻僵死的。所以即或是个人有偏于文学的嗜好,若不肯多研究属于文学的书籍,他的思想终久是要破产,终久不能勉强造成一个文学家。
(五)文学家要常和自然界接近。自然的美,是普遍的,是永久的,在文学的材料上,要占极重要的位置的。文学家要迎合它,联络它,利用它,请它临格在自己的思想中,溶化在自己的文字里。若只花花绿绿的堆字叠句,便变成呆板笨滞,无神采,无生气的文字。这种和自然界隔绝的文字,我们决不能承认它是文学。因此文学家要常和自然静对,也常以乐器画具等等怡情淑的物品,作他的伴侣。这样,他的作品里,便满含着可爱的天籁人籁。
(六)文学家要多研究哲学社会学。我们现在承认文学是可以立身的,然而此外至少要专攻一两种的学问,作他文学的辅助,--按理说,文学家要会描写各种人的生活,他自己也是要“三教九流,无所不通”的,然而这不过是“通”,若认真的去研究各种学问,然后取来应用于文学,事实上是绝对做不到的。--文学是要取材于人生的;要描写人生,就必须深知人的生活,也必须研究人的生活的意义,做他著作的标准。照此看去,哲学和社会学便是文学家在文学以外,所应攻读的功课。
(七)文学家要少和社会有纷繁的交际。文学家的生活,无妨稍偏于静,不必常常征逐于热闹场中,纷扰他的脑筋--若考察社会的情形,不是交际,自然又当别论--务要置身于第三者的位置,然后以冷静的脑筋,精确的眼力,去观察它,描写它,批评它。对于各方面既都是客观的态度,和根据,便好似明镜一般,表里莹澈,照进去和反映出来的,都是明鉴毫发。否则太接近了,自己也有分;“当局者浑”,脑筋不免昏乱,眼光不免蒙蔽,心思不免偏倚,便不能尽情的描写批评,也不敢尽情的描写批评了。
(八)文学家要多作旅行的工夫。这条是和以上的二、四、五诸条都有关系的。天下的美景,不能都萃在一个地方。天下的名人,也不能都生在一个地方。文学的资料也不能都取用于一个地方。文学家因此便须多做旅行的工夫了。看遍天下的美景,交遍天下的名人,观察遍天下的民情风俗;他的文学的资料,便日新月异,取之无尽,用之不竭。而且于他的思想,学问,经验,也更有极大的裨益的。
以上几条,以我看去,似乎可算是造成文学家最普通的径路;如同中学校里的普通课程一般。至于忧郁,或是乐天,或是他一生的境遇,都和文学极有关系;但是范围太广--参阅古今中外各文学家的历史,是个个不同的--难以细说,只得从略了。
我想的时候,写的时候,对于自己所说的,都有无限的犹豫,无限的怀疑。但是犹豫,怀疑,终竟是没有结果的。姑且武断着说了,欢迎阅者的评驳。
婉莹。)鱼儿
十二年前的一个黄昏,我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儿,绕着丝儿,挂着饵儿,直垂到里去。微微的花,漾着钓丝,好像有鱼儿上钩似的,我不时的举起竿儿来看,几次都是空的!
太阳虽然平西了,海风却仍是很热的,谁愿意出来蒸着呵!都是我的娘说,夏天太睡多了,要睡出病来的。她替我找了一条竿子;敲好了钩子,便拉着我出来了。
礁石上倒也平稳,那边炮台围墙的影儿,正压着我们。我靠在娘的前,举着竿子。过了半天,这丝儿只是静静的垂着。我觉得有些不耐烦,便嗔道,“到底这鱼儿要吃什么?
怎么这半天还……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不肯来! ”娘笑道,“它在海里什么都吃,等着罢,一会儿它就来了! ”
我实在有些倦了,便将竿子递给娘,两手叉着,抱着膝。一层一层的儿,慢慢的卷了来,好像要没过这礁石;退去的时候,又好像要连这礁石也带了去。我一声儿不响,我想着--我想我要是能随着这儿,直到了的尽头,掀起天的边角来看一看,那多么好呵!那么一定是亮极了,月亮的家,不也在那里么?不过掀起天来的时候,要把海漏了过去,把月亮濯了。不要紧的!天下还有比海还洁净的么?它是澈底清明的
“是的,这会儿凉快的多了,我是陪着姑娘出来玩来了。”
娘这句话,将我从幻想中唤醒了来;抬头看时,一个很高的兵丁,站在礁石的旁边,正和娘说着话儿呢。他右边的袖子,似乎是空的,从肩上直垂了下来。
他又走近了些,微笑着看着我说,“姑娘钓了几条鱼了! ”
我仔细看时,他的脸面很黑,头发斑白着,右臂已经没有了,那袖子真是空的。我觉得有点害怕,勉强笑着和他点一点头,便回过身去,靠在娘肩上,轻轻的问道,“他是谁?他的手臂怎
?”娘笑着拍我说,“不要紧的,他是我的乡。”
他也笑着说,“怎么了,姑娘怕我么?”娘说,“不是,姑娘问你的手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看袖子,说,“我的手么?我的手让大炮给轰去了! ”我这时不禁抬头看看他,又回头看看那炮台上,隐隐约约露出的炮口。
我望着他说,“你的手是让这炮台上的大炮给轰去的么?”
他说,“不是,是那一年打仗的时候,受了伤的。”我想了一会儿,便说,“你们多会儿打仗来着?怎么我没有听见炮声。”
他不觉笑了,指着海上,--就是我刚才所想的清洁光明的海上--说,“姑娘,那时还没有你呢!我们就在那边,一个月亮的晚上,打仗来着。”我说,“他们必是开炮打你们了。”
他说,“是的,在这炮火连天的时候,我的手就没有了,掉在海里了。”这时他的面,渐渐的泛白起来。
我呆呆的望着蔚蓝的海,--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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