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 - 冰心全集第一卷

作者: 冰心159,950】字 目 录

之后,脑中忽然起了无数的感想。

她的演讲,我几乎听不见了。

以西门的勇敢,渗在基督的爱里,便化合成了彼得,成了基督教的柱石。我要是渗在基督的爱里,又可得怎样的效果呢?

春天来了,花儿都开了,叶几都舒展了,浅绿深红,争妍斗艳的,各自发扬他的鲜明。--然而假若世界上没有光明来照耀他,反映到世人的眼里;任他怎样的鲜明,也看不出了,和枯花败叶,也没有分别了。

世界上有了光明了,玫瑰和蒲公英,一同受了光的照耀,反映到世人眼里;然而他们所贡献的颜,是迥然不同的。慰悦黑情的程度,也是有深浅的。因为玫瑰自有他特具的丰神,和草地上的蒲公英自是云泥悬隔呵。

基督说:“我是世界的光。”又说:“你们当趁着有光,信从这光,使你们成为光明之子。”使徒约翰说,“那是真光,照亮凡生在世上的人。”

世人也各有他特具的才能,发挥了出来,也是花卉般争妍斗艳,然而假如他的天才,不笼盖在基督的真光之下,然后再反映出来;结果只是枯寂,黯淡,不精神,无生意。也和走肉行尸没有分别。

光是普照大千世界的,只在乎谁肯跟从他,谁愿做“光明之子。”

蒲公英也愿意做玫瑰,然而他却不能就是玫瑰。--何曾是“光明”有偏向呢?只是玫瑰自己有他特具的丰神,因此笼盖在光明底下的时候,他所贡献的,是别的花卉所不能贡献的。

谁愿笼盖在真光之下?谁愿渗在基督的爱里?谁愿藉着光明的反映,发扬他特具的天才,贡献人类以伟大的效果?请铭刻这个方程在你的脑中,时时要推求这方程的答案,就是。

我+基督=?五、廿一、一九二一。

(以上四题最初发表于1921年6月15日《生命》第二卷第一册)

沉寂(《约伯记》第四十二章第三节)尽思量不若不思量,尽言语不如不言语;让他雨儿落着,

风儿吹着,

山儿立着,

儿流着--严静无声地表现了,

造物者无穷的慈爱。

(二)尽思量不若不思量,尽言语不如不言语;总是来回地想着,

来回地说着,

也只是无知暗昧。似这般微妙湛深,又岂是人的心儿儿,

能够发扬光大。

(三)尽思量不若不思量,尽言语不如不言语;爱慕下,只知有慈气恩光,

此外又岂能明悟。我只口里缄默,心中蕴结;听他无限的自然,

表现系无穷的慈爱。

知的我怎能疑惑你的智慧;我讲论自己所不明白的事,奇妙异常,不能领悟。

耶稣说“你们要小心,不可轻看这小子里的一个。我告诉你们。他们的使者在天上,常见天上父的面”(《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十节)

他们的繁华中伏着衰萎,

灿烂里现出败亡;无边的蒙昧中,

没个人警醒,

没个人提告。然而他们的使者在天上,

常见天上父的面。

上帝的女儿!对于这无知的灵魂,

又何忍慾前不前微微地笑?

(二)

他们在颂扬里满了刺激,

笑语中含着泪珠;万里黑暗中

没个人哀怜

没个人援手然而他们的使者在天上,对于这坠落的灵魂,

又何忍慾前不前微微的笑?

(三)

他们在寂静中觉着烦恼,

热闹里蕴着忧伤;无限忏悔中,没个人同情,

没个人饶恕 。然而他们的使者在天上,

常见天上父的面。

上帝的女儿!对于这痛苦的灵魂,

又何忍慾前不前微微的笑?

(四)

上帝的女儿!对于泥犁中

无数的灵魂!耶稣说你要小心,得要重看;因为他们的使者在天上,

常见我天父的面!九、二十七、一九二一天婴

(一)

我这时是在什么世界呢?

上帝呵!我这微小的人儿,

要如何的赞美你。在这严静的深夜,赐与我感谢的心情,

恬默的心灵,

来歌唱天婴降生。

(二)

我这时是在什么世界呢?

看呵!繁星在天,夜深深--在万千天使的歌声里,和平圣洁的宇宙中,

有天婴降生。

(三)

马槽里可能睡眠?静听着牧者宣报天音,他是王子,他是劳生;他要奋斗,

他要牺牲。

(四)

马槽里可能睡眠?凝注天空--这激扬的歌声,珍重的诏语,催他思索;

想只有:

泪珠盈眼热血盈腔!

(五)

奔赴看十字架,奔赴看荆棘冠,

想一生何曾安顿?繁星在天,夜深深--

开始的负上罪担千钧。

(六)

是他的受命日,

也是他的致命时?

想赞美又何忍来赞美?

赞美是:你的无边痛苦,无限忧思;使我漂过泪泉,泛经血海;

来享受这天恩无量!

(七)

我这时是在什么世界呢?

上帝呵!是繁星在天,夜深深--我这微小的人儿,

只有:感谢的心情,恬默的心灵,

来歌唱天婴降生。十二,八夜,一九二一旗

笔筒里的一幅小小的旗,低低的垂拂着,--无论什么时候,我抬起头来看见他,总觉得有一种庄严兴奋的感情。

世界上也只有这样小小的巾儿,才能触动这种不可抵抗的感觉!

夕阳到了地平了,霞光漾进窗里来,墙外隐隐的听见跳跃笑语。膝上的一本书,正看到很费解的一段,不禁抬头凝想着。忽然看见小弟弟,自己呆呆的,坐在对面椅子上发怔。

我便放下书,笑着问道,“你一个人,进来坐着做什么?谁和你怄气了?”他慢慢的挪了过来,倚着椅背儿,生着气说,“二哥哥说我了

”我外,……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他说你什么了?”他说,“他不许我和武男玩,他说我要和武男玩,人家就要笑话我;从前我和杰蒙玩,也是他给

他说杰蒙是德人,我们同他们是什么交战,他不许我理他,现在他又不许

”正说着二弟连忙从外面进来,哄着小弟弟说,“我劝你不要和武男玩,不是说你,是怕你叫同学们笑话。”小弟弟牵着二弟的手,低着头说,“你平日也有朋友,怎么人家都不笑话你?”二弟笑了,说,“我的朋友都是中孩子,武男却是

,小弟弟!

你忘了上次我们听的演说么?学生要爱! ”小弟弟想了一会儿说,“他也爱我们的,我们也爱他们的,不是更好么?

各人爱各人的,闹的朋友都好不成!我们索都不要了,大家合拢来做一,再连上杰蒙

二弟忽然从笔筒里,拿出那一柄旗来,放在小弟弟的手里,凝视着他说,“小弟弟,你爱这旗么?”小弟弟低低的说,“我--我爱这旗! ”二弟说,“你还小呢,你只懂得爱朋友,不懂得爱。也罢,现在你爱这旗罢,不要再出去了! ”小弟弟也不言语了,接过旗儿来,两个弟兄牵着手儿,并着肩儿站着。

我看着他们,一声儿不响,心中起了一种异样的热烈的感觉。

细碎的木屐声音近了,一个白胖的小脸儿,露在外院的门边,小头儿点着,小手儿拿着小旗儿招着,二弟指给小弟弟看,说,“你看武男也拿着他们的旗儿呢,人家都懂得爱! ”

小弟弟看着二弟,看了一会儿,也便摇着头儿,招着旗儿。

一样可爱的小脸儿,一样漆黑的头发,一样黯寂可怜的神儿!

两个孩子,隔着窗户,挥着旗子,却都凝立不动。

我看着他们,一声儿不响,心中另起了一种异样伟大的感觉!

旗呵,你这一块人造的小小的巾儿,竟能隔开了这两个孩子天真的朋友的爱!

这小小的巾儿,百千万面,帐幕般零零碎碎的隔开了世界上的,天真的,伟大的爱!人类呢,都蒙蔽在这百千万面的旗影里,昏天黑地的,过那无同情,不互助的生活!

“小弟弟,你出去和你的朋友玩罢,旗算什么?”

两个旗儿,并在一,幻成了一种新的和平的标帜。两个孩子拉着手,并着肩,向着晚霞边的草场走去。

我拊着二弟的肩,目送着这两个孩子,走入光影里,还隐约听见他们说,“我们索都不要了,大家合拢来,再连上杰蒙--”

二弟慢慢的回过头来,看着我说,“姊姊--大家合拢来

朋友的爱,是比家的爱,更

我的话说错了! ”

书还在桌子上,刚才凝想的那一段,又跳上眼帘来:

“因为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

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的必归于无有了! ”

《去》。)法律以外的自由

只有小孩子能够评判什么是:“法律以外的自由”;我们是没有这么高的见解,这么大的魄力的。然而我们是真没有么?可怜呵!我们的见解和魄力,只是受了社会的薰染,因而失去的,而汩没了的。

四月九号上午,我在本校附设的半日学校教授文,讲到“自由”一课,课本上有“法律以内的自由”和“法律以外的自由”,我要使他们明了,便在黑板上画一个圈儿,假定它做法律;然后我拿着粉笔,站在黑板旁边,说,“请你们随便举几件事,是法律以内的自由。”他们错错落落的说:“念书。”“作事。”“买东西。”“洗脸。”“梳头。”我一一都写在圈里。以后我又请他们说“法律以外的自由”的时候,他们又杂乱着说:“打人。”“骂人。”“欺负人。”我也照样写在圈儿外。忽然有声音从后面说:“先生!还有打仗也是法律以外的自由。”这声音猛然的激刺我,回过头来,只见是一个小男学生说的,他仰着小脸,奇怪我为何不肯往上写,便又重说一句,“先生!还有打仗也是法律以外的自由。”

我无话可说,无言可答,迟疑了一会,只得强颜问道:

“为什么打仗是法律以外的自由?”--可怜呵!我何敢质问这些小孩子,不过是要耽延时间,搜索些诡辞来答复罢了。

他们一齐说:“打仗是要杀人的,比打人骂人还不好。”

我承认了罢,但是家为什么承认战争?家为什么要兵?为保护自己,是的,但是必有侵占才能有保卫,那方面仍是法律以外的自由,这些小孩子已经开始疑惑战争,更要一步一步的疑惑他们所以为的世界上一切神圣庄严的东西,将我前几天和他们接续所讲的“政府”“会”等都要根本的疑惑起来了;不承认罢,我可用什么话驳他们!

天真纯洁的小孩子呵,我愧对你们,我连写这两个字在圈儿外的勇气都没有,怎敢当你们“先生”两个字的称呼,又怎配站在台上拿着粉笔对你们高谈法律以外的自由?

惭愧迷惘里也不知说些什么话。这些小孩子的脑子云过天青,跟着我说到别的去,也不再提战争了,我才定了神,完了课,连忙走了出来,好像逃一般。小孩子呵,我这受了社会的薰染的人,怎能站在你们天真纯洁的里?

世人呵!请你们替我解围,替我给这些小孩子以满意的答复。若是你们也不能,就请你们不要再做惹小孩子们质问的事。直接受他们严重质问的人,真是无地自容呵!

一九二一年四月十日。

署名:婉莹。)超人

何彬是一个冷心肠的青年,从来没有人看见他和人有什么来往。他住的那一座大楼上,同居的人很多,他却都不理人家,也不和人家在一间食堂里吃饭,偶然出入遇见了,轻易也不招呼。邮差来的时候,许多青年欢喜跳跃着去接他们的信,何彬却永远得不着一封信。他除了每天在局里办事,和同事们说几句公事上的话;以及房东程姥姥替他端饭的时候,也说几句照例的应酬话,此外就不开口了。

他不但是和人没有交际,凡带一点生气的东西,他都不爱;屋里连一朵花,一根草,都没有,冷的如同山洞一般。书架上却堆满了书。他从局里低头独步的回来,关上门,摘下帽子,便坐在书桌旁边,随手拿起一本书来,无意识的看着,偶然觉得疲倦了,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转,或是拉开帘幕望了一望,但不多一会儿,便又闭上了。

程姥姥总算是他另眼看待的一个人;她端进饭去,有时便站在一边,絮絮叨叨的和他说话,也问他为何这样孤零。她问上几十句,何彬偶然答应几句说:“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无意识的。人和人,和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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