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 - 冰心全集第一卷

作者: 冰心159,950】字 目 录

,目光仍旧充满了爱。模糊了,星落如雨,横飞着都聚到屋角的黑影上。--“母呵,别走,别走! ”

十几年来隐藏起来的爱的神情,又呈露在何彬的脸上;十几年来不见点滴的泪儿,也珍珠般散落了下来。

清香还在,白的人儿还在。微微的睁开眼,四面的白壁,一天的微光,屋角的几堆黑影上,送过清香来。--刚动了一动,忽然觉得有一个小人儿,跟手蹑脚的走了出去,临到门口,还回过小脸儿来,望了一望。他是深夜的病人--是禄儿。

何彬竭力的坐起来。那边捆好了的书籍上面,放着一篮金黄的花儿。他穿着单走了过去,花篮底下还压着一张纸,上面大字纵横,借着微光看时,上面是:

我也不知道怎样可以报先生的恩德。我在先生门口看了几次,桌子上都没有摆着花儿。--这里有的是卖花的,不知道先生看见过没有?--这篮子里的花,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字,是我自己种的,倒是香得很,我最爱它。

我想先生也必是爱它。我早就要送给先生了,但是总没有机会。昨天听见先生要走了,所以赶紧送来。

我想先生一定是不要的。然而我有一个母,她因为爱我的缘故,也很感激先生。先生有母么?她一定是爱先生的。这样我的母和先生的母是好朋友了。所以先生必要收母的朋友的儿子的东西。禄儿叩上

何彬看完了,捧着花儿,回到前,什么定力都尽了,不禁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

清香还在,母走了!窗内窗外,互相辉映……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的,只有月光,星光,泪光。

早晨程姥姥进来的时候,只见何彬都穿着好了,帽儿戴得很低,背着脸站在窗前。程姥姥陪笑着问他用不用点心,他摇了摇头。--车也来了,箱子也都搬下去了,何彬泪痕满面,静默无声的谢了谢程姥姥,提着一篮的花儿,遂从此上车走了。

禄儿站在程姥姥的旁边,两个人的脸上,都堆着惊讶的颜。看着车尘远了,程姥姥才回头对禄儿说:“你去把那间空屋子收拾收拾,再锁上门罢,钥匙在门上呢。”

屋里空洞洞的,上却放着一张纸,写着:

小朋友禄儿:

我先要深深的向你谢罪,我的恩德,就是我的罪恶。

你说你要报答我,我还不知道我应当怎样的报答你呢!

你深夜的呻吟,使我想起了许多的往事。头一件就是我的母,她的爱可以使我止似的感情,重要荡漾起来。我这十几年来,错认了世界是虚空的,人生是无意识的,爱和怜悯都是恶德。我给你那医葯费,里面不含着丝毫的爱和怜悯,不过是拒绝你的呻吟,拒绝我的母,拒绝了宇宙和人生,拒绝了爱和怜悯。上帝呵!这是什么念头呵!

我再深深的感谢你从天真里指示我的那几句话。小朋友呵!不错的,世界上的母和母都是好朋友,世界上的儿子和儿子也都是好朋友,都是互相牵连,不是互相遗弃的。

你送给我那一篮花之先,我母已经先来了。她带了你的爱来感动我。我必不忘记你的花和你的爱,也请你不要忘了,你的花和你的爱,是借着你朋友的母带了来的!

我是冒罪丛过的,我是空无所有的,更没有东西配送给你。--然而这时伴着我的,却有悔罪的泪光,半弦的月光,灿烂的星光。宇宙间只有它们是纯洁无疵的。

我要用一缕柔丝,将泪珠儿穿起,系在弦月的两端,摘下满天的星儿来盛在弦月的圆凹里,不也是一篮金黄的花儿么?它的香气,就是悔罪的人呼吁的言词,请你收了罢。只有这一篮花配送给你!

天已明了,我要走了。没有别的话说了,我只感谢你,小朋友,再见!再见!世界上的儿子和儿子都是好朋友,我们永远是牵连着呵!何彬草

用不着都慌得,因为你懂得的,比我多得多了!又及。

“他送给我的那一篮花儿呢?”禄儿仰着黑胖的脸儿,呆呆的望着天上。

小说、散文集《超人》。)文艺丛谈

法微纳特(venet)说:“文学包含一切书写品,只凡是可以综合的,以作者生平涌现于他人之前的。”我看他这一段文学界说,比别人所定的,都精确,都周到。

一本皇历,一张招贴,别人看了不知是出于何人的手笔的,自然算不得文学了。一本算术或化学,不能一看就使人认得是哪位数学家、化学家编的,也不能称为文学。一篇墓志或寿文,满纸虚伪的颂扬,矫揉的叹惋;私塾或是学校里规定的文课,富强兵,东抄西袭,说得天花乱坠,然而丝毫不含有个的,无论它笔法如何谨严,词藻如何清丽,我们也不敢承认它是文学。

抄袭的文字,是不表现自己的;勉强造作的文字也是不表现自己的,因为他以别人的脑想为脑想,以别人的论调为论调。就如鹦鹉说话,留声机唱曲一般。纵然是声音极嘹亮,韵调极悠扬。我们听见了,对于鹦鹉和留声机的自身,起了丝毫的感想了没有?仿杜诗,抄韩文,就使抄了全段,仿得逼真,也不过只是表现杜甫韩愈,这其中哪里有自己!

无论是长篇,是短篇,数千言或几十字,从头至尾,读了一遍,可以使未曾相识的作者,全身涌现于读者之前。他的才情,质,人生观,都可以历历的推知。而且同是使人中起幻象,这作者和那作者又绝对不同的。这种的作品,才可以称为文学,这样的作者,才可以称为文学家! “能表现自己”的文学,是创造的,个的,自然的,是未经人道的,是充满了特别的感情和趣味的,是心灵里的笑语和泪珠。这其中有作者自己的遗传和环境,自己的地位和经验,自己对于事物的感情和态度,丝毫不可挪移,不容假借的,总而言之,这其中只有一个字“真”。所以能表现自己的文学,就是“真”的文学。

“真”的文学,是心里有什么,笔下写什么,此时此地只有“我”--或者连“我”都没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宇宙啊,万物啊,除了在那一刹那顷融在我脑中的印象以外,无论是过去的,现在的,将来的,都屏绝弃置,付与云烟。只听凭着此时此地的思,自由奔放,从脑中流到指上,从指上落到笔尖。微笑也好,深愁也好。洒洒落落,自自然然的画在纸上。这时节,纵然所写的是童话,是疯言,是无理由,是不思索,然而其中已经充满了“真”。文学家!你要创造“真”的文学吗?请努力·发·挥·个·,·表·现·自·己。月光

当君柔和叔远从浓睡里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满了楼窗了。维因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起来的,独自抱着膝儿,坐在阑边,凝望着朝霞下的湖光山。

叔远向着君柔点一点头,君柔便笑着坐起来,伸手取下壁上挂的一支箫来,从窗内挑了维因一下。维因回头笑说:

“原来你们也起来了,做什么吓人一跳?”叔远说:“我们都累的了不得,你倒是有精神,这么早就起来看风景。忙什么的,今天还是头一天,我们横竖有十天的逗留呢。”维因一面走进来,笑说:“我久已听得这里的湖山,清丽的了不得,偏生昨天又是晚车到,黑影里看不真切,我心里着急,所以等不到天亮,就起来了。--这里可真是避暑的好去。”君柔正俯着身子系鞋带,听到这里,便抬起头来笑道,“怎么样,可以做你收束的地方么?”叔远不解的看着维因。维因却微笑说:

“谁知道! ”

这时听得楼下有拉琴的声音。维因看着墙边倚着的琴儿说,“叔远,你不说琴弦断了么?你听,卖弦儿的来了。”叔远道,“我还没穿好服呢,你就走一趟罢,那壁上挂的长袋里有钱。”维因说,“不必了,我这里也有。”说着便走下楼去。

叔远一面站起来,一面问道,“刚才你和维因说什么‘收束’,我不明白。”君柔笑说:“这是他三年前最爱说的一句话,那时你还没有和我们同学呢。我今天偶然又想起来,说着玩的。因为维因从小就和‘自然’有极浓深的感情,往往自己一人对着天光云影,凝坐沉思,半天不动。他又常说自杀是解决人生问题最好的方法,同学们都和他辩驳,他说:‘我所说的自杀,并不是平常人的伤心过去的自杀,也不是绝望将来的自杀,乃是将我和自然调和的自杀。’众人又问他什么是和自然……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调和的自杀?他说:‘我们既有了生命,就知道结果必有一死,有生命的那一天,便是有死的那一天,生的日子和地方,我们自然不能挑选了,死的日子和地方,我们却有权柄理它。譬如我是极爱“自然”的,如果有一日将我放在自然景物极美的地方,脑中被美感所鼓荡,到了忘我忘自然的境界,那时或者便要打破自己,和自然调和,这手段就是常人所谓的自杀了。’众人都笑说:‘天下名山胜景多着呢,你何不带柄手枪,到那里去自杀去。’他正说:‘我绝对不以这样的自杀为自杀,我认为超凡的举动,也不是预先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是要自杀的,只在那一刹那顷临感难收,不期然而然的打破了自己。--我不敢说,我的收束就是这样,不过似乎隐隐的只有这一条路可以收束我。’自杀是超凡的举动么?不打破自己,就不能和‘自然’调和么?他的意思对不对且不必说,你只看他这孩子特别不特别?”叔远听着便道,“这话我倒没有听见他说过。我想这不过是他青年时代的一段怪想,过后就好了,你且不要提醒他。”正说着,维因拿着琴弦,走上楼来。他们一面安上弦子,便又谈到别的事上去。

维因好静,叔远和君柔好动,虽然同是游山玩,他们的踪迹却并不常在一。不过晚凉归来的时候,互相报告这一日的经过。

阑边排着一张小桌子,维因和君柔对面坐着。叔远却自站在廊下待月。凉风飕飕送着花香和湖波激荡的声音,天已经是对面不见人的了。维因一手扶着头倚在桌子上,一手微微的敲着桌边,半天说道:“君柔!我这两天觉得精神很恍惚,十分的想离开此地,否则脑子里受的刺激太深了,恐怕收束就在

”君柔笑将起来说,“不要胡说了,你倒是个实行家,从前的话柄,还提它作什么! ”这时叔远抬头看道:

“今儿是十八呵,怪道月儿这半天才上来。”维因站起来望时,只见湖心里一片光明,他徘徊了半天,至终下了廊子,踱了出去。

君柔和叔远依旧坐在阑边说着话,也没有理会他。

堤岸上只坐着他一个人,月儿渐渐的转上来。湖边的繁花,白云般一阵一阵的屯积着。浓青的草地上,卧着蜿蜒的白石小道。山影里隐着微露灯火的楼台。柔波萦回,这时也没有渔唱了,只有月光笼盖住他。

“月呵!它皎皎的临照着,占据了普天之下望月的人意识的中心点,万古以前是如此,万古以后也是如此。--一霎时被云遮了,一零时圆了,又缺了。无量沙数的世人,为它欢悦,替它烦恼,因它悲叹。--它知道世人的赞羡感叹么?

它理会得自己的光华照耀么?它自己心中又有什么感想?

然而究竟它心中有什么感想!它自它,世人自世人。因为世人是烦恼混沌的,它是清高拔俗的,赞慕感叹,它又何曾理会得。世人呵,你真痴绝!

“湖呢?无量沙数的人,临流照影,对它诉尽悲欢,要它管领兴亡。它虽然温静无言,听着他们的歌哭,然而明镜般的面,又何曾留下一个影子。悲欢呵,兴亡呵,只是烦恼混沌,这话它听了千万种千万遍了。涡儿萦转着,只微微的报以一笑。世人呵,你真痴绝!

“山呢?庄严的立着。树呢?婆娑的舞着。花呢?明艳的开着。云呢?重叠的卷舒着。世人自世人,它们自它们。世人自要因它哀乐,其实它们又何曾理会!只管立着,舞着,开着,卷舒着。世人呵,你真痴绝!

“‘自然’只永远是如此了。世人又如何呢?光飞着过去了。几十年的寄居,说不尽悲凄苦痛,乏味无聊。宇宙是好了,无端安放些人类,什么贫,富,智,愚,劳,逸,苦,乐,人造的,不自然的,搅乱了大千世界。如今呵,要再和它调和。--痴绝的世人呵! ‘自然’不收纳你了!

“无论如何,它们不理会也罢。然而它自己是灿烂庄严,它已经将你浸透了,它凄动了你的心,你临感难收了。你要和它调和呵,只有一条路,除非是--打破了烦恼混沌的自己! ”

这时维因百感填,神魂飞越,只觉得人间天上,一片通明。

远远地白袷飘扬,君柔和叔远夹着箫儿,抱着琴儿,一面谈笑着,从山上下来穿入树林子去。--维因不禁悚然微笑,自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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