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来常常看见晚霞里带血的箭儿;常常听见尘土中鸾铃的声音;和那些聪明人酷虐的笑。
心头的冰块愈积愈多,和拿笔的手是很有关系的。我更不能拉那绳子了;世人的鞋破烂到什么地步,我也不能管了--现在我手内的血轮已经渐渐的冻结,莫非要步那小树的后尘么?
在眼睛未飞走,乌鸦未来,手尖未冻结之先;我指着富士山和直布罗陀海峡起誓:我诅咒那些聪明人,他们掩起自己的使人看不起的事情,一面又来扰乱我屋前的天空,叫我在垂老的年光,遇见了这些无影响又受影响的事!
上帝呵!母呵! --你们原都纠在乱丝里--我不知再说些什么好了;我只求你们使乌鸦晚一点来,不要在我眼睛飞到半空的时候,看见我自己的肉被吞啄,因为我的身原是五十万年前的。也求这乌鸦吞啄了我之后,飞到北冰洋去,吐出我的血来作证据,告诉“白的他”--但不要滴在他的赤脚上,他原是怕这个的--说补鞋的老人,眼睛已经飞去了,在他未飞去之先,已替他诅咒了那些聪明人了。
眼睛上的翅儿,垂下来了,遮住了我的脸。我……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的绳子,我也不带去了,谁拾了去,就算是谁的。在我平日很近的东西,如破鞋尘土之类,我都不能顾了。
心中的冰块,相磨压的声音愈大了,眼上的翅儿也鼓动了,乌鸦来了!
想起来了,还有一句刺心刻骨的话,要告诉你们。我如现在不说,终古也不能有人知道,那石像就是
完了,收束罢!血轮已经凝结到指尖,我的笔儿不能移动了,就此--
说、散文集《超人》。)
回顾
三个很小的孩子,
一排儿坐在树边的沟沿上,彼此含笑的看着--等着。一个拍着手唱起来,那两个也连忙拍手唱了;又停止了--
依旧彼此含笑地看着--等着。在满街尘土行人如织里,
他们已创造了自己的天真的世界!
只是三个平凡的孩子罢了,却赢得我三番回顾。
一九二二年四月十七日。
病的诗人(三)
诗人病了--感谢病的女神,替他和困人的纸笔,
断绝了无谓的交情。边--只矮矮的小几,朵朵的红花,和曲曲的画屏,
几日的圈住灵。长日如年,严静里--只倾听窗外叶儿细响,
又低诵几家词句:
“庭院深深
”
是谁游丝般吹弄?
又是谁流般低唱?轻轻地起来撩起窗帘,
放进清音。只是箫声宛转,只是诗情游漾,奈笔儿抛了,纸儿弃了,
只好听--听。只是一声声,
何补空冥?感谢病的女神,替他和弄人的纸笔,
断绝了无谓的交情。
一九二二年四月二十七日。
》。)
不忘
撕下日历来,
今日①何日?一阵乌黑的云彩,
扑到我眼前来了。
“和平者!
哲学家! ”我禁止自己不想他,
但我只是想着他。
我只是这般情!我不能装作和平者,我也不配作哲学家;我只晓得人爱我--我也爱他,
①今日,指五月七日。1915年1月,日本悍然向袁世凯政府提出灭亡中的“二十一条”要求,五月七日提出最后通牒,限四十八小时内答复。袁世凯复辟帝制心切,不顾家民族的利益,准备接受“二十一条”,遭到中人民的强烈反对。正在北京贝满女子中学读书的谢婉莹(冰心)曾和同学们一起,列队到中央公园(今中山公园)集会抗议日本灭亡中的谋,并交爱捐。
人恨我--我也
。树叶儿般的一块地,是我的家,
我永远也不忘了他!
一九二二年五月七日。
诗、散文集《闲情》。)
晚祷(一)
浓浓的树影做成帐幕,绒绒的草坡便是祭坛--慈怜的月穿过密叶,
照见了虔诚静寂的面庞。四无人声,严静的天空下,我深深叩拜--
万能的上帝!
求你丝丝的织了明月的光辉,作我智慧的裳,
庄严的冠冕,我要穿着它,
温柔地沉静地酬应众生。烦恼和困难,在你的恩光中,一齐抛弃;只刚强自己保守自己,永远在你座前作圣洁的女儿,光明的使者,
赞美大灵!四无人声,严静的天空下,只慈怜的月
照着虔诚静寂的面庞。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二日。
》。)遗书
宛因死去,到如今整整两年了。但我总觉得她在我
精神上,有永远的存在。我们自从相识起,都是在一。
直到三年前她的病态显著了以后,才分离的。两年前的今日,她在形质上便永远和我隔绝了--今日为忆念她,又读她在海滨养病时寄我的几封信,无端又引起我无穷的怅惘!精神上的朋友宛因啊!你许我发表你的遗书么?
四,十,一九二二。
一
冰心:
和你相别不过九点钟,我已和你替我介绍的朋友海女士相见了。怪不得你这样的仰慕她,阵阵的花,使人坐对有悠悠之思。
姑母很康健,她自己到车站来接我。她的园子里,玫瑰花都开遍了。她把我安置在三层楼上,卧却在露台的凉篷下;因为我的病是要海风来疗治的。我写这信的时候,正坐在阑边。海面黄昏的景物,是怎样的可爱呵!晚霞也正临照着。一日的火车,很使我乏倦,不能多写什么。明天早起,精神较好的时候,可以详细的报告你。
母大概是过两天回去,家里还有事,她送我来,不能住得长久。她应许每两个礼拜来看我一次。
冰心!你自己在宿舍里寂寞么?我盼望我快快的好了,可以早些回去--再见罢!宛因二
冰心:
在这里真是一种从前没有经过的生活。昨晚我独自睡在露台上,母和姑母在旁边坐了一刻,替我覆盖好了,叮嘱了几句,便下去了。繁星在天,海波如啸,我觉得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空灵和惆怅。新凉真是逼人呵! --什么时候睡着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今晨海面上的阳光,将我的灵魂唤醒了。无边的波上闪烁的金光衬着东山的晓,这景物都陈列在我的眼底。
我不能描写,也更不敢描写。我只静静的坐着,只觉得庄严,只觉得伟大!
下楼后和母、姑母,一同在园子里葡萄架下用着早餐。
朝爽迎人,海滨的天气,毕竟和城市不同! --姑母真是个福人,可惜她没有儿女,太寂寞了。她的宅子和园子都极精致;山脚下还有她的田地,佃户也很多。她说过两天还要带我绕着海滨,去看农夫们秋收。
她极爱我,也极喜欢有我的朋友来看我。不知道两星期后,母回去再来时,你能否和她一同来?宛因三
冰心:
信收到了,三天没有回复你,因为我又觉得不很舒服。医生也来看过,只开了方,没有说什么。
这时母已走了,我送她到车站又回来了,我是不能离开母的,但现在也无可奈何。她一去了,一切都觉得泛泛无着;往深里说,就是不知我还是我。惆怅,离开母的惆怅呵!
近日又了天,凉多了。姑母不许我出去,常常和她一同坐在廊子上,谈些话儿。姑丈早故去了,我虽未曾见过他,但从姑母口中,可以知道他是一个很有学问的人。像片便悬在厅屋里,眉宇间充满了沉毅和慈祥。他死在海里,连坟墓都没有--这就是姑母不肯移居城市的原因--姑母每一提及,就要下泪。冰心呵!为死是极尊荣的,坟墓又算什么呢?只添个后人伤心的资料罢了。
你近来忙得很,是不是?但忙碌比闲散好,可以省却许多无谓的思想--蒙同学们挂念我,请你替我谢谢她们。也请告诉她们说我已日有起了。
我的书架上,近窗的那一边,有两本黄皮的书,名叫《慧劫》的,请检出寄来给我,我只看了一两页,很想看完。宛因八月十二日
从前的几封信,都……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没有注着日子,但我觉悟到信后的月日,有时是极有关系的。
四
冰心吾友:
《慧劫》收到了,很喜欢!这时夜中的风吹着窗帘,似乎代你诉说了你的寂寞。现在正是校中夜间自修的时候,你桌子对面的座儿空了;平日坐在你对面的她,正在山半听着海风呢!我又何曾不寂寞?但有海山为我的伴侣,便寂寞也不觉得了。
我平日喜欢学写些小文字;在校时总不得空闲,也不敢写,因为写起来就不免要耽搁了功课。现在整天闲着,拿起笔来,又觉寂无可写。有时被景物所鼓舞,因着一时不可遏抑的冲动,便写了,写完一看,又嫌它太“动”了。你不是常常劝我不要焚稿,姑且留着作为思想经过的历史么?但我却不能这样做,思想发为文字,到了纸上,已经着迹了,再留着就更着迹了。所以我做完便抛在炉里了,有的也留着,但至久也不过两三天。你如看见,又要说可惜。我自己却总不觉得,我做了,我烧了,原是极自由的事!
园里的花下,常常是我坐立的所在,姑母也在旁边。软椅上,对着晴光万里的大海,长夏初过,微曛的天气,使人倦极。鸟声和着隐隐的涛声,也好似催眠的歌,有时便真朦胧睡着。
你们在课室里,午后必是更困倦了。你记得上季我在班里上着课,困极,书掉在地上,把你也从微睡中惊醒了么?那时多么有趣呵!
不再说什么了,姑母不让我多写字,再谈罢!
你的朋友宛因八月二十日五
冰心:
这里下了三天的秋雨,微寒中人,窗下只有我自己,无聊极只得写信了。
离家已有两星期,山光和海都被我思家的情绪浸透了,我十分的忆念母。母也是忆念着我!冰心呵!这不过是暂别,若是永别又当如何
我对于世间一切的事上,都能支撑自己,惟有母的爱,真使我柔弱到了极!
我只得勉强说穿了,我这病恐怕很危险!我近来静坐时,常常预想以后的光景。我所最关心的,就是我--后,最好不要使母触绪怀人。我平日看书,遇有可心,便用笔在眉上加些批语。现在也不敢写了,恐怕以后母拿起书来,要伤心的。--其他的事,也不使它留印迹。
冰心呵!想到这里,凡百都空了。我--后,只要有母,姑母,和你,忆念着我,我--去也是值得的。但这也是虚浮的话,忆念不忆念,于死去的人真没有什么。精神和形质,在爱的人的心目中,一同化烟,是最干净的事!
我只要一个白石的坟墓,四面矮矮的石栏,墓上一个十字架。倘若旁边再有一个仰天沉思的石像--表明死者对于生命永远的惊诧--就更好了。这墓要在山幽静,丛树荫中,有溪徐流。你一日在世,有什么新开的花朵,替我放上一两束。其余的人,就不必到那里去。
我--后,不要什么记念,也不必有人有什么对于我的文字。如有之,还请那人自己想一想,如宛因在世,能否应许他为她立传,他就要自止了。
冰心呵!你不要错想了,这一篇不是什么不祥的话。自古皆有死,只在乎迟早罢了。在广漠的宇宙里,生一个人,死一个人,只是在灵魂海里起了一朵花,又没了一朵花,这也是无限的自然。
我不是惧怕死,也更不是赞扬死。生和死只是如同醒梦和入梦一般,不是什么很重大很悲哀的事。泰戈尔说的最好:
“世界是不漏的,因为死不是一个罅隙。”能作如是想,还有什么悲伤的念头呢?颂美这循环无尽的世界罢!
形质上有间隔,精神上无间隔,不但人和人的精神上无间隔,人和万物的精神上,也是无间隔的。能作如是想,世界是极其淡漠,同时更是极相关联。
这些话不是用来安慰你,实是我自己的人生哲学。但这哲学当因人而宣示的,告诉你是很自然的了,但我却不敢告诉我的母。如果这一封书寄去了呵,母要伤心到了极地了!无可言说的,母的爱呵!
你我的朋友海女士,正在沉静的微雨中,听着我的话呢!
她的花已引导我了解人生了。
冰心,校园的菊花都开了么?你和谁共赏呢?更盼望你有什么即景的文字,寄给我看。宛因九月三日夜六
冰心:
我不信我的一封书,就使你难过到这地步。我的朋友!我真是太不思索了。所以我说思想是空灵的,一发为文字,就着迹了。若是有着迹的可能,有文字真不如无文字,我只向你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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