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 - 冰心全集第一卷

作者: 冰心159,950】字 目 录

故宅,与我永永相依!

他著作的心理,已在书中明明道出了:

亦仅为玄渺之谈,自掩其牢騒之迹

罗平疾世之心,实由社会之激刺,卒至以身殉学

人有著作,则精神有所寄托

当发挥真理,主持公论,君非人比,当无忌讳可言

惟自信独抒己见,世间更无阻我之人。且既以理想发为言词,决不能俯仰随人,模棱两可

意彼当秉笔著书时,必有无穷悲感,故现身说法,大放厥辞

社会不良,劫运将与终古,茫茫大地,谁悯众生?

这书完完全全的贡献了作者的人生哲学,他笔挟风霜,看低了多少英雄才子。他对于社会上的人物,虽没有详细的批评,但轻轻的一两句话,便都描写尽了。说到玛丽,便是一个感情的慈祥的女,令人肃然起敬,那纯洁的信仰也是不可及的。开得的慷慨尚义的谈吐,便描写出闺女的神经兴奋。

其余如诗人加勒的无聊的诗样的言词,以及牧师,伯爵夫人,女优等等都有他们自己的态度;作者嬉笑怒骂,都一一的抉发无遗了。

我真想不到无意中得此一部深刻的著作。其中的论点,自然不能都赞成,不过我阅世太浅,要着实的批评还须一二十年后。无论如何,我不能说他是为小说而作小说,不过是借用小说的裁,来发表他自己的思想就是了。我更不能不佩服他五万字之中,几乎字字有理论,字字有哲学。

我看完,茫然,悒然,又悚然。我不愿意再有别人,以批评研究的态度来看它。但我自己刚看到四分之一,便不敢拿它当作平常消遣的小说了。《慧劫》这一部书,真能陷溺青年呵!

我一定不愿意别人再看,但你却不可不看;因为你看了便可以再批评我对于这书的批评对不对。

书附上,写的不少了,再谈!宛因九月二十二日八

冰心:

虽然是极好的朋友,也不应于涉人看书的自由,你未免太多事了,一笑!你说你也喜欢《慧劫》,但劝我不要太表同情;我的心理,也何曾不和你的一般呢?罗平的结果是太悲惨了,以身殉学,“青年人不应有此思想”,我更是承认。

连日出游,使我倦极。黄昏时,一辆小小的车,载着姑母和我--有时也同着杨女士--遍访了名胜。在车中我们只向外凝望着,山,,小村和麦垄都接连不断的从眼前过去。--姑母想些什么,我不能知道;我自己却只倾听着“自然”的话语,也无暇思想了。有时遇见可憩息的地方,便停住了,步下去在斜阳里散步一会子。有时遇见车走不过的地方,也便下车步行,慢慢的入山寻寺,穿林过岭,任凭着马儿自在的吃草。连日“自然”中的浸濡,魂梦都是舒适的。

姑母说山景看完,便该泛舟了。冰心呵!你能偕同一游么?我想象无边的蔚蓝的清波之上,你我二人凭舷看晚霞,谈些闲话,是何等的快乐呢!这个星期六的早车,母便要来的,星期日早晨即可回去。正在放假期内,你若和她同去同来,料想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如何?你能赐与你病中的良友,以一天的快乐么?

切盼回音!倦极,不多谈。宛因十月七日夜九

冰心:

今早我醒时,听说你已走了,使我黯然!

你昨夜在楼下睡得安适么?露台上未免太凉一些,深谈不能自止,累你在风中久坐,极怅!你去后,涛声中又加上你的言语了,慰安,好友的慰安呵!

昨夜的星辰好极了!暗中同坐,使我怀淡远,直要与太空同化。冰心!你记否黑漫漫的大海上,只看见一两缕白线般的波纹,卷到岸边来呢?

这时我只追忆谈话时的光景,这也是别后两个月中,第一慰怀事了。我以为世界上的话最能使人快乐的,除却母的爱语,便是良友的深谈。有时愈说愈……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冲淡,也有时愈说愈纠纷,但无论如何,有余不尽之间,都是极其有味的。

便是昨天傍晚,同坐舟上看晚霞,又何尝不使人起回忆呢?小舟微微的荡漾着,觉得绿波真是柔媚极了。微风吹来,海只相随的向后追逝,便是停舟不行时,我也觉得有些儿头晕,只是站立不住 。你不要笑我,我原不是“弄儿”呵!

晚霞真是好,五彩的锦衾般,覆盖着金海。岛山渐渐的青淡下去,似乎要睡着。黄仲则的词

“晚霞一抹影池塘,那有者般颜作裳?”我那时忽然想起,但忘了告诉你。

我从今日起要系统的看书了,省得太闷。盼望你再来信时,提出些问题来讨论,以作我读书的标准。

你的良友宛因十月十一日早十

冰心:

读你来信,使我欣慰,又有一番留连的情绪--我又要说了,舟中看晚霞的回忆太深了,只恐于你不利!

承你提出“文学”问题,但这题目太大;我实在不配讨论,也更不敢讨论。冰心!你要牢牢的记住,我批评事物,都只是以我自己的心尺作标准。这心尺自然是极粗糙,极不合法度的;所以我永远不敢发表我的意见。但在良朋通信之间,原没有大关系,或者可以随便说说。

我所最不满意的,就是近来有些译品--尤其是小说诗歌--生拗已极,必须细细的,聚精凝神的读下去,方能理会得其中的意思。自然我是中人以下的聪明,不配说理解;然而恐怕这直截的译法,离“民众化”太远了。我敢断言民众之中--读过西文的还好一点--十人中未必有一二人能够了解;既不了解,自然就不喜欢读它。结果是文学自文学,民众自民众,永远不能携手。--我自己也曾试译过几次,译完自己重读,也觉得生涩不堪。因为太直译了,就太生拗;太意译了,又不能传出原文的神趣。自然我的程度太浅,但因着文字的差异,这难是一定有的。在新文学还很幼稚的时代,我们应当等候它慢慢的淘汰进化,不必有什么很严重的批评,和太高远的希望。冰心,我们努力做谅人的人罢!

至于创作一方面,我以为应当是个人方面绝对的自由挥写。无论什么主义,什么派别的成见,都不可存在中的。也更不必预想到读者对于这作品的批评和论调。写完了,事情就完了,这样才能有些“真”的意味。如太顾忌了,弄得百不自由,畏首畏尾,结果就是批评家和读者出意思,派作者来创作,与科举时作场屋的文章何异?而且作品在前,主义在后;创作者在前,批评家在后,作者万不可抹杀自己! --自然我不是说绝对不容纳批评家和读者的意见与劝告。为着整饬仪容,是应当照一照镜子的;但如终日的对着镜子,精神太过的倾向外方,反使人举止言笑,都不自如,渐渐的将本真丧失了。如作者一定知道这作品出去,是能起反响的,那又何妨在振笔直书之后,付之一炬,让它永久消灭在灰烬之中呢?

文方面我主张“白话文言化”,“中文西文化”,这“化”字大有奥妙,不能道出的,只看作者如何运用罢了!我想如现在的作家能无形中融会古文和西文,拿来应用于新文学,必能为今日中的文学界,放一异彩。然而有的人却不能融化运用,只互相的鼓吹些偏崎的理论,徒然引起许多无谓的反动力,消磨有用的创作的光,于评驳辩难之中,令人痛惜!真正的作家,他不和入辩论,只注意他自己的创作!

太放言了,请你严重的批评一下!夜已深了,再见。宛因十月二十二日夜十一

冰心:

病了好些天,没有起,连接两信,未复,极歉!现在已经大好了,只是受了点凉,又咳嗽起来,没有什么大病,请你放心。

昨天姑母宴客,我也忙了一天。在广厅里,琴韵悠扬中,对着花团锦簇,倒也使人心旷神怡。我很喜欢在交际场中听那些夫人女公子们很客气很轻婉的谈话;也喜欢对有些夫人们端庄的面颜和沉静的微笑,都显出一种很高尚而又活泼的态度。我这么一个不喜交际的人,倒因为勉强尽半主之责,得到了意外的快乐。

夜中九句钟以后,姑母恐怕我太劳乏了,叫我先歇着去。

我出来觉得精神很健旺,不想睡觉,随手拉过一张椅子,便坐在廊下,望着阑外的海。--好灿烂的月光呵,海面和向月的岸上,都被幽辉染得如同罩上一层银雾一般。山影和林影,却是深黑的,微风吹着树梢,疏叶受光,也闪烁的摇动。

月下人影清切,轻绡的裳,竟淡至慾无。--厅中钢琴和着四弦琴,凄清的音调,正奏着“想家乡”呢!余音袅袅中杂着很轻柔的欢笑的声音,不禁使我想起家和母,你和学校,以及许多的朋友。好些印象,一时都在我眼前浮现,最后是琴声也听不见了。

客散时已是十二句钟;厅中一时寂然,只剩些香花影--这空泛无着的境象,使我想到世界上又何尝不是如此?一代一代的酒阑人散,只剩些香花影。

睡时错过,便不能入梦--只是朦朦胧胧的,看着月落。

青灰的天空,用清冷寂寞的罩儿,盖住世界。晓风渐渐的起了,海渐渐的响了,刚要睡着,眼前又光明了,朝阳又从海里出来了!

今日我只微微的头痛,我每夜必须有九点钟或十点钟的睡眠。不睡能使我好几天没有精神,更能使我神经反常。不过昨夜的印象很深,不能不趁着光景未移,写来寄给你。世界上原有许多的情境和神趣,因写不出或不及写,便都失散在虚空之中,未免可惜! --困极,写得很无条理,请你饶恕 。宛因十一月八日早十二

冰心:

今天的天气,真是特别,至今木叶未,一连几夜的大风才把树叶儿都吹落了。推窗一望,使人爽然!

你的信中,对于我在文学上所持的论点不很赞同,我想各人原应当有自己的意见,不必相同,亦正不必强同,各人照着自己的理论实地做去,只看结果罢了。尽理论是没有用的呵!

杨女士又是一个诗人--那天课后我们带着一群学生,在园子里看菊花。我和孩子们说笑的时候,她自己在亭子上坐着,低头写字。等到孩子们走了,我也走上亭子去,一眼望见她写的是一行一行很短的字,好象是诗。我问她要,她只得递过给我看,是几首短短的即景的诗。我刚看过一遍来,她就夺去揉了。她做得真好!可惜我没有过目不忘的天才,只记得意思,不记得词句了。她说她倒是有时写些诗,自己消遣的,但都没有留着。--我想以她那样的情和学问,写出来的诗一定都是很好的,不发表未免隐没却许多宇宙间的美。我相信天下有许多极好的诗,只因不能发表或不肯发表,就都隐没在黑暗之中了,可惜世……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人没有眼福!

你问我“什么是新诗”,我委实不知道。我有时虽然也做,但到底不自信。一段一段的小文字,你们要把它分写了,叫它做诗,我只得由你们。我想新诗的历史太浅,不容易有简单明了的定义,以后做的人多了,渐渐的自然有个界说。我自己的意思是如有含蓄不尽的意思,声调再婉转些,便可以叫做诗了,长短是无关系的。但我个人看去,似乎短的比长的好,容易聚精凝神的说一两句话。

秋意十分的足了,海滨尤其凄厉。校园里的腊梅开了么?

我每每想象到你们及时行乐的光景,不知道你们在同乐的时光之中,曾否念到我?

听说之徽要归省,我闷得很,请她顺便来看看我。宛因十一月十九日十三

冰心:

昨日之徽已来访我,相见后很喜欢。--她的父已经好了,她三天后便可回校,--我们在炉旁整整的谈了半日的话,知道了校里的许多事情,使我欣慰,又起了更浓的回忆。正不知何日方能再和你们在一!

今早大雪,外边却是一点寒气都没有。饭后之徽又来约我去海滨踏雪散步,我一时喜欢,便披上外,和她出去。--群山都白了,起了一片连接不断的皑皑的光。村舍也似雪宫一般。不时有人打着破伞从小桥上走过。厚雪压盖的沙滩,脚下踏着,更觉得松软了。片片的雪,无声的纷纷落在大海里,波澜也不起了,雪花隙里,我们只并肩沉默地走去,心灵中觉得有不可言说的愉快!

归途中,我们才又起首谈话了。之徽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孩子,她看书一目十行,悟极好,我们更不能不承认她有写作的天才。她又肯做课外的工夫,聪明加上勤奋,前途真不可限量! --只是有一件事,我常常为她担心,就是她的才气太发越了,聪明外露,欠些沉潜,恐怕要渐流于自骄或务外。孔子说得好:“君子不重则不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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