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则不固。”“不威”
和“不固”，都能将她的绝代才华，付之流。我平日和她谈话的时候很少，而且我也不大管这些闲事。你和她还不错，她又最肯听你的话，无意中何妨进一进劝告呢？
海滨归来，母已坐在书纸凌乱的书室里，等着我了。我喜欢极，她责备我不应雪中出去，我只笑着，也没有答应。
我看了不少的旧诗词，可意的很多，随手便都录下，以后可以寄给你看--我承认旧诗词，自有它的美，万不容抹杀。
看书多了，精神很乏，“学然后知不足”，愈看得多，心里愈无把握，这便是看书后心思恍惚的惆怅。写得很多了，再谈！宛因十二月九日十四
冰心吾友：
接来信，寥寥数字中，已可见出忙碌的冰心，是怎样的怀于她蛰居海滨的好友，使我感无可感！
踏雪冒寒，咳疾复作，这些天又不舒服，医生不许我多劳神。年假近了，你的考事必是很忙碌的，我也不愿意以我借以消遣的信，来替你添忙。别的无可说了，我的朋友！再见罢！
替我问同学们好！宛因十二月十七日十五
冰心：
病榻上过了一冬，两个半月没有拿起笔来了。今晨倚窗外望，枝头微绿，树犹如此，令人怅然！
这是晚餐后，灯光如昼时，炉火很暖，窗户微敞，清风徐来，镜中只有一个着浅红衫的我。
姑母从市上买了一丈的浅红绸子，送给我作服，她说我平日的服太素淡了，于年轻的人是不相宜的。我何曾不喜欢那些柔的颜？不过我只爱看别人穿，自己却不喜欢穿。姑母既买了，我又想做--我很喜欢做活计，因为拈针引线时，大可有运用思想的工夫--我将这浅红绸子做成了一件睡，缘上了白丝的花边，晚上穿着，倒很轻软适。晚饭后，炉子一暖，料着没有人来，便换上和姑母们坐在火边谈笑。因为宽博的裳，比较的使人舒快活泼。姑母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说：“这颜于你很合宜，为何做成睡？”母却说我作践绫罗。我只笑说：“横竖是送给我穿的，白天晚上，不是一样么？”
窗内两盆淡黄的蔷薇，已开满了。在强烈的灯光之下，临风微颤，竟是画中诗中的花朵！一枝折得，想寄与你，奈无人可作使者。
病中连接同学们的来信，新愈手弱，未能一一作复，请替我向她们道谢道歉。--春假何时放呢？之徽回来时，你能和她一同来么？我很想见你一面。宛因二月二十四日夜十六
冰心：
三天的相聚，就是我最后的回顾了。我相信在我从淡雾里渐渐飘去的时候，回顾隐隐的海天中，永远有母，姑母和你！
自从你那一封信，不许我再提“死”字以后，我就竭力的禁止我自己。但我已微微的听得医生说，我恐怕不能过这夏天了。冰心，我想你更不能不知道，你这次临别时凄惶的话语；以及近来母的留居不走，你们的神，都掬出至情，无形中暗示我了！
我的朋友！我如不写这封信，我觉得我是好像将远行的旅客，不向她的朋友告别一般。冰心！无论如何，我的形质，消化在这世界的尘土里；我的精神，也调和在这太空的魂灵里；生死都跳不出这无限之生，你我是永永无间隔的。我对于“死”的观念，从前已说得很详细很清楚了，想你一定能记得。
我是一个寡交的人，最好的朋友就是冰心了。冰心！还有些事未了，就是请你常常的将我从前对你所说的我的人生哲学告诉我的母和姑母，慰安她们，减少她们的悲苦--可怜我因着恐怕招起母和姑母的悲伤，我对于她们的谈话，每每是慾吐仍茹，不能彻底。
写信是在医生禁令之内的，但我今夜却违犯了。我的朋友！别了，前途珍重罢！
你的好友宛因四月一日夜说、散文集《超人》。）
玫瑰的荫下
裳上，书页上，都闪烁着
叶底细碎的朝阳。我折下一朵来，等着--等着，浓红的花瓣，
正好衬她雪白的裳。冰凉的石阶上，坐着--坐着，等她不来，只闻见手里
玫瑰的幽香！
一九二二年五月十八日。
诗、散文集《闲情》）
人间的弱者
本是顽石一般的人，为着宇宙的庄严，
竟做了人间的弱者。本是顽石一般的人，
竟做了人间的弱者。本是顽石一般的人，
竟做了人间的弱者。
顽石！这样坚凝，
何尝不能在万有中建立自己？宇宙--
母--这几重深厚的圈儿，便稍有些儿力量，
也何忍将来抵抗！ “不能”--“何忍”，本是顽石一般的人，竟低下头儿，
一九二二年六月二十一日。
不忍
我用小杖将网儿挑破了，辛苦的工程
一零时便拆毁了。我用重帘窗外的光明
一零时便隐没了。……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我用微火幽深的诗情
一霎时便消灭了。我用冰冷的儿
将花上的蒂叶冲走了。无聊的慰安
一霎时便洗荡了。我用矫决的词儿将月下的印象掩没了，自然的牵萦
一霎时便斩绝了。这些都是“不忍”呵--
上帝！除了“不忍”，我对众生
更不能有别的慰藉了。
一九二二年七月十一日。
》。）寂寞
小小在课室里考着文。他心里有事，匆匆的缀完了几个句子，便去交卷。刚递了上去，先生抬头看着他，说：“你自己再看一遍有错字没有，还没有放学呢，忙什么的！ ”他只得回到位上来，眼光注在卷上，却呆呆的出神。
好容易放学了，赵来接他。他一见就问：“婶婶和来了么？”赵笑说：“来了，快些家去罢，你那好极了。”
他听着便自己向前跑了，赵在后面连连的唤他，他只当没听见。
到家便跑上台阶去，听母在屋里唤说：“小小快来，见一见婶婶罢。”他掀开竹帘子进去，母和一个年轻的妇人一同坐着。他连忙上去鞠了躬，婶婶将他揽在怀里，没有说什么，眼泪却落了下来。母便说：“让婶婶歇一歇，你先出去和玩罢，她在后院看鱼呢。”小小便又出来，绕过廊子，看见穿着一身淡青的裳，一头的黑发散垂着，结着一条很宽的淡青缎带；和赵站在鱼缸边，说着话儿。
赵推她说：“哥哥来了。”她回头一看，便拉着赵的手笑着。赵说：“小小哥！你们一起玩罢，我还有事呢。”小小便过去，赵自己走了。
小小说：“，看我这几条鱼好不好？都是后面溪里钓来的。”只看着他笑着。小小见她不答，也便伏在缸边，各自看鱼，再不说话。
饭桌上母，婶婶，和他兄两个人，很热的说着话儿，和他也渐渐的熟了。饭后母和婶婶在廊外乘凉，小小和却在屋里玩。小小搬出许多玩具来，灯下两个人玩着。小小的话最多，说说这个，说说那个，只笑着看着他。
母隔窗唤道：“你们早些睡罢，明天
”小小忙应道：
“不要紧的，我考完了书了，明天便放假不上学去了。”却有了倦意，自己下了椅子，要睡觉去；小小只得也回到屋里，--上他想明天一早和钓鱼去。
绝早他就起来，赵不让他去搅，他只得在院子里自己玩。一会儿才听得婶婶和母在屋里说话，又听得也起来了，便推门进去。正站在窗前，婶婶替她梳着头。
看见小小进来，婶婶说：“小小真是个好学生，起得这样早！ ”
他笑着上前道了晨安。
早饭后两人便要出去。母嘱咐小小说：“好生照应着，溪深了，掉下去不是玩的，也小心不要弄了裳！ ”
小小忙答应着，便和去了。
开了后门，一道清溪，横在面前；夹溪两行的垂柳，倒影在里，非常的青翠。两个人先走着，拣着石子，最后便在边拣一块大石头坐下，谈着话儿。
说：“我们那里没有溪，开了门只是大街道，许多的车马，走来走去的，晚上满街的电灯，比这里热闹多了，只不如这里凉快。”小小说：“我最喜欢热闹；但我在这里好钓鱼，也有螃蟹。夏天看农夫们割麦子，都用大车拉着。夏天的晚上，母和我更常常坐在这里树下，听流和蝉叫。”一面说着，小小便站起来，跳到中一块大溪石上去。
那石块微微的动摇，说：“小心！要掉下去了。”小小笑道：“我不怕，我掉下好几次了。你看我上的疤痕。”说着便褪下袜子，指着小给看。摇头笑说：“我怕，我最怕晃摇的东西。在学校里我打秋千都不敢打得太高。”小小说：“那自然，你是个女孩子。”道：“那也未必！我的同学都打得很高。她们都不怕。”小小笑道：“所以你更是一个怯弱的女孩子了。”笑了笑，无话可说。
小小四下里望着，忽然问道：“昨天婶婶为什么落泪？”说：“萱哥死了，你不知道么？若不是为母尽着难受，我们还不到这里来呢。”小小说：“我母写信给叔叔，说要接婶婶和你来玩，我听见了--到底萱哥是为什么死的？”用柳枝轻轻的打着溪，说：“也不知道是什么病，头几天放学回来，还好好的，我们一块儿玩着。后来他晚上睡着便昏迷了，到医院里，不几天就死了。那天母从医院里回来，眼睛都红肿了，我才知道的。父去把他葬了，回来便把他的东西，都锁了起来，不叫母看见--有一天我因为找一本教科书，又翻出来了，母哭了，我也哭了半天
”说到这里，眼圈儿便红了。小小两手放在裤袋里，凝视着她，过了半天，说：“不要紧的，我也是你的哥哥。”微笑说：
“但你不是我母生的，不是我的哥哥。”小小无可说，又道：“横竖都是一样，你不要难过了！你看那边上飞着好些蜻蜓，一会儿要下雨了，我捉几个给你玩。”
下午果然下雨，他们只在餐室里，找了好几条长线，两头都系上蜻蜓。放了手，蜻蜓便满屋里飞着，却因彼此牵来扯去的，只飞得不高。站在椅上，喜得拍手笑了。忽然有一个蜻蜓，飞到脸上，那端的一个便垂挂在袖子旁边，不住的鼓着翅儿，吓得只管喊叫。小小却只看着，不住的笑。急了，自己跳下椅子来。小小连忙上去，替她捉了下来；看似乎生气，便一面哄着她，一面开了门，扯断了线，把蜻蜓都放了。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不能出去，小小和只坐在廊下，看雨又说故事。小小将听过的故事都说完了，自己只得编了一段，想好了，便说：“有一个老太太，有两个儿子，小的名叫猪八戒，大的名叫土行孙，
”笑道：“不对了，猪八戒没有母，他的哥哥不叫什么土行孙，是孙行者；你当我没有听过《西游记》呢！ ”小小也笑道：“我说的这是另一个猪八戒，不是《西游记》上的猪八戒。”摇头笑道：
“不用圆谎了，我知道你是胡编的。”小小无聊，便道：“那么你说一个我听。”也想了一会儿，说：“从前
从前有一个王，他有一个女儿，叫雪花公主，长得非常好看
”小小道：“以后有人来害她是不是？”看着他道：
“是的，你听见过，我就不说了。”小小忙道：“没有听过，我猜着是那样，往下说罢！ ”又说：“以后王的王后死了，又娶了一个王后，名叫
那名字我忘记了
这新王后看雪花公主比自己好看，就生气了，将她送到空山里去，叫一个老……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太太拿有毒的苹果哄她吃
”小小连忙问：“以后有人来救她没有？”笑道：“你别忙，--后来也不知道怎样雪花公主也没有死。那王知道新王后不好，便撵她出去。把雪花公主仍接了回来，大家很快乐的过日子。”停住了，小小还问：“往后呢？，说：“往后就是这样了，没有了。”
小小站了起来，伸一伸腰，说：“我听故事，最怕听到快乐的时候，一快乐就完了。每次赵说故事，一说到做财主了，或是做官了，就是快完了，真没意思！ ”说：“故事总是有完的时候，没有不完的，--反不如那结局不好的故事，能使我在心里想好几天
”小小忽然想起一段，便说：
“我有一个说不完的故事--有一个王
”他张开两臂比着：“盖了一间比天还大的仓房，攒了比天还多的米在里面。
有一天有一阵麻雀经过，那麻雀多极了，成群结队的飞着，连太阳都遮住了。它们看见那些米粒，便寻出了一个小孔穴，一只一只的飞进去
”连忙笑道：“我知道了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