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 - 冰心全集第一卷

作者: 冰心159,950】字 目 录

里来谈谈解闷,不要再拚酒了,他也不听。并且说:‘感谢你的盛意,不过我一到你家,看见你的儿女和你的家庭生活,相形之下,更使我心中难过,不如

’以下也没说什么,只有哭泣,我也陪了许多眼泪。以后我觉得他的身子,一天一天的软弱下去,便勉强他一同去到一个德大夫那里去察验身。大夫说他已得了第三期肺病,恐怕不容易治好。我更是担心,勉强他在医院住下,慢慢的治疗,我也天天去看望他。谁知上礼拜一晚上,我去看他就是末一次了。

”说到这里,三哥的声音颤动得很厉害,就不再往下说。

母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可惜!听说他的才干和学问,连英的学生都很妒羡的。”三哥点一点头,也没有说什么。

这时我想起陈太太来了,我问:“陈先生的家眷呢?”三哥说:

“要回到南边去了。听说她的经济很拮据,债务也不能清理,孩子又小,将来不知怎么过活! ”母说:“总是她没有受过学校的教育,否则也可以自立。不过她的娘家很有钱,她总不至于十分吃苦。”三哥微笑说:“靠弟兄总不如靠自己! ”

三哥坐一会儿,便回去了,我送他到门口,自己回来,心中很有感慨。随手拿起一本书来看看,却是上学期的笔记,末页便是李博士的演说,内中的话就是论到家庭的幸福和苦痛,与男子建设事业能力的影响。

名:冰心女士,后收入小说集《去》,北新书局1933年10月初版。以下凡以冰心署名者,不另注出。)斯人独憔悴

一个黄昏,一片极目无际茸茸的青草,映着半天的晚霞,恰如一幅图画。忽然一缕黑烟,津浦路的晚车,从地平线边蜿蜒而来。

头等车上,凭窗立着一个少年。年纪约有十七八岁。学生打扮,眉目很英秀,只是神非常的沉寂,似乎有重大的忧虑,压在眉端。他注目望着这一片平原,却不像是看玩景,一会儿微微的叹口气,猛然将手中拿着的一张印刷品,撕得粉碎,扬在窗外,口中微吟道:“安邦治平天下,自有周公孔圣人。”

站在背后的刘贵,轻轻的说道:“二少爷,窗口风大,不要尽着站在那里! ”他回头一看,便坐了下去,脸上仍显着极其无聊。刘贵递过一张报纸来,他摇一摇头,却仍旧站起来,凭在窗口。

天渐渐的暗了下来,火车渐渐的走近天津,这二少爷的颜,也渐渐的沉寂。车到了站,刘贵跟着下了车,走出站外,便有一辆汽车,等着他们。呜呜的响声,又送他们到家了。

家门口停着四五辆汽车,门楣上的电灯,照耀得明如白昼。两个兵丁,倚着枪站在灯下,看见二少爷来了,赶紧立正。他略一点头,一直走了进去。

客厅里边有打牌说笑的声音,五六个仆役,出来进去的伺候着。二少爷从门外经过的时候,他们都笑着请了安,他却皱着眉,摇一摇头,不叫他们声响,悄悄的走进里院去。

他姊姊颖贞,正在自己屋里灯下看书。东厢房里,也有妇女们打牌喧笑的声音。

他走进颖贞屋里,颖贞听见帘子响,回过头来,一看,连忙站起来,说:“颖石,你回来了,颖铭呢?”颖石说:“铭哥被我们学校的干事部留下了,因为他是个重要的人物。”颖贞皱眉道:“你见过父没有?”颖石道:“没有,父打着牌,我没敢惊动。”颖贞似乎要说什么,看着他弟弟的脸,却又咽住 。

这时化卿先生从外面进来,叫道:“颖贞,他们回来了么?”

颖贞连忙应道:“石弟回来了,在屋里呢。”一面把颖石推出去。颖石慌忙走出廊外,迎着父,请了一个木强不灵的安。

化卿看了颖石一眼,问:“你哥哥呢?”颖石吞吞吐吐的答应道:“铭哥病了,不能回来,在医院里住着呢。”化卿咄的一声道:“胡说!你们在南京做了什么代表了,难道我不晓得! ”

颖石也不敢做声,跟着父进来。化卿一面坐下,一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掷给颖石道:“你自己看罢! ”颖石两手颤动着,拿起信来。原来是他们校长给他父的信,说他们两个都在学生会里,做什么代表和干事,恐怕他们是年幼无知,受人胁诱;请他父叫他们回来,免得将来惩戒的时候,玉石俱焚,有碍情面,等等的话。颖石看完了,低着头也不言语。化卿冷笑说:“还有什么可辩的么?”颖石道:“这是校长他自己误会,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就是因为近来青岛的问题,很是紧急,民却仍然沉睡不醒。我们很觉得悲痛,便出去给他们演讲,并劝人购买货,盼望他们一齐醒悟过来,鼓起民气,可以做政府的后援。这并不是作犯科

”化卿道:“你瞒得过我,却瞒不过校长,他同我是老朋友,并且你们去的时候,我还托他照应,他自然得告诉我的。

我只恨你们不学好,离了我的眼,便将我所嘱咐的话,忘在九霄云外,和那些血气之徒,连在一起,便想犯上作乱,我真不愿意有这样伟人英雄的儿子! ”颖石听着,急得脸都红了,眼泪在眼圈里乱转,过一会子说:“父不要误会!我们的同学,也不是血气之徒,不过家危险的时候,我们都是民一分子,自然都有一分热肠。并且这爱运动,绝对没有一点暴乱的行为,极其光明正大;中外人士,都很赞美的……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至于说我们要做英雄伟人,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学生们,在外面运动的多着呢,他们的才干,胜过我们百倍,就是有伟人英雄的头衔,也轮不到

”这时颖石脸上火热,眼泪也干了,目光奕奕的一直说下去。颖贞看见她兄弟热血喷薄,改了常态,话语渐渐的激烈起来,恐怕要惹父的盛怒,十分的担心着急,便对他使个眼

忽然一声桌子响,茶杯花瓶都摔在地下,跌得粉碎。化卿先生脸都气黄了,站了起来,喝道:“好!好!率和我辩驳起来了!这样小小的年纪,便眼里没有父了,这还了得! ”

颖贞惊呆了。颖石退到屋角,手足都吓得冰冷。厢房里的姨娘们,听见化卿声俱厉,都搁下牌,站在廊外,悄悄的听着。

化卿道:“你们是民一分子,难道政府里面,都是外人?若没有学生出来爱,恐怕中早就灭亡了!照此说来,亏得我有你们两个爱的儿子,否则我竟是民的罪人了! ”

颖贞看父气到这个地步,慢慢地走过来,想解劝一两句。化卿又说道:“要论到青岛的事情,日本从德手里夺过的时候,我们中还是中立的地位,论理应该归与他们。况且他们还说和我们共同管理,总算是仁至义尽的了!现在我们政府里一切的用款,那一项不是和他们借来的?像这样缓急相通的朋友,难道便可以随随便便的得罪了?眼看着这交情便要被你们闹糟了,日本兵来的时候,横竖你们也只是后退,仍是政府去承当。你这会儿也不言语了,你自己想一想,你们做的事合理不合理?是不是以怨报德?是不是不顾大局?”颖石低着头,眼泪又滚了下来。

化卿便一叠连声叫刘贵,刘贵慌忙答应着,垂着手站在帘外。化卿骂道:“无用的东西!我叫你去接他们,为何只接回一个来?难道他的话可听,我的话不可听么?”刘贵也不敢答应。化卿又说:“明天早车你再走一遭,你告诉大少爷说,要是再不回来,就永远不必回家了。”刘贵应了几声“是”,慢慢的退了出去。

四姨娘走了进来,笑着说:“二少爷年纪小,老爷也不必和他生气了,外头还有客坐着呢。”一面又问颖石说:“少爷穿得这样单薄,不觉得冷么?”化卿便上下打量了颖石一番,冷笑说:“率连白鞋白帽,都穿戴起来,这便是‘无父无君’的证据了! ”

一个仆人进来说:“王老爷要回去了。”化卿方站起走出,姨娘们也慢慢的自去打牌,屋里又只剩姊弟二人。

颖贞叹了一口气,叫:“张,将地下打扫了,再吩咐厨房开一桌饭来,二少爷还没有吃饭呢。”张在外面答应着。

颖石摇手说:“不用了。”一面说:“哥哥真个在医院里,这一两天恐怕还不能回来。”颖贞道:“你刚才不是说被干事部留下么?”颖石说:“这不过是一半的缘由,上礼拜六他们那一队出去演讲,被军队围住,一定不叫开讲。哥哥上去和他们讲理,说得慷慨激昂。听的人愈聚愈多,都大呼拍手。那排长恼羞成怒,拿着枪头的刺刀,向哥哥的手臂上扎了一下,当下

哥哥

便昏倒了。那时

”颖石说到这里,已经哭得哽咽难言。颖贞也哭了,便说:“唉,是真

”颖石哭着应道:“可不是真的么?”

明天一清早,刘贵就到里院问道:“张,你问问大小有什么话吩咐没有。我要走了。”张进去回了,颖贞隔着玻璃窗说:“你告诉大少爷,千万快快的回来,也千万不要穿白帆布鞋子,省得老爷又要动气。”

两天以后,颖铭也回来了,穿着白官纱衫,青纱马褂,脚底下是白袜子,青缎鞋,戴着一顶小帽,更显得面惨白。进院的时候,姊姊和弟弟,都坐在廊子上,逗小狗儿玩。颖石看见哥哥这样打扮着回来,不禁好笑,又觉得十分伤心,含着眼泪,站起来点一点头。颖铭反微微的惨笑。姊姊也没说什么,只往东厢房努一努嘴。颖铭会意,便伸了一伸头,笑了一笑,恭恭敬敬的进去。

化卿正卧在上吞云吐雾,四姨娘坐在一旁,陪着说话。

颖铭进去了,化卿连正眼也不看,仍旧不住的抽烟。颖铭不敢言语,只垂手站在一旁,等到化卿慢慢的坐起来,方才过去请了安。化卿道:“你也肯回来了么?我以为你是‘尔忘家’的了! ”颖铭红了脸道:“孩儿实在是病着,不然

”化卿冷笑了几声,方要说话。四姨娘正在那里烧烟,看见化卿颜又变了,便连忙坐起来,说:“得了!前两天就为着什么‘青岛’‘白岛’的事,和二少爷生气,把小屋里的东西都摔了,自己还气得头痛两天,今天才好了,又来找事。他两个都已经回来了,就算了,何必又生这多余的气?”一面又回头对颖铭说:“大少爷,你先出去歇歇罢,我已经吩咐厨房里,替你预备下饭了。”化卿听了四姨娘一篇的话,便也不再说什么,就从四姨娘手里,接过烟枪来,一面卧下。颖铭看见他父的怒气,已经被四姨娘压了下去,便悄悄的退了出来,径到颖贞屋里。

颖贞问道:“铭弟,你的伤好了么?”颖铭望了一望窗外,便卷起袖子来,臂上的绷带裹得很厚,也隐隐的现出血迹。颖贞满心的不忍,便道:“快放下来罢!省得招了风要肿起来。”

颖石问:“哥哥,现在还痛不痛?”颖铭一面放下袖子,一面笑道:“我要是怕痛,当初也不肯出去了! ”颖贞问道:“现在你们干事部里的情形怎么样?你的缺有人替了么?”颖铭道:

“刘贵来了,告诉我父和石弟生气的光景,以及父和你吩咐我的话,我哪里还敢逗留,赶紧收拾了回来。他们原是再三的不肯,我只得将家里的情形告诉了,他们也只得放我走。

至于他们进行的手续,也都和别的学校大同小异的。”颖石道:

“你还算侥幸,只可怜我当了先锋,冒冒失失的正碰在气头上。

那天晚上的光景,真是

从我有生以来,也没有捱过这样的骂!唉,在这样黑暗的家庭,还有什么可说的,中空生了我这个人了。”说着便滴下泪来。颖贞道:“都是你们校长给送了信,否则也不至于被父知道。其实我在学校里,也办了不少的事。不过在父面前,总是附和他的意见,父便拿我当做好人,因此也不拦阻我去上学。”说到此,颖铭不禁好笑。

颖铭的行李到了,化卿便自出来逐样的翻检,看见书籍堆里有好几束的印刷品,并各种的杂志;化卿略一过目,便都撕了,登时满院里纸花乱飞。颖铭颖石在窗内看见,也不敢出来,只急得悄悄的跺脚,低声对颖贞说:“姊姊!你出去救一救罢! ”颖贞便出来,对化卿陪笑说:“不用父费力……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了,等我来检看罢。天都黑了,你老人家眼花,回头把讲义也撕了,岂不可惜。”一面便弯腰去检点,化卿才慢慢的走开。

他们弟兄二人,仍旧住在当初的小院里,度那百无聊赖的光。书房里虽然也垒着满满的书,却都是制艺、策论和古文、唐诗等等。所看的报纸,也只有《公言报》一种,连消遣的材料都没有了。至于学校里朋友的交际和通信,是一律在禁止之列。颖石生本来是活泼的,加以这些日子,在学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5 6789下一页末页共52页/10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