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的桃花,一番雨过,都零落了忆起断句“落尽桃花澹天地”,临风独立,不觉悠然!一六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许多可纪的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夜,更有许多可纪的梦。
在梦中常常是神志湛然,飞行绝迹,可以解却许多白日的尘机烦虑。更有许多不可能的,意外的遨游,可以突兀实现。
一个春夜:梦见忽然在一个长廊上徐步,一带的花竹阑干,阑外是。廊上近的那一边,不到五步,便放着一张小桌子,用花边的白布罩着,中间一瓶白丁香花,杂着玫瑰,旁边还错落的摆着杯盘。望到廊的尽,几百张小桌子,都是一样的。好像是有什么大集会,候客未来的光景。
我不敢久驻,轻轻的走过去。廊边一扇绿门,徐徐推开,又换了一番景致,长廊上的事,一概忘了。
门内是一间书室,尽是藤榻竹椅,地上铺着花席。一个女子,近窗写着字,我仿佛认得是在夏令会里相遇的谁家姊之一。
我们都没有说什么,我也未曾向她谢擅入的罪,似乎我们又是约下的。这时门外走进她的来,笑着便带我出去。
走过很长的甬道,两旁柱上挂着许多风景片,也都用竹框嵌着,道旁遮满了马缨花。
出了一个圆门--便是梦中意识的焦点,使我醒后能带挈着以上的景致,都深忆不忘的--到了门外只见一望无边蔚蓝慾化的。
这一片:不是湖也不是海,比湖蔚蓝,比海平静,光艳得不可描画。
不可描画!生平醒时和梦中所见的,要以此为第一了!
一道柳堤将这界开了,绿意直伸到中去。堤上缓步行来。梦中只觉飘然,悠然,而又怃然!
走尽了长堤,到了青翠的小山边,一层阶之下,听得堂上有人讲书。她家的姊姊忽然又在旁边,问我,“你上去不?”
我谢她说,“不去罢,还是到边好。”
一转身又只剩我自己了,这回却沿着岸走。风吹着柳叶。附满了绿苔的石头,错杂的在细流里立着。光浸透了我沉醉的灵魂
帘子一声响,梦惊碎了!……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光在我眼前漾了几漾,便一时散开了,荡化了!
张递过一封信,匆匆的便又出去。
我要留梦,梦已去无痕迹
朦胧里拿起信来一看,却是琳在西湖寄我的一张明片。
晚上我便寄她几行字:清福便独享了罢,
何须寄我些春泛的新诗?心灵里已是烦忙,又添了未曾相识的湖山,
频来入梦! --《春》一五七一七
我坐在院里,仪从门外进来,悄悄地和我说,“你睡了以后,叔叔骑马去了,是那匹好的白马
”我连忙问,“在哪里?”他说,“在山下呢,你去了,可不许说是我告诉的。”我站起来便走。仪自己笑着,走到书室里去了。
出门便听见涛声,新雨初过,天上还是轻。曲折平坦的大道,直斜到山下,既跑了就不能停足,只身不由己的往下走。转过高岗,已望见父在平野上往来驰骋。这时听得娘在后面追着,唤,“慢慢的走!看道滑掉在谷里! ”我不能回头,索不理她。我只不住的唤着父,娘又不住的唤着我。
父已听见了,回身立马不动。到了平地上,看见董自己远远的立在树下。我笑着走到父马前,父凝视着我,用鞭子微微的击我的头,说,“睡好好的,又出来作什么! ”我不答,只举着两手笑说,“我也上去! ”
父只得下来,马不住的在场上打转,父用力牵住了,扶我骑上。董便过来挽着辔头,缓缓地走了。抬头一看,娘本站在岗上望着我,这时才转身下去。
我和董说,“你放了手,让我自己跑几周! ”董笑说,“这马野得很,姑娘管不住,我快些走就得了。”
渐渐的走快了,只听得耳旁海风,只觉得心中虚凉,只不住的笑,笑里带着欢喜与恐怖。
父在旁边说,“好了,再走要头晕了! ”说着便走过来。
我撩开脸上的短发,双手扶着鞍子,笑对父说,“我再学骑十年的马,就可以从军去了,像父一般,做勇敢的军人! ”
父微笑不答。马上看海面的黄昏--
董在前牵着,父在旁扶着。晚风里上了山,直到门前。
母和仪,还有许多人,都到马前来接我。
一八
我最怕夏天白日睡眠,醒时使人惆怅而烦闷。
无聊的洗了手脸,天已黄昏了,到门外园院小立,抬头望见了一天金黄的云彩。--世间只有云霞最难用文字描写,心里融会得到,笔下却写不出。因为文字原是最着迹的,云霞却是最灵幻的,最不着迹的,徒唤奈何!
回身进到院里,隔窗唤涵递出一本书来,又到门外去读。
云彩又变了,半圆的月,渐惭的没入云里去了。低头看了一会子的书。听得笑声,从圆形的缘满豆叶的棚下望过去,杰和文正并坐在秋千上;往返的荡摇着,好像一幅活动的影片,--光也从圆片上出现了,在后面替他们推送着。光夏天瘦了许多,但短发拂额,仍掩不了她的憨态。
我想随可写,随时可写,时间和空间里开满了空灵清艳的花,以供慧心人的采撷,可惜慧心人写不出!
天更暗了,书上的字已经看不见。云又变了,从金黄到暗灰。轻风吹着纱衫,已是太凉了,月儿又不知哪里去了。
一九二二年七月五日。
一九
后楼上伴芳弹琴。忽然大雷雨--那些日子正是初离母过宿舍生活的时期。一连几天,都是好天气,同学们一起读书说笑,不觉把家淡忘了。--但这时我心里突然的郁闷焦躁。
我站在琴旁,低头抚着琴上的花纹说,“我们到前楼去罢! ”芳住了琴劝我说:“等止了雨再走,你看这么大的雨,如何走得下去;你先在一旁坐着,听我弹琴,好不好?”我无聊只得坐下。
雷声只管隆隆,雨声只管澎湃。天容如墨,窗内黑暗极了。我替芳开了琴旁的电灯,她依旧弹着琴,只抬头向我微微的笑了一笑。
她不注意我,我也不注意她--我想这时母在家里,也不知道做些什么?也许叫人卷起苇帘,挪开花盆,小弟弟们都在廊上拍手看雨
想着,目注着芳的琴谱,忽然觉得纸上渐渐的亮起来。回头一看,雨已止了,夕阳又出来了,浮云都散了,奔走得很快。树上更绿了,蝉儿又带着声乱叫着。
我十分欢喜,过去唤芳说,“雨住了,我们下去罢! ”芳看一看壁上的钟,说,“只剩一刻钟了,再容我弹两遍。”我不依,说,“你不去,我自己去。”说着回头便走。她只得关上琴盖,将琴谱收在小柜子里,一面笑着,“你这孩子真磨人! ”
球场边雨成湖,我们挨着墙边,走来走去。藤萝上的残滴,还不时的落下来,我们并肩站在边,照见我们在天上云中的影子。
只走来走去的谈着,郁闷已没有了。那晚我竟没有上夜堂去,只坐在秋千板上,芳攀着秋千索子,站在我旁边,两人直谈到夜深。二○
精神上的朋友宛因,和我的通讯里,曾一度提到死后,她说:“我只要一个白石的坟墓,四面矮矮的石阑,墓上一个十字架,再有一个仰天沉思的石像。
这墓要在山间幽静,丛树中,有溪徐流,你一日在世,有什么新开的花朵,替我放上一两束,其余的人,就不必到那里去。”
我看完这一段,立时觉得眼前涌现了一幅清幽的图画。但是我想来想去
宛因呵,你还未免太“人间化”了!
何如脚儿赤着,发儿松松的挽着,躯壳用缟白的轻绡裹着,放在一个空明莹澈的晶棺里,用纱灯和细乐,一叶扁舟,月白风清之夜,将这棺儿送到海上,在一片挽歌声中,轻轻的系下,葬在海波深。
想象吊者白如雪,几只大舟,首尾相接,耀以红灯,绕以清乐,一簇的停在波心。何等凄清,何等苍凉,又是何等豪迈!
以万顷沧波作墓田,又岂是人迹可到?即使专诚要来瞻礼,也只能下俯清波,遥遥凭吊。
更何必以人间暂时的花朵,来娱悦海中永久的灵魂!看天上的乱星孤月,面的晚烟朝霞,听海风夜奔,海波夜啸。
比新开的花,徐流的,其壮美的程度相去又如何?
从此穆然,超然,在神灵上下,鱼龙竞逐,珊瑚玉树交枝回绕的渊底,垂目长眠:那真是数千万年来人类所未享过的奇福!
至此搁笔,神志洒然,忽然忆起少作走韵的“集龚”中有:“少年哀乐过于人,消息都妨父老惊;一事避君君匿笑,慾求缥缈反幽深。”--不觉一笑!
一九二二年七月三十一日。
入小说、散文集《超人》。)哀词
他的周围只有“血”与“泪”--人们举着“需要”的旗子
逼他写“血”和“爱”,
他只得慾哭的笑了。……
[续冰心全集第一卷上一小节]
他的周围只有“光”和“爱”,
逼他写“血”与“泪”,
他只得慾笑的哭了。慾哭的笑,需要的旗儿举起了,
真实已从世界上消灭了!八,七,一九二二.
》。)十年
她寄我一封信,提到了江南晚风天,她说“只是佳景
没有良朋! ”八个字中,我想着江波,
想着独立的人影。这里是只有黄尘,
只有窗外静沉沉的天。
我的朋友!
暂住
一暂住又已是十年!
一九二二年八月十九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2年8月23日,后收入诗集《春
》。)使命
一个春日的早晨--
流般的车上:细雨洒着古墙,
洒着杨柳,
我微微的觉悟了我携带的使命。一个夏日的黄昏--晚霞照着竹篷,
照着槐树,
我深深的承认了我携带的使命。觉悟--承认,
试回首!
已是两年以后了!
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2年8月26日,后收入诗、散文集
《闲情》。)纪事--赠小弟冰季
右手握着弹弓,左手弄着泥丸--背倚着柱子
两足平直地坐着。仰望天空的深黑的双眼,是侦伺着花架上
偷啄葡萄的乌鸦罢?
然而杀机里却充满着热爱的神情!我从窗内忽然望见了,我不觉凝住了,
已流到颊上了!
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2年8月27日,后收入诗集《春
》。)歧路
今天没有歧路,也不容有歧路了--
上帝!不安和疑难都融作感恩的泪眼,
献在你的座前了!
九,一,一九二二。
》。)中秋前三日
浸人的寒光,扑人的清香--照见我们绒样的裳,微微地引起了
绒样的悲伤。我的朋友,
何来惆怅?便是将来离别,今夕何夕,
也须暂忘!
一九二二年九月二日夜。
》。)
安慰(一)
我曾梦见自己是一个畸零人,
醒时犹自呜咽。因着遗留的深重的悲哀,这一天中
我怜恤遍了人间的孤独者。
我曾梦见自己是一个畸零人,因着相形的浓厚的快乐,这一天中
我更觉出了四围的爱。
母!当我坐在你的枕边虽然是你的眼里满了泪,
我的眼里满了泪呵--我们却都感谢了
造物者无穷的安慰!
一九二二年九月二十四日晨。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2年10月13日,后收入诗集《春》。)
安慰(二)
“二十年的海上,我呼吸着海风--
我的女儿!你文字中
怎能不带些海的气息! ”单调的忧惭,都欢喜的消融在
一九二二年十月六日。
》。)
晚祷(二)
我抬头看见繁星闪烁着--
秋风冷冷的和我说:“这是造物者点点光明的眼泪,
为着宇宙的晦冥! ”
我抬头看见繁星闪烁着--枯叶戚戚的和我说:
为着人物的销沉! ”
造物者!
不睬枯叶这一星星--点在太空,
指示了你威权的边际,
表现了你慈爱的涯。人物--宇宙,
销沉也罢,
晦冥也罢,
我只仰望着这点点的光明!
一九二二年十月二十三日夜。
》。)到青龙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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