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 - 冰心全集第二卷

作者: 冰心188,908】字 目 录

不必避‘避世’! ”

父笑着点头。

我接着:“避世而出家,是我所不屑做的,奈何以青年有为之身,受十方供养?”

父只笑着。

我勇敢的说:“灯台守的别名,便是‘光明的使者’。他抛离田里,牺牲了家人骨肉的团聚,一切种种世上耳目纷华的娱乐,来整年整月的对着渺茫无际的海天。除却海上的飞鸥片帆,天上的云涌风起,不能有新的接触。除了骀荡的海风,和岛上崖旁转青的小草,他不知春至。我抛却‘乐群’,只知‘敬业’

父说:“和人群大陆隔绝,是怎样的一种牺牲,这情绪,我们航海人真是透彻中边的了! ”言次,他微叹。

我连忙说:“否,这在我并不是牺牲!我晚上举着火炬,登上天梯,我觉得有无上的倨傲与光荣。几多好男子,轻侮别离,弄破,狎习了海上的腥风,驱使着如意的桅帆,自以为不可一世,而在狂飙浓雾,海山立之顷,他们却蹙眉低首,捧盘屏息,凝注着这一点高悬闪烁的光明!这一点是警觉,是慰安,是导引,然而这一点是由我燃着! ”

父沉静的眼光中,似乎忽忽的起了回忆。

“晴明之日,海不扬波,我抱膝沙上,悠然看落星生。

风雨之日,我倚窗观涛,听花怒撼崖石。我闭门读书,以海洋为师,以星月为友,这一切都是不变与永久。

“三五日一来的小艇上,我不断的得着世外的消息,和家人朋友的书函;似暂离又似永别的景况,使我们永驻在‘的的如’的情谊之中。我可读一切的新书籍,我可写作,在文化上,我并不曾与世界隔绝。”

父笑说:“灯塔生活,固然极其超,而你的幻像,也未免过于美丽。倘若病起来,海拍天之间,你可怎么办?”

我也笑道:“这个容易--一时虑不到这些! ”

父道:“病只关你一身,误了燃灯,却是关于众生的光明

我连忙说:“所以我说这生活是伟大的! ”

父看我一笑,笑我词支,说:“我知道你会登梯燃灯;但倘若有大风浓雾,触石沉舟的事,你须鸣枪,你须放艇

我郑重的说:“这一切,尤其是我所深爱的。为着自己,为着众生,我都愿学! ”

父无言,久久,笑道:“你若是男儿,是我的好儿子! ”

我走近一步,说:“假如我要得这种位置,东南沿……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海一带,爹爹总可为力?”

父看着我说:“或者

但你为何说得这般的郑重?”

我肃然道:“我心积虑已经三年了! ”

父敛容,沉思的抚着书角,半天,说:“我无有不赞成,我无有不为力。为着去离家,吸受海上腥风的航海者,我忍心舍遣我唯一的弱女,到岛山上点起光明。但是,唯一的条件,灯台守不要女孩子! ”

我木然勉强一笑,退坐了下去。又是久久的沉默--

父站起来,慰安我似的:“清静伟大,照射光明的生活,原不止灯台守,人生宽广的很! ”

我不言语。坐了一会,便掀开帘子出去。

弟弟们站在院子的四隅,燃着了小爆竹。彼此抛掷,欢呼声中,偶然有一两支掷到我身上来,我只笑避--实在没有同他们追逐的心绪。

回到卧室,黑沉沉的歪在上。除夕的梦纵使不灵验,万一能梦见,也是慰情聊胜无。我一念至诚的要入梦,幻想中画出环境,暗灰的波涛,岿然的白塔

一夜寂然--奈何连个梦都不能做!

这是两年前的事了,我自此后,禁绝思虑,又十年不见灯塔,我心不乱。

这半个月来,海上瞥见了六七次,过眼时只悄然微叹。失望的心情,不愿它再兴起。而今夜浓雾中的独立,我竟极奋迅的起了悲哀!

丝雨镑镑里,我走上最高层,倚着船阑,忽然见天幕下,四塞的雾点之中,夹岸两嶂淡墨画成似的岛山上,各有一点星光闪烁--

船身微微的左右欹斜,这两点星光,也徐徐的在两旁隐约起伏。光线穿过雾层,莹然,灿然,直射到我的心上来,如招呼,如接引,我无言,久--久,悲哀的心弦,开始策策而动!

有多少无情有恨之泪,趁今夜都向这两点星光挥洒!凭吟啸的海风,带这两年前已死的密愿,直到塔前的光下--从兹了结!拈得起,放得下,愿不再为灯塔动心,也永不作灯塔的梦,无希望的永古不失望,不希冀那不可希冀的,永古无悲哀!

愿上帝祝福这两个塔中的燃灯者! --愿上帝祝福有海,无数塔中的燃灯者!愿海向他长绿,愿海山向他长青!愿他们知道自己是这一隅岛上无冠的帝王,只对他们,我愿致无上的颂扬与羡慕!

一九二三年八月二十八日,太平洋舟中。

只这般昏昏的,匆匆的别去,既不缠绵,又不悲壮,白担了这许多日子的心了!

头一天午时,我就没有上桌吃饭,弟弟们唤我,我躺在上装睡。听见母在外间说:“罢了,不要惹她。”

伤了一会子的心--下午弟弟们的几个小朋友来了,玩得闹烘烘的。大家环着院子里一个大莲花缸跑,彼此泼为戏,连我也弄了襟。母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