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过,来日方长,我所能告诉小朋友的,将来或不止此。
屋中有书三千卷,琴五六具,弹的拨的都有,但我至今未曾动它一动。与久别,此十日中我自然尽量的过湖畔海边的生活。上归来,只低头学绣,将在沙穰时淘气的精神,全部收起。我原说过,只有无人的山中,容得童心的再现呵!
大西洋之游,还有许多可纪。写的已多了,留着下次说罢。祝你们安乐!冰心
一九二四年七月十四日,默特佛。通讯二十
小朋友:
畔驰车,看斜阳在上泼散出的闪烁的金光,晚风吹来,春衫嫌薄 。这种生涯,是何等的宜于病后呵!
在这里,出游稍远便可看见。曲折行来,道滑如拭。重重的树荫之外,不时倏忽的掩映着光。我最爱的是玷池,(spotpind),称她为池真委屈了,她比小的湖还大呢! --有三四个小鸟在中央,上面随意地长着小树。池四围是丛林,绿意浓极。每日晚餐后我便出来游散,缓驰的车上,湖光中看遍了美人芳草! --真是“边多丽人”。看三三两两成群携手的人儿,男孩子都去领卷袖,女孩子穿着颜极明艳的夏,短发飘拂,轻柔的笑声,从面,从晚风中传来,非常的漫而潇洒。到此猛忆及曾皙对孔子言志,在“暮春者”之后,“浴乎沂风乎舞雩”之前,加上一句“春服既成”,遂有无限的飘扬态度,真是千古隽语!
此外的如玄妙湖(mysticlake),侦池(spypond),角池(hornpond)等,都是很秀丽的地方。大概湖的美在“明媚”。上的轻风,皱起万叠微波,湖畔再有芊芊的芳草,再有青青的树林,有平坦的道路,有曲折的白阑干,黄昏时便是天然的临眺乘凉的所在。湖上落日,更是绝妙的画图。
夜中归去,长桥上两串徐徐互相往来移动的灯星,颗颗含着凉意。若是明月中天,不必说,光景尤其宜人了!
前几天游大西洋滨岸(reverebeach),沙滩上游人如蚁。
或坐或立,或弄为戏,大家都是穿着泅服。沿岸两三里的游艺场,乐声○○,人声嘈杂。小孩子们都在铁马铁车上,也有空中旋转车,也有小飞艇,五光十的。机关一动,都纷纷奔驰,高举凌空。我看那些小朋友们都很欢喜得意的!
这里成了“人海”,如蚁的游人,盖没了花。我觉得无味。我们捩转车来,直到娜罕(nahant)去。
渐渐的静了下来。还在树林子里,我……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已迎到了冷意侵人的海风。再三四转,大海和岩石都横到了眼前!这是海的真面目呵。浩浩万里的蔚蓝无底的洪涛,壮厉的海风,蓬蓬的吹来,带着腥咸的气味。在闻到腥咸的海味之时,我往往忆及童年拾卵石贝壳的光景,而惊叹海之伟大。在我抱肩迎着吹人慾折的海风之时,才了解海之所以为海,全在乎这不可御的凛然的冷意!
在嶙峋的大海石之间,岩隙的树荫之下,我望着卵岩(eggrock),也看见上面白的灯塔。此时静极,只几很精致的避暑别墅,悄然的立在断岩之上。悲壮的海风,穿过丛林,似乎在奏“天风海涛”之曲。支颐凝坐,想海波尽,是群龙见首的欧洲,我和平的故乡,比这可望不可即的海天还遥远呢!
故乡没有这明媚的湖光,故乡没有汪洋的大海,故乡没有葱绿的树林,故乡没有连阡的芳草。北京只是尘土飞扬的街道,泥泞的小胡同,灰的城墙,流汗的人力车夫的奔走,我的故乡,我的北京,是一无所有!
小朋友,我不是一个乐而忘返的人,此间纵是地上的乐园,我却仍是“在客”。我寄母信中曾说:
北京似乎是一无所有! --北京纵是一无所
有,然已有了我的爱。有了我的爱,便是有了一切!灰的城围里,住着我最宝爱的一切的人。飞扬的尘土呵,何时容我再嗅着我故乡的香气
易卜生曾说过:“海上的人,心往往和海波一般的起伏动荡。”而那一瞬间静坐在岩上的我的思想,比海波尤加一倍的起伏。海上的黄昏星已出,海风似在催我归去。归途中很怅惘。只是还买了一筐新从海里拾出的蛤蜊。当我和车边赤足捧筐的孩子问价时,他仰着通红的小脸笑向着我。他岂知我正默默的为他祝福,祝福他终身享乐此海上拾贝的生涯!
谈到,又忆起慰冰来。那天送一位日本朋友回南那铁(southnatick)去,道经威尔斯利。车驰穿校址,我先看见圣卜生疗养院,门窗掩闭的凝立在山上。想起此中三星期的小住,虽仍能微笑,我心实凄然不乐。再走已见了慰冰湖上闪烁的银光,我只向她一瞥眼。闭璧楼塔院等等也都从眼前飞过。年前的旧梦重寻,中间隔以一段病缘,小朋友当可推知我黯然的心理!
又是在行匆匆里,一两天要到新汉寿(newhampshire)去。似乎又是在山风松涛之中,到时方可知梗概。
晚风中先草此,暑天宜习静,愿你们多写作!冰
心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二日,默特佛。通讯二十一
冰仲弟:
到自由(freedom)又五六日了,高于白岭(thewhite(chocorua)诸岭都在几席之间。这回真是入山深了!此地高出海面一千尺,在北纬四十四度,与吉林同其方位。早晚都是凉飙袭人,只是树枝摇动,不见人影。
k教授邀我来此之时,她信上说:“我愿你知道真正新英格兰的农家生活。”果然的,此老屋中看出十八世纪的田家风味。古朴砌砖的壁炉,立在地上的油灯,粗糙的陶器,桌上供养着野花,黄昏时自提着罐儿去取牛,采葚果佐餐。这些情景与我们童年在芝罘所见无异。所不同的就是夜间灯下,大家拿着报纸,纵谈共和和民主的总统选举竞争。我觉得中民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居然离政府而独立。不但农村,便是去年的北京,四十日没有总统,而万民乐业。言之慾笑,思之慾哭!
屋主人是两个姊,是k教授的好友,只夏日来居在山上。听说山后只有一酿私酒的相与为邻,足见此地之深僻了。屋前后怪石嶙峋。黑压压的长着丛树的层岭,一望无际。
林影中隐着深谷。我总不敢太远走开去,似乎此山有藏匿虎豹的可能。千山草动,猎猎风生的时候,真恐自暗黑的林中,跳出些猛兽。虽然屋主人告诉我说,山中只有一只箭猪,和一只小鹿,而我终是心怯。
于此可见白岭与青山之别了。白岭妩媚雄伟都较胜青山,而山中还有湖,如银湖(silverlake),戚叩落亚湖(lakechocorua),洁湖(puritylake)等,湖山相衬,十分幽丽。那天到戚叩落亚湖畔野餐,小桥之外,是十里如镜的湖波,波外是突起矗立的戚叩落亚山。湖畔徘徊,山风吹面,情景竟是皈依而不是赏玩!
除了屋主人和k教授外,轻易看不见别一个人,我真是寂寞。只有阿历(alex)是我唯一的游伴了!他才五岁,是纽芬兰的孩子。他母在这里佣工。当我初到之夜,他睡时忽然对他母说:“看那个姑娘多可怜呵,没有她母相伴,自己睡在大树下的小屋里! ”第二天早起,屋主人笑着对我述说的时候,我默默相感,微笑中几乎落下泪来。我离开母将一年了,这般彻底的怜悯恤的言词,是第一次从人家口里说出来的呵!
我常常笑对他说:“阿历,我要我的母。”他凝然的听着,想着,过了一会说:“我没有看见过你的母,也不知道她在哪里--也许她迷了路走在树林中。”我便说:“如此我找她去。”自此后每每逢我出到林中散步,他便遥遥的唤着问:
“你找你的母去么?”
这老屋中仍是有琴有书,原不至太闷,而我终感着寂寞,感着缺少一种生活,这生活是去以后就丢失了的。你要知道么?就是我们每日一两小时傻顽痴笑的生活!
飘浮着铁片做的战舰在缸里,和小狗捉迷藏,听小弟弟说着从学校听来的童稚的笑话,围炉说些“乱谈”,敲着竹片和铜茶盘,唱“数了一个一,道了一个一”的山歌,居然大家沉酣的过一两点钟。这种生活,似乎是痴顽,其实是绝对的需要。这种完全释放身心自由的一两小时,我信对于正经的工作有极大的辅益,使我解愠忘忧,使我活泼,使我快乐。去后在学校中,病院里,与同伴谈笑,也有极不拘之时,只是终不能痴傻到绝不用点思想的地步。--何况我如今多居于教授,长者之间,往往是终日矜持呢!
真是说不尽怎样的想念你们!幻想山野是你们奔走的好所在,有了伴侣,我也便不怯野游。我何等的追羡往事! “当时语笑浑闲事,过后思量尽可怜。”这两语真说到入骨。但愿经过两三载的别离之后,大家重见,都不失了童心,傻顽痴笑,还有再现之时,我便万分满足了。
山中空气极好,朝阳晚霞都美到极。身心均舒适,只昨夜有人问我:“听说泰戈尔到中北京,学生们对他很无礼,他躲到西山去了。”她说着一笑。我淡淡的说,“不见得罢。”
往下我不再说什么--泰戈尔只是一个诗人,迎送两方,都太把他看重……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了。
于此收住了。此信转小朋友一阅。冰
心
一九二四年七月二十日,自由,新汉寿。
(以上四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儿童世界》1924年8~9月,后收入《寄小
读者》。)别
后
舅母和他送他的姊姊到车站去。他心中常常摹拟着的离别,今天已临到了。然而舅舅和姊姊上车之后,他和姊姊隔着车窗,只流下几点泛泛的眼泪。
回去的车上,他已经很坦然的了,又像完了一件事似的。
到门走入东屋,本是他和姊姊两个人同住的小屋子。姊姊一走,她的东西都带了去,显得宽绰多了。他四下里一看,便上前把糊在玻璃上,代替窗帘的,被炉烟熏得焦黄的纸撕了去,窗外便射进阳光来。平日放在窗前的几个用蓝布蒙着的箱子,已不在了,正好放一张书桌。他一面想着,一面把窗台上许多的空瓶子都捡了出去。--这原是他姊姊当初盛生发油雪花膏之类的--自己扫了地,端进一盆来,挽起袖子,正要抹桌子。王进来说,“大少爷,外边有电话找你呢。”
他便放下抹布,跑到客室里去。
“谁呀?”
“我是永明,你姊姊走了么?”
“走了,今天早车走的。”
“我想请你今天下午来玩玩。你姊姊走了,你必是很闷的,我们这里很热闹”
他想了一会子。
“怎么样?你怎么不言语?”
“好罢,我吃完饭就去。”
“别忘了,就是这样,再见。”
他挂上耳机,走入上房,饭已摆好了。舅母和两个表弟都已坐下。他和舅母说下午要到永明家里去,舅母只说,“早些回来。”此外,饭桌上就没有声响。
饭后待了一会子,搭讪着向舅母要了车钱,便回到自己屋里来。想换一件干净的长衫,开了柜子,却找不着;只得套上一件袖子很瘦很长的马褂,戴上帽子,匆匆的走出去。
他每天上学,是要从永明门口走过的,红漆的大门,墙上露出灰石片的楼瓦,但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到了门口,因为他太矮,按不着门铃,只得用手拍了几下,半天没有声息。他又拍了几下,便听得汪汪的小狗的吠声,接着就是永明的笑声,和急促的皮鞋声到了门前了。
开了门,仆人倒站在后面,永明穿着一套棕绒绳的短服,抱着一只花白的小哈巴狗。看见他就笑说,“你可来了,我等你半天! ”他说,“哪有半天?我吃过饭就来的。”一面说,两人拉着便进去。
院子里砌着几个花台,上面都覆着茅草。墙根一行的树,只因冬天叶子都落了,看不出是什么树来。楼前的葡萄架也空了。到了架下,走上台阶,先进到长廊式的甬道里。墙上嵌着一面大镜子,旁边放着几个架。永明站住了,替他下帽子,挂在钩上,便和他进到屋里去。
这一间似乎是客室,壁炉里生着很旺的火。炉台上放着一对大磁花瓶,满了梅花,靠墙一行紫檀木的椅桌。回过头来,那边窗下一个女子,十七八岁光景,穿着浅灰的布衫,青裙儿,正低头画那钢琴上摆着的一盆仙。旁边一个带着轮子的摇篮正背着她。永明带他上前去,说,“这是我的三姊澜姑。”他欠了欠身。澜姑看着他,略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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