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抱你找去。”一面轻轻的将娃娃连被抱起,这时子已经进来,宜姑将娃娃递给她,替她开了门,说,“到娃娃屋里去罢,别让她多吃了。”子连声答应着,就带上门出去。
话说未了,外面人来报道,“老太太那边两位小来了。”
宜姑连忙下围裙,迎了出去。--他十分瑟缩,要想躲开,永明笑道,“你怕什么?我们坐在琴后,不理她们就是了。”说着两个人从长椅子上提过两个靠枕,忙跑到琴后抱膝坐下。
她们一边说笑着进来,琴后望去不甚真切,只仿佛是两个头发烫得很卷曲,服极华丽的女子。又听得澜姑也起来招呼了。她们走到炉边,伸手向火,一面笑说,“宜今天真俏皮呵!怎么想开了穿起这紫的服?”宜姑笑道,“可不是,母替我做的,因为她喜欢这颜。去年做的,这还是头一次上身呢。”一面忙着按铃叫人倒茶。
那个叫翠姊的走到琴前,--永明摇手叫他不要作声,--拿起澜姑的画来看,回头笑道,“澜,你怎么专爱画那些颓败的东西?”澜姑只管收拾着画具,一面说,“是呢,人家都画,我就不画了,人家都不画的,我才画呢! ”琴姊也走过来,说,“你的脾气还是不改--上次在我们家里,那位曾小要见你,你为什么不见她?”澜姑道:“但至终也见了呵! ”琴姊笑说,“她以后对我们评论你了。”澜姑抬头道,“她评论我什么?”翠姊过来倚在琴姊肩上,笑说,“说了你别生气! --她说你真是满可爱的,只是太狷傲一点。”琴姊道,“论她的地位,她又是生客,你还是应酬她一点好。”澜姑冷笑道:“狷傲?可惜我就是这样的狷傲么!她说我可爱,谢谢她!人说我不好,不能贬损我的价值;人说我好,更不能增加我的身分!我生来又不会说话,我更犯不着为她的地位去应酬她
”
琴和翠相视而笑。宜姑端过茶来,笑说,“姊姊们不要理她,那孩子太矫癖了,母在楼上等着你们呢。”她们端起杯来,喝了一口,就都上楼去。
永明和他从琴后出来,永明笑道:“澜小真能辩论呵!
连我听着都觉得痛快!那位曾小我可看见了,这种妖妖调调的样子,我要有三个眼睛,也要挖出一个去! ”宜姑看了永明一眼,回头便对澜姑说,“,不要太立崖岸了,同在人家作客,何苦来
”澜姑站了起来说,“我不怪别人!只是翠琴二位太气人了,好好的又提起那天的事作什么?那天我也没有得罪她,她们以为我听说人批评我骄傲,我就必得应酬她们,岂知我更得意! ”宜姑笑道:“得了,上去打扮罢。母等着呢。”澜姑出去,又回来,右手握着门钮,说,“今天热得很,我不穿皮袄,穿驼绒的罢。”宜姑一面坐下,拿起叠好的五纸来,用针缝起,一面说,“可别冻着玩,穿你的皮袄去是正经! ”澜姑说,“不,外婆屋里永远是暖的。只是一件事,我不穿我那件藕合的,把你的那件鱼肚白的给我罢。”
宜姑想了一想道,“在我窗前的第二层柜屉里呢,你要就拿去罢--只是太素一点了,外婆不喜欢的。”说完又笑道:“只要你乐意就好,否则你今天又不痛快。”永明笑道,“你要盼望她顾念别人,就不对了,她是‘拔一毛利天下而不为’的! ”
澜姑冷笑道,“我便是杨朱的徒弟,你要做杨朱的徒弟,他还不要你呢! ”说着便自己开门出去了。
宜姑目送她出去,回头对永明说,“她脾气又急,你又爱逗她
”永明连忙接过来说,“说得是呢。她脾气又急,你又总顺着她,惯得她菩萨似的,只拿我这小鬼出气! ”宜姑笑道:“罢了!成天为着给你们劝架,落了多少不是! ”一面拿起剪刀来,在那些已缝好的纸上,曲折的剪着,慢慢的伸开来,便是一朵朵很灿烂的大绣球花。
这时桌上的纸已尽,永明说,“都完了,我该登山爬高的去张罗了! ”一面说便挪过一张高椅来,放在屋角,自己站上,又回头对他说,“你也别闲着,就给我传递罢! ”他连忙答应着,将那些纸练子,都拿起挂在臂上,走近椅前。宜姑过来扶住椅子,一面仰着脸指点着,椅子渐渐的挪过四壁,纸练子都装点完了。然后宜姑将那十几个花球,都悬在纸练的交结,和电灯的底下。
永明下来,两手叉着看着,笑道,“真辉煌,电灯一亮,一定更好,
”这时听得笑语杂沓,从楼上到了廊下,宜姑向永明道,“你们将这些零碎东西收拾了罢,我去送她们上车去。”说着又走出去。
他们两个忙着将桌上一切都挪开了,从琴后提过那两个靠枕来,坐在炉旁。刚坐好,宜姑已抱着小狗进来,永明又起来,替她拉过一张大沙发,说,“事情都完了,你也该安生的坐一会子了。”宜姑笑着坐下,她似乎倦了,只懒懒的低头抚……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着小狗,暂时不言语。
天渐渐的暗了下来,炉火光里,他和永明相对坐着,谈得很快乐。他尤其觉得这闪闪的光焰之中,映照着紫绛颊,这屋里一切,都极其绵密而温柔。这时宜姑笑着问他,“永明在学校里淘气罢?你看他在家里跳荡的样子! ”他笑着看着永明说,“他不淘气,只是活泼,我们都和他好。”永明将头往宜姑膝上一倚,笑道,“你看如何?你只要找我的错儿。可惜找不出来! ”宜姑摩抚着永明的头发,说,“别得意了!人家客气,你就居之不疑起来。”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随手便将几盏电灯都捻亮了。灯光之下一个极年轻的妇人,长身玉立。身上是一套浅蓝天鹅绒的裙,项下一串珠练,手里拿着一个白狐手笼。开了灯便笑道,“这屋里真好看,你们怎么这样安静?--还有客人。”
一面说着已走到炉旁,永明和他都站起来。永明笑说,“这是我大哥永琦的夫人,琦夫人今天省去了一天。”他又忸怩的欠一欠身。
宜姑仍旧坐着,拉住琦夫人的手,笑说,“夫人省怎么这早就回来?你们这位千金,今天真好,除了吃就是睡,这会子伴着,在你的屋里呢。”琦夫人放下手笼,一面也笑说,“我原是打电话打听娃娃来着,他们告诉我,娘和澜都到老太太那边去了。我怕你闷,就回来了。”
那边右方的一个门开了,一个仆人垂手站在门边,说,“二小,晚饭开好了。”永明先站起来,说,“做了半天工,也该吃饭了,”又向他说,“只是家常便饭,不配说请,不过总比学校的饭菜好些。”大家说笑着便进入餐室。
餐桌中间摆着一盆仙花,旁边四副匙管。靠墙一个大玻璃柜子,里面错杂的排着挂着精致的杯盘。壁上几幅玻璃框嵌着的图画,都是小孩子,或睡或醒,或啼或笑。永明指给他看,说,“这都是我三姊给娃娃描的影神儿,你看像不像?”
他抬头仔细端详说,“真像! ”永明又关上门,指着门后用图钉钉着的,一张白橡皮纸,写着碗大的‘靠天吃饭’四个八分大字,说,“这是我写的。”他不觉笑了,就说,“前几天习字课的李老师,还对我们夸你来着,说你天分高,学哪一的字都行。”这时宜姑也走过来,一看笑说,“我今天早起才摘下来,你怎么又钉上了?”永明道,“你摘下来做什么?难道只有澜姑画的胖孩子配张挂?谁不是靠天吃饭?假如现在忽然地震,管保你饭吃不成! ”琦夫人正在餐桌边,推移着盘碗,听见便笑道,“什么地震不地震,过来吃饭是正经。”一面便拉出椅子来,让他在右首坐下。他再三不肯。永明说,“客气什么?你不坐我坐。”说着便走上去,宜姑笑着推永明说,“你怎么越大越没礼了! ”一面也只管让他,他只得坐了。
永明和他并肩,琦夫人和宜姑在他们对面坐下。
只是家常便饭,两汤四肴,还有两碟子小菜,却十分的洁净甘香。桌上随便的谈笑,大家都觉得快乐,只是中间连三接四的仆人进来回有人送年礼。宜姑便时时停箸出去,写回片,开发赏钱。永明笑说,“这不是靠天吃饭么?天若可怜你,这些人就不这时候来,让你好好的吃一顿饭! ”琦夫人笑说:“人家忙得这样,你还拿她开心! ”又向宜姑道,“我吃完了,你用你的饭,等我来罢。”末后的两次,宜姑便坐着不动。
饭后,净了手,又到客室里。宜姑给他们端过了两碟子糖果,自己开了琴盖,便去弹琴。琦夫人和他们谈了几句,便也过去站在琴边。永明忽然想起,便问说,“大哥寄回的那本风景画呢?”琦夫人道,“在我外间屋里的书架上呢,你要么?”
永明起身道,“我自己拿去。”说着便要走。宜姑说,“真是我也忘了请客人看画本。你小心不要搅醒了娃娃。”永明道,“她在里间,又不碍我的事,你放心! ”一面便走了。
琴侧的一圈光影里,宜姑只悠暇的弹着极低柔的调子,手腕轻盈的移动之间,目光沉然,如有所思。琦夫人很慵地,左手支颐倚在琴上,右手弄着项下的珠练。两个人低低的谈话,时时微笑。
他在一边默然的看着,觉得琦夫人明眸皓齿,也十分的美,只是她又另是一种的神情,--等到她们偶然回过头来,他便连忙抬头看着壁上的彩结。
永明抱着一个大本子进来,放在桌上说,“这是我大哥从瑞士寄回来的风景画,风景真好! ”说着便拉他过去,一齐俯在桌上,一版一版的往下翻。他见着每版旁都注着中字,永明说,“这是我大哥翻译给我母看的,他今年夏天去的,过年秋天就回来了。你如要什么画本,告诉我一声。我打算开个单子,寄给他,请他替我采办些东西呢。”他笑着,只说,“这些风景真美,给你三姊作图画的蓝本也很好。”
听见那边餐室的钟,*盃*盃的敲了八下。他忽然惊觉,该回去了!这温暖甜适的所在,原不是他的家。这时那湫隘黯旧的屋子,以及舅母冷淡的脸,都突现眼前,姊姊又走了,使他实在没有回去的勇气。他踌躇片晌,只无心的跟着永明翻着画本
至终他只得微微的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说,“我该走了,太晚了家里不放心。”永明拉住他的臂儿,说,“怕什么,看完了再走,才八点钟呢! ”他说,“不能了,我舅母吩咐过的。”宜姑站了起来,说,“倒是别强留,宁可请他明天再来。”又对他说,“你先坐下,我吩咐我们家里的车送你回去。”他连忙说不必,宜姑笑说,“自然是这样,太晚了,坐街上的车,你家里更不放心了。”说着便按了铃,自己又走出甬道去。
琦夫人笑对他说,“明天再来玩,永明在家里也闷得慌,横竖你们年假里都没有事。”他答应着,永明笑道,“你肯再坐半点钟,就请你明天来,否则明天你自己来了,我也不开门! ”他笑了。
宜姑提着两个蒲包进来,笑对他说,“车预备下了,这两包果点,送你带回去。”他忙道谢,又说不必。永明笑道,“她拿母还没过目的年礼做人情,你还谢她呢,趁早儿给我带走! ”琦夫人笑道,“你真是张飞请客,大呼大喊的! ”大家笑着,已出到廊上。
琦夫人和宜姑只站在阶边,笑着点头和他说,“再见。”永明替他提了一个蒲包,小哈巴狗也摇着尾跳着跟着。门外车上的两盏灯已点上了。永明看着放好了蒲包,围上毡子,便说,“明天再来,可不能放你早走! ”他笑道,“明天来了,一辈子不回去如何?”这时车已拉起,永明还在后面推了几步,才唤着小狗回去。
他在车上听见掩门的声音,忽然起了一个寒噤,乐园的门关了,将可怜的他,关在门……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外!他觉得很恍惚,很怅惘,心想:怪不得永明在学校里,成天那种活泼笑乐的样子,原来他有这么一个和美的家庭!他冥然的回味着这半天的经过,事事都极新颖,都极温馨
车已停在他家的门外,板板的黑漆的门,横在眼前。他下了车,车夫替他提下两个蒲包,放在门边。又替他敲了门,便一面拭着汗,拉起车来要走。他忽然想应当给他赏钱,按一按长衫袋子,一个铜子都没有,踌躇着便不言语。
里面开了门,他自己提了两个蒲包,走过漆黑的门洞。到了院子里,略一思索,便到上房来。舅母正抽着烟,看见他,有意无意的问,“付了车钱么?”他说,“是永明家里的车送我来的。”舅母忙叫王送出赏钱去。王出去时,车夫已去远了,--舅母收了钱,说他糊涂。
他没有言语,过了一会,说,“这两包果点是永明的姊姊给我的--留一包这里给表弟们吃罢。”他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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