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美的事的,少的多多。
中高小的学生,没有不知道华盛顿,而美大学学生,知道孔子的真没有几个。去年在威校我交一篇论文,论到孔子的哲学与中的影响,全班同学没有一个知道孔子是谁的,为此教员特意叫她们到图书馆去看参考书,然而图书馆中关于中的书也很少很少!
和一班人谈话,调皮的孩子,便问中女人的裹脚,和男人的辫子。好些的便提到他们所认识的洗局和杂碎馆的中人。或问我中人三餐是不是都吃杂碎(chopsuey)?知道中是民主的,更是十无四五。再好一点的,便动问教会在中的工作,知道几个学校医院的名字。谈际提到威灵吞顾,谈军队提到冯玉祥,谈戏剧提到梅兰芳,这便是最好的了!谈话之间,我也未必喜欢太知道我们情的人,本来我们没有什么面可说的事,谈话也须有后盾呵!
当然的,时时有刺心碍面的事,震到我们耳鼓中来,感触自不能免。在内时,若是报上看见这些事,这羞愧的重担有千万的读者,和我分担,在班上听见,有三四十个同学,和我分负,我是四万万人中之一人。如今我走出去,在道上,在茶会中,在宴筵里,我脸上刺着中,背上负着中,中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当着无数异族人面前,我,我便是上下数千年,纵横数万里的中!我非木石,如何能不受感触?
提到留学生,我再说几句话,我对于留学生界情形很隔膜。一来一年中病了大半年,读书的事都弃置了,交际通信,更是不多。二来我病后对于中学生,并没有特别的周旋(燕大留美同学会也因病未赴),一切都不闻不见。只据人学说,此间留学生,对于情有的简直很无闻,重要消息和内思想界的变迁,有的人还不知道。留学生出版物,反不如内精神踊跃
又有人说留学生的职业趋向,近来已不如先前的“虚荣热”,如今学农业的都情愿在自己……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村田中工作,不愿在农商部里做科长科员了,大家很有自底下做起的趋势
这两方面我都只见到一点,不过留学生以优秀分子自命,以将来中领袖自居(去年十月在波士顿中学生某集会中,我自听见人家演说的),这却似乎很普遍。我不禁微笑。留学生之所以成留学生者,机缘居第一,优秀与否,还在其次,许多富贵家儿,在此捣乱,便是个好例。--苏东坡送子由奉使诗,有“单于若问君家世,莫道中朝第一人”之语,也与从前使者,在异君之前,自己虽在本朝中是个最有才能者,也要说说“如臣之辈,车载斗量,不可胜数”,是一样的用意。若自夸是优秀者,在异偶一贻笑,使人家觉得优秀者尚如此,不优秀者可知,这是很危险的--至于以领袖自命,也有危险,中只是被人人争做领袖,闹到这般样子!留学生回,不管实用如何,人人不屑做第二流人物,大家登到最高层上去,其如底下空壳般的地基何?至于不过要到太平洋洗一回澡,在几个欢迎优待东方学生的美大学,轻轻省省的得个学位,回去为利禄之阶的,更是危险了。人格上之第一流,和名誉地位上之第一流,原是两样呵!
实话说,若以“尽职”为目的,不以“虚荣”为目的,留学并不是一种必要。未出门的小学教员的工作,比走遍天下的外交总长的工作,有时是更彻底而伟大。留学生的格外责任,也许只是激发民的自觉心罢!留学生是有机会到外来听地道外人对于中的品评论调,领受许多的讥笑与教训,回去报告与人的。我们是贫村的子弟,被家长差到富村来乞粮,我们是灾荒饥馑,人家是酒食征逐。在寄人篱下时或者不慾一人向隅使满座不乐,而回去之后,却不容“居移养移”的,也学人家享起福来,只试想这是不是我们享福的时候!
中送了许多留学生,回去时只得些丝袜革履,剪发涂脂,穿袒之的--男学生我不知道,只就女学生说--开开茶会,跳舞会,悬祖父的补褂,祖母的绣裙于壁,以招待外宾的,我以为也算无聊!和日本比一比!可怜我们花了许多金钱,只造就几个大洋货店,建筑公司,汽车行的主顾,几个会享福的知识阶级!我们中要享福的人太多了,我们更不敢多要几个会享精明的福的人!
我不是说发不可剪,脂不可涂,丝袜革履,袒之不可穿,不过千万不要自此而止!而且也斟酌斟酌,如今是否我们讲究涂脂穿开跳舞会的时候。我们是从蓝衫苦力群中来的,回到中,一跳上岸,便须立刻再穿上蓝衫做苦力,只是要做个精明强干的苦力!
我说的太多了,只因恐与俗推移,将来我也照人家的覆辙,坠落了下去。先说与同学们,你们大家好监察提醒我!
收回来罢,这本《北京的尘沙》是一九一九年在纽约出版,我们图书馆中未必没有,再不然,各教授个人也许有的。
都没有时,通知我一声,可以购寄。
这里,我不是在做文章,是和同学们随便谈话,和在校时节,一样的自由一样的无条理。为此,这篇的拖沓牵扯,我自己都宽恕了。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4年10月11日《燕大周刊》第48、49期)1925年寄小读者通讯二十五
爱的小朋友:
海滨归来,又到了湖上。中间虽游了些地方,但都如过眼云烟。半年来的生活,如同缓流的,无有声响;又如同带上衔勒的小马,负重的,目不旁视的走向前途。童心再也不能唤醒,几番提笔,都觉出了隐微的悲哀。这样一次一次的消停,不觉又将五个月了!
小朋友!饶是如此,还有许多人劝我省了和小孩子通信之力,来写些更重大,更建设的文字。我有何话可说,我爱小孩子。我写儿童通讯的时节,我似乎看得见那天真纯洁的对象,我行云流似的,不造作,不矜持,说我心中所要说的话。纵使这一切都是虚无呵,也容我年来感着劳顿的心灵,不时的有自由的寄托!
昨夜梦见堆雪人,今晨想起要和你们通信。我梦见那个雪人,在我刚刚完工之后,她忽然蹁跹起舞。我待要追随,霎时间雪花乱飞。我旁立掩目,似乎听得小孩子清脆的声音,在云中说:“她走了--完了! ”醒来看见半圆的冷月,从云隙中窥人,叶上的余雪,洒上窗台,沾着我的头面。我惘然的忆起了一篇匆草的旧稿,题目是《赞美所见》,没有什么意思,只是充一充篇幅。课忙思涩,再写信义不知是何日了!愿你们安好!冰
心
一九二五年二月一日,娜安辟迦楼。赞美所见
湖上晚晴,落霞艳极。与秀在湖旁并坐,谈到我生平宗教的思想,完全从自然之美感中得来。不但山,看见美人也不是例外!看见了全美的血肉之躯,往往使我肃然的赞叹造物。一样的眼、眉、腰,在万千形质中,偏她生得那般软美!湖山千古依然,而佳人难再得。眼波樱,瞬归尘土。归途中落叶萧萧,感叹无尽,忽然作此。
赞美造物,
我就愿为你的容光膜拜。
樱上含蕴着天下的温柔,眼波中凝聚着人间的智慧。
倘若是那夜我在星光中独泛,
你羽蹁跹,
飞到我的舟旁--
倘若是那晚我在枫林中独步,
你神光离合
临到我的身畔!
不能惊叹,因你本是个女神
本是个天人
如今哪堪你以神仙的丰姿,
寄托在一般的血肉之躯。俨然的,
和我对坐在银灯之下!
隐然生慕,
慨然兴嗟,
嗟呼,粲者!
我因你赞美了万能的上帝,
嗟呼,粲者!
你引导我步步归向于信仰的天家。
我默然瞻仰,
隐然生慕,
慨然兴嗟,
嗟呼,粲者!
你只须转那双深澈智慧的眼光下望,
看萧萧落叶遍天涯,明年春至,
还有新绿在故枝上萌芽,
嗟呼,粲者!
青春过了,
你知道你不如他!
樱眼波,终是梦痕,温柔智慧中,愿你永存,
阿们!
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一日,娜安辟迦楼。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5年3月6日、10日,后收入《寄小读者》。)赴
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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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角遥吹,
催动了我的桃花骑。他奋鬣长鸣
耸鞍振辔,
要我先为备。哪知道他的主人
这次心情异?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晓山凝翠--湖上的春风
……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吹得我心魂醉。休想杀得个敌人,我无有精神--
昨夜不曾睡!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
几个知人意?朋友们握手拍肩,
笑谈轻敌,
只长我骄奢气。如今事到临头,
等闲相弃!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
鸟声相媚。迷胡里捧起湖泉
磨着剑儿试。百战过来,
谁知此次非容易?
我扶着剑儿,
倚着马儿,
不自主的流下几点英雄泪!余音在树,
远远地敌人来也!
匹马单刀,
仓皇急遽,
他也无人相助!
生生死死无凭据!
一别便成落花飞絮!等着些儿,
让我写几个字儿
托一托寄书使。拜告慈,
暴虎冯河
只为着无双誉。
向前去,
生生死死无凭据!
把往绩从头细数。百万军中
也曾寻得突围路。这番也只要雄心相助,
勇力相赴!
生生死死无凭据!拔刀相顾,已半世英名昭著,此战归来,
便是安心!
生生死死无凭据!
一九二五年四月二十九日晨,于娜安辟迦楼。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5年6月22日《语丝》第32期。)
绮
佳
ithaca(一)
明月穿过杨柳,自涧上来。泉一片片的,曲折的,泻下层石,在潺潺的流着。树枝在岩上,低垂的,繁响的摇动着。月光便在这两两把握不定的灵境中颤漾着!涧中深空得起了沉沉的回音。两旁的岩影黑得入了神秘。桥上已断绝行人。泉的灵光中的细吟,和着我的清喟。轻风自身旁燕子般掠过,在怜惜讽笑这一身客寄的孩子。他问我,“你是何人?
到此何事?千百万年中为何有此一瞥的相遇”?徘徊凄动,凉露侵--这些都是画中境呵,我做了画中人!
七,一夜,一九二五。
cascadèllafalls(二)
刚做了三山光明,星落如雨的梦,黄昏时醒来到了湖上。
月儿正到了将圆未圆时节!夕阳已落,霞光未退。鱼肚白的,淡红的,紫的,一层层融化在天末,漾浮在面,将上舟上的人儿,轻卷在冰绡褶里。月儿渐渐高了。湖上泛来一阵轻云,淡淡的要梦化了这天世界!遥望见岸上整齐的点点的灯光映到里,是弯弯曲曲的一缕缕一条条,光丝竟慾牵到船下!四围紫山,圈住这茫茫光影。是花?非花!是雾?非雾!是梦?非梦!人世间决不能有此梦,决擎受不起此梦!月光照着我的裳,告诉我,“有你在,有我在,决不能是梦”!
湖扣着船舷,告诉我,“你在船上,我在船旁,上有湖天,湖月,中有湖山。这一切都互相印证,决不能是梦”!惘然遽然,不知所答--这些都是诗中境呵,我做了诗中人!
八,三夜,一九二五。
lakecayuga(三)
自黄昏坐到夜里。历落的星辰在深密的松梢闪烁。层层碑碣间的青草地下,累累地掩埋着许多荣名,热爱,才艳与青春。我含着彷徨之泪,扶着碑石,一一的唤起,墓中人,珍重的问他。他说:“人生不过数十年,何必多寻事作”?我说,“正以人生不过数十年,所以要多寻事作”。语声未了,我觉得我的远怀与奢望,在墓中人边鄙夷的一笑中消灭!自然要输与过来人,但我这俊彩星驰的路程,却如何止息?悲剧的本质是:心灵与心灵的冲突,事业与事业的冲突,人物与人物的冲突。终有一方烛灭香消,风流云散。我不甘消灭,我不甘流散,而人生本质是悲剧,具大智慧善知识者尤其是剧中之重要脚,我将奈何!才觉得冷露已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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