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轻蓝衫子,四野风来,松影森立--这是悲剧之一幕呵,我做了剧中人!
八,七夜,一九二五。
graveyardineastithaca(本篇最初发表于1926年5月20日,《留美学生季报》第11卷第2号。)寄小读者通讯二十六
小朋友:
病中,静中,雨中,是我最易动笔的时候;病中心绪惆怅,静中心绪清新,雨中心绪沉潜,随便的拿起笔来,都能写出好些话。
一夏的“云游”,刚告休息。此时窗外微雨,坐守着一炉微火。看书看到心烦,索将立在椅旁的电灯也捻灭了下去。
炉里的木柴,爆裂得息息的响着,火花飞上裙缘。--小朋友!就是这百无聊赖,雨中静中的情绪,勉强了久不修书的我,又来在纸上和你们相见。
暑前六月十八晨,,匆匆的将屋里几盆花草,移栽在树下。殷勤拜托了自然的风雨,替我将护着这一年来案旁伴读的花儿。安顿了惜花心事之后,一天一夜的火车,便将我送到银湾(silverbay)去。
银湾之名甚韵!往往使我亿起纳兰成德“盈盈从此隔银湾,便无风风雪也摧残”之句。入湾之顷,舟上看乔治湖(lakegeorge)两岸青山,层层转翠。小岛上立着丛树,绿意将倦人唤醒起来。银湾渐渐来到了眼前!黑岭(blackmoundtains)*叩煤埽侵魏旨拼螅浇畔绿紊绾鹬校寰褂兄ヮ返姆缥丁*
到后寄友人书,曾有“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人犹如此,地何以堪?你们将银湾比了乐园,周游之下,我只觉索然! ”
之语。致她来信说我“诗人结习未除,幻想太高”。实则我曾经沧海,银湾似芝罘,而伟大不足,反不如慰冰及绮佳,深幽妩媚,别具风格,能以动我之爱悦与恋慕。
且将“成见”撇在一边,来叙述银湾的美景。河亭(brookpavil-ion)建在湖岸远伸,三面是。早起在那里读诗,声似乎和着诗韵。山雨慾来,湖上漫漫飞卷的白云,亭中尤其看得真切。大雨初过,湖净如镜,山青如洗。云隙中霞光灿然四射,穿入里,天光影,一片融化在彩虹里,看不分明。光景的奇丽,是诗人画工,都不能描写得到的!
在不系舟上作书,我最喜爱,可惜并没有工夫做。只二十六日下午,在白推拥中,独自泛舟到对岸,写了几行。湖泱泱,往返十里。回来风势大得很,舟儿起落之顷,竟将写好的一张纸,吹没在湖中。迎上下时,因着能力的反应,自己觉得很得意,而运桨的两臂,回来后隐隐作痛。
十天之后,又到了绮佳(ithaca)。
绮佳真美!美在深幽。喻人如隐士,喻季候如秋,喻花如菊。与泉相近,是生平第一次,新颖得很!林中行来,傍深涧。睡梦里也听着泉声!六十日的寄居,无时不有“百感都随流去,一身还被浮名束”这两句,萦回于我的……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脑海!
在曲折跃下层岩的泉旁读子书。会心,悦意,不是人世言语所能传达。--此外替美人上了一夏天的坟,绮佳四五坟园我都游遍了!这种地方,深沉幽邃,是哲学的,是使人勘破生死观的。我一星期中至少去三次,抚着碑碣,摘去残花,我觉得墓中人很安适的,不知墓中人以我为如何?
刻尤佳湖(lakecauaga)为绮佳名胜之一,也常常在那里泛月。湖大得很,明媚较慰冰不如,从略。
八月二十八日,游尼革拉大瀑布(niagarafalls)。三姊岩旁,银涛卷地而来,奔下马蹄岩,直向涡池而去。汹涌的泉涛,藏在微波缓流之下。我乘着小船雾姝号(themaidofmist)直到瀑底。仰望美利坚坎拿大两片大泉,坠云搓絮般的奔注!夕阳下影深蓝,岩石碎迸,珠打击着头面。泉雷声中,心神悸动!绮佳之深邃温柔,幸受此万丈冰泉,洗涤冲荡。月下夜归,恍然若失!
九月二日,雨中到雪拉鸠斯(syracuse),赴美东中学生年会。本年会题,是“家主义与中”,大家很鼓吹了一下。
年会中忙过十天,又回到波士顿来。十四夜心随车驰,看见了波士顿南站灿然的灯光,九十日的幻梦,恍然惊觉
夜已深,楼上主人促眠。窗外雨仍不止。异乡的虫声在凄凄的叫着。万里外我敬与小朋友道晚安!
冰
心一九二五年九月十七日夜,默特佛。
(本篇最初发表于《晨报副镌》1925年10月24日,后收入《寄小读者》。)剧
后
“爱娜下来了!爱娜下来了! ”白石阶边集拥的女孩子们的呼声,使楼前廊下无数鹄立的群众,一齐回过头来。一领黑纱的斗篷,轻轻的裹住了她纤小的身躯。惺松的鬓下,铅华未净的椭圆形的脸上,露着含羞的微笑。她翩然的下了层阶,在众目集射之中,黑压压的车马前后推拥隙里,直穿到树影中小径里去。
明月正从天边云外升起,凉风袭人。她抱着肩儿,在石径上低头走着,自己觉得银履的底声,非常的轻清而急促。上了小坡,月影里到了宿舍堂前,左手握住了斗篷上的扣结,右手轻轻的推开门。暖香扑面!角道里摆列着许多匣子里和篮子里的花,上面系着片子,都是自己的名字。爱娜微微的笑着,俯身逐一略看了看,便匆匆的上得楼来。
层层的楼上,都阒然无声,大家都到剧堂看《罗密欧与朱丽叶》(romeoandjnliet)去了。也许这时还纷纷在灯明人散的堂前,和来宾朋友们招呼,赞叹着爱娜表演的神妙。
爱娜却乏极了。推门径进自己屋里,匆匆的下斗篷,往椅背上一搭。解了裳领下的结儿,双腕交叉的在肩上轻轻的往下推着,身上那件淡绿衫子,已飘然的落在地上。架上摘下了睡,匆匆披上,掩上怀,撩开眉上的头发,一回身便在一张大软椅上,欹侧的卧下。
只觉得一阵一阵的浓香,薰绕着她四围的空气,她微微的睁开眼,瞥见书架上放着一大束光艳夺人的,猩红的玫瑰。
她不由的站起身来,伸手取过花儿,看了看花上的片子,便抱在怀里,低头慵的轻轻地闻着。
猛抬头,朦胧的灯影之中,对面穿镜里,看见了一个白仙子!一片玫瑰的红云,拥着酥,樱慾动,眼波将流
骤然间的惊艳,使她不由的挪近前来:这时镜中的那个亭亭倩影,拖着曳地的白丝的睡,褶里隐约的看出了秀削的身材。白到玲珑的双腕,捧着红慾滴的花儿。花叶中间,浓发堆烟般散在肩上。一半烧热,一半胭脂,染出了晕红的双颊。弯弯的画过的眉儿,横入鬓里。小小的慾笑的儿,和前的花,一般的红润。眼边未曾拭净的微蓝,衬出那一双光辉流动的媚眼。--这影子用着台上微步的极苗条的姿态,向着她姗姗走来。微晕的灯光,笼射在上,颊上,臂上,花上;浓淡掩映之间,竟如同一个完美的石像,起来行走!
这影儿她看过不上千百回,而今夜剧后灯下镜中的丰神,竟使她自己也眼花缭乱!她微笑着轻轻的侧身倚着镜子,头也软款地回了过去。直到了儿触着了冰冷的玻璃,才惊醒似的,稍微的往后退了一退,半闭着眼,立着不动。
想起刚才在台后化装室里,妆完揽镜的神情,又是如何的清艳!粉额上堆着松松的云发,勒着一行闪耀的钻珠。如雪的白和飘带,在强烈的泻映的灯光之下,竟有无限的玲珑与透剔!风流倜傥的同学霞兰,剧中的罗密欧,忽然也从背后镜中出现,用惊爱赞叹的眼光上下的看着她。看了半响,深深的右手按在前,左手回在身后,含笑的对她行礼,说:
“爱娜!假如你是真的朱丽叶,我幸而做了罗密欧,我便真的洒血台前,也是三生的福孽! ”她虽然不好意思的笑着摇一摇手,心里却知道霞兰说的是由衷的话!
她更能回味到自己刚才在台上的种种变幻的神情和姿态:当她倚在廊阑上,低低的俯唤着墙下的罗密欧说,“我的恩爱是海样的无边,海样的深;”(mybountyisasboundlessasthesea,myloveasdeep;)那含羞的颤动的音调,和月光中隐约红晕的面庞,何等的使人陶醉!佳期之前一夕,含着万千的委屈与坚定,红绡帐畔,向天举起葯瓶,说:“罗密欧,我来了!尽此毒杯;为你饮寿。”(romeo,icome,thisdoidrinktothee.)那时又是如何的凄动与激昂!至于最后一幕,坟台四角,银炬高烧,雪船的层纱下,盖覆着静卧的修美的身形。闪闪的光焰之中,不知要触动多少的轻怜与微叹!复生后的饮刃,轻躯与霜剑颓然俱倒,坛畔的她的缭乱的神经,和微弱的气息,也随着幕外骤雷似的掌声,久久才静了下去。
这一切都在她心中旋转--她不禁又微微抬眼望着镜里,就是这眼儿,这儿,适才间在这逼照的华灯下,起落万丈的情感中,不知震撼颠簸了几多观众!这绝艳,这惊才,这夺人的魔力,上帝竟轻轻的都萃付在这一身么?
她轻盈的紧贴着镜子。一阵阵凝冷的感觉,侵上她的臂腕与腰肢。一晚上的情热和烦乱,使她觉出了沁入心脾的倦慵。她懒懒的揉着眼儿,揉着,揉着,猛然触到了眼边的眶骨--触到了眼边圆圆的眶骨!
忽然一阵轻微觉悟的寒颤,透过了全身!剧后遗留的情和心境,使她半真诚半做作的,起了极浓郁极新颖的悲哀!
花儿无声的落下,落在她垂地的白之旁。她这时似乎看见了年光的黑影,鸷鸟般张开巨翼,蓬蓬……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的飞来,在她光艳的躯壳上瞰视,回旋。她妩媚的精神丰度,在黑影中渐渐暗淡,她的长眉妙目,在黑影中一团儿冰雪般渐渐的销融。在飘扬的轻裾底下,只立着
只立着一架雪白嶙峋的骷髅!
她心颤,她指尖凉,她颊上的晕红,渐渐消退。她徐徐的抬起双手,掩着眼儿,又徐徐的跪了下去。她幽咽着,她秀削的双肩,在纱里翕翕的颤动。
闭目跪了多时,四周沉黑,剧中一切都模糊消散。萧索的神意,浸着心身。她微叹。她又微微的睁开眼。她看见浓红的花束堆在身旁,镜中人仍是跪着,如玉的双手,合在前。秀发四披,庄严柔静的双眸,仰望着镜中天上。树影后西斜的月儿,冰轮般停在窗外,映入镜里,正做了她顶上的圆光!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十九日黄昏,娜安辟迦楼。
散文集《往事》。)姑
姑
“她真能恨得我咬牙儿!我若有神通,真要一个掌心雷,将她打得淋漓粉碎! ”他实在急了,本是好好地躺着呆想,这时禁不住迸出这一句话来。
我感着趣味了,却故意的仍一面写着字,一面问说:“她是谁,谁是她?”
他气忿忿的说,“她是姑姑。”说着又咬牙笑了。
我仍旧不在意的,“哦,不是姊姊,却是姑姑。”
他一翻身坐起来说:“不是我的姑姑,是一个同学的姑姑。”
我说:“你就认了人家的,好没出息!认得姊姊也好一点呀
”
他抱起膝来,倚在阑上,说:“你听我说,真气人,我上一辈子欠她的债--可是,我是真爱她。”
我放下笔看着他,“哦,你真爱她
”
他又站起来了,“我不爱她,还不气她呢!她是个魔女,要多美有多美,要多坏有多坏!自从爱慕她以来,也不知受了多少气了。我希望她遇见一位煞神般的婆婆,没日没夜的支使欺负她,才给我出这口气! ”
我看他气的样子,不禁笑说:“你好好说来,你多会儿认得她?怎么爱的她?她怎么给你气受?都给我说,我给你评评理。”
他又坐下了,低头思索,似乎有说来话长的神气,末了叹了一口气,说:“我真认命了!去年大约也是这春天的时候,神差鬼使去放风筝,碰见她侄儿同她迎头走来,正打个照面,好一个美人胎子!她侄儿说,‘好,你有风筝,咱们一齐去,--这是我姑姑。’我头昏脑乱的叫了一声,这一叫便叫死了,她其实比我还小一岁呢。我同她侄儿举着风筝在前走,连头都不敢回,到了草地上,便放起来。谁知从那时起便交恶运,天天放得天高的风筝,那天竟怎么放也放不起来,我急得满头是汗。她坐在草地悠然的傲然的笑说,‘这风筝真该拆了,白跑半天。’笑声脆的鸟声似的;我一阵头昏,果然一顿脚把风筝蹈烂了,回家让哥哥说了一顿! “倒霉事刚起头呢,我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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