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痛苦;使我由死中求生--要忘记自己的痛苦。生命中的经验,渐渐加增,我也渐渐的撷到了生命花丛中的尖刺。在一切躯壳和灵魂的美丽芬芳的诱惑之中,我受尽了情感的颠簸;而“到底为谁活着”的观念,也日益明了
感谢上帝,在我最初一灵不昧的入世之日,已予我以心灵永久的皈依和寄托--
我无有话说,人生就是人生!母付予了我以灵魂和肉,我就以我的灵肉来探索人生。以往的试验探索的结果,使我写了寄小朋友这些书信。这书中有幼稚的欢乐,也有天真的眼泪!
年来笔下销沉多了,然而我觉得那抒写的情绪,总是不绝如缕,乙乙慾抽--记得一九二四年的初春,在沙穰青山的病榻上,背倚着楼阑凝望:正是山雨慾来的时候,风四起,风片中夹带着新草的浓香。黑云飞聚,压盖得楼前的层山叠嶂,浮起了艳艳的绿光。天容如墨,而如墨的云隙中,万缕霞光,灿穿四射,影满大地!我那时神悚目夺,瞿然惊悦,我在预觉着这场风雨后芳馨浓郁的春光!
小朋友,朗润园池中春冰已泮,而我怀仍结!在这如结久蕴的情怀之后,我似乎也觉着笔下来归的隐隐的春光。我在墙头小山上徐步,土如膏,西望玉泉山上的塔,和万寿山上的佛香阁,排云殿等等,都隐在浓雾之中,而浓雾却遮不住那丛树枝头嫩黄的生意,春天来了!
小朋友,冰心应许你在这一春中,再报告你们些幼稚的欢乐,天真的眼泪,虽然她也怕在生命花刺渐渐握满之后,欢笑不成,眼泪不落
小朋友,记取,春天来了!
一九二七年三月二十日,朗润园。
新书局1927年8月出版。)1928年我爱,归来罢,我爱!①
这回我要你听母的声音,我不用我自己的柔情--
看她颤巍巍的挣扎上泰山之巅!一阵一阵的
突起的浓烟,
遮蔽了她的无主苍白的脸!
她涕泪涟涟。
她仓皇柱杖,哀唤着海外的儿女;①1928年5月1日,“北伐军”占领山东济南。日本军队借口保护侨民,在济南抢先布防,架设铁丝网,架起大炮、机枪。5月3日,日军沿街放枪,恣意屠杀市民和“北伐军”士兵,济南市内血肉横飞,尸横满街,中军民5000余人惨遭杀害。济南惨案的消息传来,冰心悲愤填膺,她想到家、民族正在危难之中,同胞惨遭杀害,这时正在美攻读博士学位的恋人吴文藻和其他留学生,听不到济南上空凄厉的枪声,看不到祖母正遭受着空前的苦难,应该把祖的实情告诉他们。她奋笔写了这首诗。她只见那茫茫东海上
卷着天!
看你家里火光冲天!
你看弟兄的血肉,染的遍地腥膻!
归来罢,儿啊!你老弱的娘
哪敢惹下什么怨愆?可奈那强邻暴客
到你家来,
东冲西突
随他的便,
他欺凌孤寡,不住的烹煎!
你娘还活得了几多年?
这古旧的房屋我有甚留连?只为的是强邻慾壑难填,只怕的是我海外的儿们
将来--还不如那翩翩的归燕,
能投到你宗祖的堂前!
“归来罢,儿呵!先把娘的千冤万屈,
仔细的告诉了你的友朋。你再招聚你的弟兄们,
尖锐的箭,
安上了弦!
束上腰带,
跨上鞍鞯!用着齐整激昂的飞步,
来奔向这高举的烽烟!
你娘横竖是活不了几多年。
拼死也要守住我儿女的园田!儿呵,你到来时节,
门墙之内:
血正涌,
血花正妍!
你先杀散了那叫嚣的暴客,再收你娘的尸骨在堂楼边!
”我不用我自己的柔情--你听泰山的乱石惊鸣,
你听东海的狂涛怒生!我不用我自己的柔情,
我爱,归来罢,我爱!
我要你听母的哀音!一九二八年五月九日夜(本篇曾收入《冰心诗集》。)致张若谷①
张先生:
昨天忽然得到快函,拆开一看,原来是为他人压金线!我实在应当奔命。只是:说来话长,一来我今年课务加忙,星期日能静坐片时,或在近郊采撷些野花,就是如天之福!执笔是绝对无望,就是提起笔来,文思也是非常艰窘,做得有气没力的不如不做!二来,这“老前辈”已是壮士暮年,不思驰骋,从前戏集龚②有:“风云材略已消磨,其奈尊前百感何,吟到恩仇心事涌,侧身天地我蹉跎! ”真可为今日之我咏也!振铎托放园说了许多,此外还有别的等等地方,我都未能应命,中心的歉、恨只有我自己知道!此外知我者,或能相谅一二。我将来,若有作品,不必人家,我自己会四散发①
②指集龚自珍诗句。
张若谷,《真美善·女作家号》的编者。《真美善》杂志,1927年11月1日创刊于上海,以发表创作为主,同时翻译介绍外文学。为纪念创刊一周年,张若谷主编女作家专号。
表的,即此权当预约如何?冰
心启十月十四日致张若谷
张先生:
叠接三函,谨悉。前达之意,当蒙鉴察。年来课务既忙,文思尤窘,久不把笔矣。女作家专号之外,尚有其他纪念刊物,均以忙窘故,不得厕于作者之林,殊深歉仄,惟为谅之
谢婉莹十一月十三……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日
(以上两信最初发表在《真美善·女作家号》,真美善书店1929年元旦出版。)1929年我
曾
我曾梦摘星辰,
醒来一颗颗从我指间坠落;觉悟后的虚空呵,
叫我如何不惆怅?
醒来一瓣瓣从我指间飘散;觉悟后的虚空呵,
叫我如何不凄怆?
醒来一丝丝从我指间折断;觉悟后的虚空呵,
叫我如何不感伤?
醒来一片片河山破碎;觉悟后的虚空呵,
叫我如何不怨望?一九二九年四月二十二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9年5月《燕大月刊》第4卷第3、4期合刊。)《往事》--以诗代序
我是一个盲者,
看不见生命的道途,只听凭着竿头的孩子,
走着跳着的引领,
一步步的踏入通衢。
心头有说不出的迷惘与胡涂;小孩子,你缓一缓脚步,
让我歇在这凉荫的墙隅。
对我在不住的传呼;我起身整一整袂,
擦了擦脸上的汗污。
你与我仍旧搀扶!摸索着拾起琵琶
调着弦子,
我整顿起无限的欢愉。
故事里有神女与仙姑;围绕着她们天花绚烂,
我弦索上迸落着明珠。
哗赞这热闹的须臾;我只是微微的笑着,
笑着领受了这无谓的称谀。
我唱着人世的欢娱;鸳鸯对对的浮泳,
凤凰将引着九雏。人世间只有互助与匡扶;
深山里兔儿相伴着狮子,
海底下长鲸回护着珊瑚。
又似乎在搔首捋须;我听得见人家在笑,
笑我这般的幼稚,痴愚
弦梢上漏出了人生的虚无。我越弹越觉得琴弦紧涩,
越唱越觉得声咽喉枯!
我听见欣赏的嗟吁。
只无人怜惜这干渴的歌者,
无人怜惜她汗的沾濡!
人世间是爱恋带着装诬
我唱到伤感凄凉时节,
我听见人声悄悄的奔趋。
我已是孤坐在中衡,--四围听不见一毫声息,
只有秋风,落叶,与啼乌!
疼酸刺透了肌肤。竿头的孩子哪里去了,
我摸索着含泪哀呼。
大人的罪过摧毁了你无辜,
觉悟后的彷徨使你不敢引导,
你茫然的走了,把我撇在中途!
我仍要穿过大邑与通都!第三部曲我仍要高唱,
要歌音填满了人生的虚无!
一九二九年六月三日夜。北平。
初版。)《幻醉及其他》序
冰季弟在我心里,永远是一个孩子。至今我若是梦见他,他仍是个穿着白地蓝花的土布衫儿,黄头发,大眼睛的孩子。
他在我的意识中,始终没有长大。
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说来真快!我抱着他坐在窗台上。我笑问他,“你爱我么?”
“爱的! ”他说。
我又笑问,“多么爱呢?”
他睁着大眼睛说,“顶爱,顶爱! ”
我说:“那不够! ”
他的眼睛更睁大了,“顶顶爱! ”
我仍说,“那还不够! ”
他站起来了,张开两臂,黑大的眼珠旋转着:“我爱你,比天比地那么爱! ”
于是我满意的笑了,紧抱了他,吻着。
那时我深爱他那种不能充分发挥意想的言语。我爱那笨拙可爱的天真。
这几年来,只觉得环境的转移,自己的长大,却忘记了我怀中的蓝底白花土布衫子的小弟弟,也在发育。--今夏回家去,觉得他终日关在三层楼上,桌上堆满了稿纸,昼夜不停的写。我始终不曾注意到他,我总想他所写的不过是中学校出版物那一类短诗,散文,杂感的文字。孩子们夏天无事,写写也好,我总不曾问起。
到我回平的前几天晚上,他忽然抱着一大堆纸到我屋里来,请我看,说是他写的几篇小说,要我作序。我一笑接过来,放在桌上,直到夜深就寝之先,才匆匆的看了几页。
我越看越惊讶,越看越感动,我觉得这作者,决不是一个穿蓝地白花的土布衫儿的孩子,而是一个善怀多感的青年,他在行为上不曾有多少活动,而在他深忧沉思里,曾用想象去经验遍了人间的一切!
前天他有信来,说航海之期在即了!从此不闭居在三层楼上,写那温柔分子的文字了!我立时似乎看得见那巍然如山的平稳前进的轮舶,和天边的晚霞,云端的沙鸟。似乎听得见那泱泱的海风,和环球各地码头上嘈杂的人声,以及各奔趋的男女老幼。
航海家的生涯,是折磨人的!我愿腥风咸,能洗刷出他特种新颖尖刻的笔风。游遍全球以后,我相信笔下必有活跃的,他人描写不到的人物,情事,感慨和奋兴!
冰季弟,你如今不止爱我,并爱了世间的一切,不止会用那笨拙的育语,并且会用了深切的文字。你的前途是光明的,是远大的,是奇幻的,是惊险的,这些都是别个少年作者所不能得到的机缘,我何等的为你欢欣鼓舞;假如我是男子,何等的愿和你易地而?
再见罢,爱弟,别忘了在祖旧都的乡效,有个深深爱你的姊姊,日夜在计算着你海上的行程,祷祝着你海上的平安,并等候着看你海上的新作。
前途努力罢,爱的大灵在永远牵引着你!一九二九年十月二十四日,北平海淀燕南园。第一次宴会
c教授来的是这样的仓猝,去的又是这样的急促。桢主张在c教授游颐和园之后,离开北平之前,请他吃顿晚饭。他们在外的交谊,是超乎师生以上的。瑛常从桢的通讯和谈话里模拟出一个须发如银,声音慈蔼的老者。她对于举行这个宴会,表示了完全的同意。
新婚的瑛--或者在婚前--是早已虚拟下了她小小家庭里一个第一次宴会:壁炉里燃着松枝,熊熊的喜跃的火焰,映照得客厅里细致的椅桌,发出乌油的严静的光亮;厅角的高桌上,放着一盏浅蓝带穗的罩灯;在这含晕的火光和灯光之下,屋里的一切陈设,地毯,窗帘,书柜,瓶花,壁画,炉香
无一件不妥贴,无一件不温甜。主妇呢,穿着又整齐,又庄美的服,黑大的眼睛里,放出美满骄傲的光;掩不住的微笑浮现在薄施脂粉的脸上;她用着银铃般清朗的声音,在客人中间,周旋,谈笑。
如今呢,母的病,使她比桢后到了一个月。五天以前,才赶回这工程未竟的“爱巢”里来。一开门满屋子都是油漆气味;墙壁上的白灰也没有干透;门窗户扇都不完全;院子里是一堆杂乱的砖石灰土!在这五天之中,她和桢仅仅将重要的家具安放好了位置。白天里楼上楼下是满了工人,油漆匠,玻璃匠,木匠
连她也认不清是什么人做什么事,只得把午睡也牺牲了,来指点看视。到了夜里,她和桢才能慢慢的从她带来的箱子里,理出些应用的陈设,如钟,蜡台,花瓶之类,……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都堆在桌上。
喜欢款待的她,对于今天下午不意的宴会,发生了无限的踌躇。一种复杂的情感,萦绕在她的心中。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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