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
你却不关心它的发展,只哀悼你岁月的凋残。
那是生命在宇宙的大生命中寻求扩大,而躯壳却在恐惧坟墓。
这里没有坟墓。
这些山岭和平原只是摇篮和垫脚石,无论何时你从祖宗坟墓上走过,你若留意,你就会看见你们自己和子女们在那里携手跳舞。
真的,你们常在不知不觉中作乐。
别人曾来到这里,为了他们在你们信仰上的黄金般的应许,你们所付与的只是财富、权力与光荣。
我所给予的还不及应许,而你们待我却更慷慨。
你们将生命的更深的渴求给予了我。
真的,对那把一切目的变作枯,把一切生命变作泉的人,没有比这个更大的礼物了。
这便是我的荣誉和报酬--当我到泉边饮的时候,我觉得那流也在渴着;我饮的时候,也饮我。
你们中有人责备我对于领受礼物上太狷傲、太羞怯了。
在领受劳金上我是太骄傲了,在领受礼物上却不如此。
虽然在你们请我赴席的时候,我却在山中采食浆果。
在你们款留我的时候,我却在庙宇的廊下睡眠。
但岂不是你们对我的日夜的关怀,使我的饮食有味,使我的魂梦甜美么?
为此我正要祝福你们:
“你们给予了许多,却不知道你们已经给与。
真的,慈悲自己看镜的时候,变成石像。
善行自锡嘉名的时候,变成了咒诅的根源。”
你们中有人说我高蹈,与我自己的‘孤独’对饮。
你们也说过:“他和山林谈论却不和人说话。
他独自坐在山巅,俯视我们的城市。”
我确会攀登高山,孤行远地。
但除了在更高更远之,我怎能看见你们呢?
除了相远之外,人们怎能相近呢?
还有人在无言中对我呼唤,他们说:“异乡人,异乡人,‘至高’的爱慕者,为什么你住在那鹰鸟作巢的山上呢?
为什么你要追求那不能达到的事物呢?
在你的窝巢中,你要网罗甚样的风雨,要捕取天空中哪一种虚幻的飞鸟呢?
加入我们罢。
你下来用我们的面包充饥,用我们的醇酒解渴罢。”
在他们灵魂的静默中,他们说了这些话;但是他们若再静默些,他们就知道我所要网罗的,只是你们的欢乐和哀痛的奥秘。
我所要捕取的,只是你们在天空中飞行的大我。
但是猎者也曾是猎品。
因为从我弓上射出的箭儿,有许多只是瞄向我自己的心的。
并且那飞翔者也曾是爬行者;因为我的翅翼在日下展开的时候,在地上的影儿是一个鳖。
我是信仰者也曾是怀疑者;因为我常常用手指抚触自己的伤痕,使我对你们有更大的信仰和认识。
凭着这信仰和认识,我说:
你们不是幽闭在躯壳之内,也不是禁锢在房舍与田野之中。
你们的真我是住在云间,与风同游。
你们不是在日中匍匐取暖,在黑暗里钻穴求安的一只动物,却是一件自由的物事,一个包涵大地在以太中运行的魂灵。
如果这是模棱的言语,就不必寻求把这些话弄明白。
模糊和混沌是万物的起始,却不是终结。
我愿意你们把我当作个起始。
生命,和一切有生,都隐藏在烟雾里,不在晶中。
谁知道晶就是凝固的云雾呢?
在忆念我的时候,我愿你们记着这个:
你们心中最软弱、最迷乱的,就是那最坚决、最刚强的。
不是你的呼吸使你的骨骼竖立坚强么?
不是一个你觉得从未做过的梦,建造了你的城市,形成了城中的一切么?
你如能看见你呼吸的汐,你就看不见别的一切。
你如能听见那梦想的微语,你就听不见别的声音。
你看不见,也听不见,这却是好的。
那蒙在你眼上的轻纱,也要被包扎这纱的手揭去;那塞在你耳中的泥土,也要被那填塞这泥土的手指戳穿。
你将要看见。
你将要听见。
你也不……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为曾经聋聩而悲悔。
因为在那时候,你要知道万物的潜隐的目的,你要祝福黑暗,如同祝福光明一样。
他说完这些话,望着四周,他看见他船上的舵工凭舵而立,凝视着那胀满的风帆,又望着无际的天末。
他说:
耐心的,我的船主是太耐心的了。
大风吹着,帆篷也烦燥了;连船舵也急要起程;
我的船主却静候着我说完话。
我的手们,听见了那更大的海的啸歌,他们也耐心地听着我。
现在他们不能再等待了。
我预备好了。
山泉已流入大海,那伟大的母又把他的儿子抱在前。
别了,阿法利斯的民众呵。
这一天完结了。
他在我们心上闭合,如同一朵莲花在她自己的明日上合闭。
在这里所付与我们的,我们要保藏起来。
如果这还不够,我们还必须重聚,齐向那给与者伸手。
不要忘了我还要回到你们这里来。
一会儿的工夫,我的愿望又要聚些泥土,形成另一个躯壳。
一会儿的工夫,在风中休息片刻,另一个妇人又要孕怀着我,
我向你们,和我曾在你们中度过的青春告别了。
不过是昨天,我们曾在梦中相见。
在我的孤寂中,你们曾对我歌唱。为了你们的渴慕,我曾在空中建立了一座高塔。
但现在我们的睡眠已经飞走,我们的梦想已经过去,也不是破晓的时候了。
中天的日影正照着我们,我们的半醒已变成了完满的白日,我们必须分手了。
如果在记忆的朦胧中,我们再要会见,我们再在一起谈论,你们也要对我唱更深沉的歌曲。
如果在另一个梦中,我们要再握手,我们要在空中再建一座高塔。
说着话,他向手们挥手作势,他们立刻拔起锚儿,放开船儿,向东驶行。
从人民口里发出的同心的悲号,在尘沙中飞扬,在海面上奔越,如同号角的声响。
只有爱尔美差静默着,凝望着,直至那船渐渐消失在烟雾之中。
大众都星散了,她仍独自站在海岸上,在她的心中忆念着他所说的:
“一会儿的工夫,在风中休息片刻,另一个妇人又要孕怀着我。”
(《先知》,上海新月书店1931年9月初版。)
南
归--贡献给母在天之灵去年秋天,楫自海外归来,住了一个多月又走了。他从上海十月三十日来信说:“
今天下午到母墓上去了,下着大雨。可是一到墓上,阳光立刻出来。母有灵!我照了六张相片。照完相,雨又下起来了。姊姊!上次离时,母在上送我,嘱咐我,不想现在是这样的了! ”
我的最小偏怜的海上飘泊的弟弟!我这篇《南归》,早就在我心头,在我笔尖上。只因为要瞒着你,怕你在海外孤身独自,无人劝解时,得到这震惊的消息,读到这一切刺心刺骨的经过。我挽住了如澜的狂泪,直待到你归来,又从我怀中走去。在你重过飘泊的生涯之先,第一次参拜了慈的坟墓之后,我才来动笔!你心下一切都已雪亮了。大家颤栗相顾,都已做了无母之儿,海枯石烂,世界上慈怜温柔的恩福,是没有我们的份了!我纵然尽写出这深悲极恸的往事,我还能在你们心中,加上多少痛楚?!我还能在你们心中,加上多少痛楚?!
现在我不妨解开血肉模糊的结束,重理我心上的创痕。把心血呕尽,眼泪倾尽,和你们恣情开怀的一恸,然后大家饮泣收泪,奔向母要我们奔向的艰苦的前途!
我依据着回忆所及,并参阅藻的日记,和我们的通信,将最鲜明,最灵活,最酸楚的几页,一直写记了下来。我的握笔的手,我的笔儿,怎想到有这样运用的一天!怎想到有这样运用的一天!
前冬十二月十四日午,藻和我从城中归来,客厅桌上放着一封从上海来的电报,我的心立刻震颤了。急忙的将封套拆开,上面是“
母云,如决回,提前更好”,我念完了,抬起头来,知道眼前一片是沉黑的了!
藻安慰我说:“这无非是母想你,要你早些回去,决不会怎样的。”我点点头。上楼来去大,只觉得全身战栗,如冒严寒。下楼用饭之先,我打电话到中旅行社买船票。据说这几天船只非常拥挤,须等到十九日顺天船上,才有舱位,而且还不好。我说无论如何,我是走定了。即使是猪圈,是狗窦,只要能把我渡过海去,我也要蜷伏几宵--就这样的定下了船票。
夜里如同睡在冰穴中,我时时惊跃。我知道假如不是母病的危险,父决不会在火车断绝,年假未到的时候,催我南归。他拟这电稿的时候,虽然有万千的斟酌使词气缓和,而背后隐隐的着急与悲哀是掩不住的--藻用了无尽的言语来温慰我;说身要紧,无论怎样,在路上,在家里,过度的悲哀与着急,都与自己母是无益有害的。这一切我也知道,便饮泪收心的睡了一夜。
以后的几天,便消磨在收拾行装,清理剩余手续之中。那几天又特别的冷。朔风怒号,楼中没有一丝暖气。晚上藻和我总是强笑相对,而心中的怔忡,孤悬,恐怖,依恋,在不语无言之中,只有钟和灯知道了!
杰还在学校里,正预备大考。南归的消息,纵不能瞒他,而提到母病的推测,我们在他面前,总是很乐观的,因此他也还坦然。天晓得,弟弟们都是出乎常情的信赖我。他以为姊姊一去,母的病是不会成问题的。可怜的孩子,可祝福的无知的信赖!
十八日的下午四时二十五分的快车,藻送我到天津。这是我们蜜月后的第一次同车,虽然仍是默默的相挨坐着,而心中的甜酸苦乐,大不相同了!窗外是凝结的薄雪,窗隙吹进砭骨的冷风,斜日黯然,我已经觉得腹痛。怕藻着急,不肯说出,又知道说了也没用,只不住的喝热茶。七点多钟到天津,下了月台,我已痛得走不动了。好容易挣出站来,坐上汽车,径到民饭店,开了房间,我一直便躺在上。藻站在前,眼光中露出无限的惊惶:“你又病了?”我呻吟着点一点头。--我以后才发现这病是慢的盲肠炎。这病根有十年了,一年要发作一两次。每次都痛彻心腑,痛得有时延长至十二小时。行前为预防途中复发起见,曾在协和医院仔细验过,还看不出来。直到以后从上海归来,又患了一次,医生才绝对的肯定,在协和开了刀,这已是第二年三月中的事了。
这夜的痛苦,是逐秒逐分的加紧,直到夜中三点。我神志模糊之中,只觉得自己在上起伏坐卧,呕吐,呻吟,连藻的存在都不知道了。中夜以后,才渐渐的缓和,转过身来对坐在边拍抚着我的藻,作颓乏的惨笑。他也强笑着对我摇头不叫我言语。……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慢慢的替我卸下大,严严的盖上被。我觉得刚一闭上眼,精魂便飞走了!
醒来眼里便满了泪;病后的疲乏,临别的依恋,眼前旅行的辛苦,到家后可能的恐怖的事实,都到心上来了。对的藻,正做着可怜的倦梦。一夜的劳瘁,我不忍唤醒他,望着窗外天津的黎明,依旧是冷酷的天!我思前想后,除了将一切交给上天之外,没有别的方法了!
这一早晨,我们又相倚的坐着。船是夜里十时开,藻不能也不敢说出不让我走的话,流着泪告诉我:“你病得这样!
我是个穷孩子,忍心的丈夫。我不能陪你去,又不能替你预备下好舱位,我让你自己在这时单身走! ”他说着哽咽了。我心中更是甜酸苦辣,不知怎么好,又没有安慰他的精神与力量,只有无言的对泣。
还是藻先振起精神来,提议到梁任公家里,去访他的女儿周夫人,我无力的赞成了。到那里蒙他们夫妇邀去午饭。席上我喝了一杯白兰地酒,觉得精神较好。周夫人对我提到她去年的回,任公先生的病以及他的死。悲痛沉挚之言,句句使我闻之心惊胆跃,最后实在坐不住,挣扎着起来谢了主人。发了一封报告动身的电报到上海,两点半钟便同藻上了顺天船。
房间是特别官舱,出乎意外的小!又有大烟囱从屋角穿过。上铺已有一位广东太太占住,箱儿篓子,堆满了一屋。幸而我行李简单,只一副卧具,一个手提箱。藻替我铺好了,我便蜷曲着躺下。他也蜷伏着坐在边。门外是笑骂声,叫卖声,喧呶声,争竞声;杂着油味,垢腻味,烟味,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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