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 - 冰心全集第二卷

作者: 冰心188,908】字 目 录

味,天味;一片的拥挤,窒塞,纷扰,叫嚣!,我忍住呼吸,闭着眼。藻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爱,我恨不能跟了你去!这种地方岂是你受得了的! ”我睁开眼,握住他的手:“不妨事,我原也是人类中之一! ”

直挨到夜中九时,烟卤旁边的横上,又来了一位女客,还带着一个小女儿。屋里更加紧张拥挤了,我坐了起来,拢一拢头发,告诉藻:“你走罢,我也要睡一歇,这屋里实在没有转身之地了! ”因着早晨他说要坐三等车回北平去,又再三的嘱咐他:“天气冷,三等车上没有汽炉,还是不坐好。和我同甘苦,并不在于这情感用事上面! ”他答应了我,便从万声杂沓之中挤出去了。

--到沪后,得他的来信说:“对不起你,我毕竟是坐了三等车。试想我看着你那样走的,我还有什么心肠求舒适?即此,我还觉得未曾分你的辛苦于万一!更有一件可喜的事,我将剩下的车费在市场的旧书摊上,买了几本书了

”--这几天的海行,窗外只看见唐沽的碎裂的冰块,和大海的洪涛。人气蒸得模糊的窗眼之内,只听得人们的呕吐。饭厅上,茶房连叠声叫“吃饭咧! ”以及海客的谈时事声,涕唾声。这一百多钟头之中,我已置心身于度外,不饮不食,只求能睡,并不敢想到母的病状。睡不着的时候,只瞑目遐思夏日蜜月旅行中之西湖莫干山的微蓝的,深翠的竹,以求超过眼前的地狱景况于万一!

二十二日下午,船缓缓的开进吴淞口,我赶忙起来梳头著,早早的把行装收拾好。上海仍是天!我推测着数小时到家后可能的景况,心灵上只有战栗,只有祈祷!江上的风吹得萧萧的,寒星般的万船楼头的灯火,照映在黄昏的深黑的上,画出弯颤的长纹。晚六时,船才缓缓的停在浦东。

我又失望,又害怕,孤身旅行,这还是第一次。这些脚夫和接,我连和他们说话的胆量都没有,只把门紧紧的关住,等候家里的人来接。直等到七时半,客人们都已散尽,连茶房都要下船去了。无可奈何,才开门叫住了一个中旅行社的接客,请他照应我过江。

我坐在颠簸的摆渡上,在影灯光中,只觉得不时摇过了黑而高大的船舷下,又越过了几只横渡的白篷带号码的小船。在料峭的寒风之中,淋漓精的石阶上,踏上了外滩。大街楼顶广告上的电灯联成的字,仍旧追逐闪烁着,电车仍旧是隆隆不绝的往来的走着。我又已到了上海!万分昏乱的登上旅行社运箱子的汽车,连人带箱子从几个又似迅速又似疲缓的转弯中,便到了家门口。

按了铃,元来开门。我头一句话,是“太太好了么?”他说:“好一点了。”我顾不得说别的,便一直往楼上走。父站在楼梯的旁边接我。走进母屋里,华坐在母边,看见我站了起来。小菊倚在华的膝旁,含羞的汪汪的眼睛直望着我。我也顾不得抱她,我俯下身去,叫了一声“! ”看母时,真病得不成样子了!所谓“骨瘦如柴”者,我今天才理会得!比较两月之前,她仿佛又老了二十岁。额上似乎也黑了。气息微弱到连话也不能说一句,只用悲喜的无主的眼光看着我

父告诉我电报早接到了。涵带着苑从下午五时便到码头去了,不知为何没有接着。这时小菊在华的推挽里,扑到我怀中来,叫了一声“姑姑”。小脸比从前丰满多了,我抱起她来,一同伏到母的被上。这时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赶紧回头走到饭厅去。

涵不久也回来了,脸冻得通红--我这时方觉得自己的脚,也是冰块一般的僵冷。--据说是在外滩等到七时。急得不耐烦,进到船公司去问,公司中人待答不理的说:“不知船停在哪里,也许是没有到罢! ”他只得转了回来。

饭桌上大家都默然。我略述这次旅行的经过,父凝神看着我,似乎有无限的过意不去。华对我说发电叫我以后,才告诉母的,只说是我自己要来。母不言语,过一会子说:

“可怜的,她在船上也许时刻提心吊胆的想到自己已是没娘的孩子了! ”

饭后涵华夫妇回到自己的屋里去。我同父坐在母的前。母半闭着眼,我轻轻的替她拍抚着。父悄声的问:

“你看母怎样?”我不言语,父也默然,片晌,叹口气说:

“我也看着不好,所以打电报叫你,我真觉得四无依傍--我的心都碎了

此后的半个月,都是侍疾的光了。不但日子不记得,连昼夜都分不清楚了!一片相连的是母仰卧的瘦极的睡容,清醒时低弱的语声和憔悴的微笑,窗外的郁的天,壁炉中发爆的煤火,凄绝静绝的半夜炉台上滴答的钟声,黎明时四壁黯然的灰,早晨开窗小立时镑镑的朝雾!在这些和泪的事实之中,我如同一个无告的孤儿,独自赤足拖踏过这万重的火焰!

在这一片昏乱迷糊之中,我只记得侍疾的头几天,我是每天晚上八点就睡,十二点起来,直至天明。起来的时候,总是很冷。涵和华摩挲着忧愁的倦眼,和我交替,我站在壁炉边穿裳,母慢慢的倒……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过头来说:“你的服太单薄了,不如穿上我的黑骆驼绒袍子,省得冻着! ”我答应了,她又说:

“我去年头一次见藻,还是穿那件袍子呢。”

她每夜四时左右,总要出一次冷汗,出了汗就额上冰冷。

在那时候,总要喝南枣北麦汤,据说是止汗滋补的。我恐她受凉,又替她缝了一块长方的白绒布,轻轻的围在额上。母闭着眼微微的笑说:“我像观世音了。”我也笑说:“也像圣母呢! ”

因着骨痛的关系,她躺在上,总是不能转侧。她瘦得只剩一把骨了,褥子嫌太薄,被又嫌太重。所以褥子底下,垫着许多棉花枕头,鸭绒被等,上面只盖着一层薄薄的丝绵被头。她只仰着脸在半靠半卧的姿势之下,过了我和她相的半个月。可怜的病弱的母!

夜深人静,我偎卧在她的枕旁。若是她精神较好,就和我款款的谈话,语音轻得似天半飘来,在半朦胧半追忆的神态之中,我看她的石像似的脸,我的心绪和眼泪都如涌上。

她谈着她婚后的暌离和甜蜜的生活,谈到幼年失母的苦况,最后便提到她的病 。她说:“我自小千灾百病的,你父常说:

‘你自幼至今吃的葯,总集起来,够开一间葯房的了。’真是我万想不到,我会活到六十岁!男婚女嫁,大事都完了。人家说,‘久病前无孝子,我这次病了五个月,你们真是心力交瘁!我对于我的女儿,儿子,媳妇,没有一毫的不满意。我只求我快快的好了,再享两年你们的福

”我们心力交瘁,能报母的恩慈于万一么?母这种过分爱怜的话语,使听者伤心得骨髓都碎了!

如天之福,母临终的病,并不是两月前的骨疯。可是她的老病 “胃痛”和“咳嗽”又回来了。在每半小时一吃东西之外,还不住的要服葯,如“胃活”“止咳丸”之类,而且服量要每次加多。我们知道这些葯品都含有多量的*醉的,起先总是竭力阻止她多用。几天以后,为着她的不能支持的痛苦,又渐渐的知道她的病是没有痊愈的希望,只得咬着牙,忍着心肠,顺着她的意思,狂下这种猛剂,节节的暂时解除她突然袭击的苦恼。

此后她的精神愈加昏弱了,日夜在半醒不醒之间。却因着咳嗽和胃痛,不能睡得沉稳,总得由涵用手用力的替她揉着,并且用半催眠的方法,使她入睡。十二月二十四夜,是基督降生之夜。我伏在母的前,终夜在祈祷的状态之中!

在人力穷尽的时候,宗教的倚天祈命的gāo cháo,淹没了我的全意识。我觉得我的心香一缕勃勃上腾,似乎是哀求圣母,恤到婴儿爱母的深情,而赐予我以相当的安慰。那夜街上的欢呼声,爆竹声不停。隔窗看见我们外邻人的灯彩辉煌的圣诞树,孩子们快乐的歌唱跳跃,在我眼泪模糊之中,这些都是针针的痛刺!

半夜里父低声和我说:“我看你母的身后一切该预备了。旧式的种种规矩,我都不懂。而且我看也没有盲从的必要。关于安葬呢--你想还回到故乡去么?山遥隔的,你们轻易回不去,年深月久,倒荒凉了,是不是?不过这须探问你母的意思。”我说:“父说出这话来,是最好不过的了。本来这些迷信禁忌的办法,我们所以有时曲从,都是不忍过拂老人家的意思。如今父既不在乎这些,母又是个最新不过的人。纵使一切犯忌都有后验,只要母身后的事能舒舒服服的办过去,千灾五毒,都临到我们四个姊弟身上,我们也是甘心情愿的! ”

--第二天我们便托了一位戚到万殡仪馆接洽一切。钢棺也是父和我自选定的。这些以后在我寄藻和杰的信中,都说得很详细。--这样又过了几天。母有时稍好,微笑的躺着。小菊爬到枕边,捧着母的脸叫“”。华和我坐在前,谈到秋天母骨痛的时候,有时躺在上休息,有时坐在廊前大椅上晒太阳,旁边几上总是供着一大瓶菊花。母说:“是的,花朵儿是越看越鲜,永远不使人厌倦的。病中阳光从窗外进来,照在花上,我心里便非常的欢畅! ”母这种爱好天然的情,在最深的病苦中,仍是不改。她的骨痛,是由指而臂,而肩背,而膝骨,渐渐下降,全身僵痛,日夜如在桎梏之中,偶一转侧,都痛彻心腑。假如我是她,我要痛哭,我要狂呼,我要咒诅一切,弃掷一切。而我的最可敬爱的母,对于病中的种种,仍是一样的接受,一样的温存。对于儿女,没有一句急的话语;对于奴仆,却更加一倍的恤慈怜。对于这些无情的自然,如阳光,如花卉,在她的病的静息中,也加倍的温煦馨香。这是上天赐予,惟有她配接受享用的一段恩福!

我们知道母决不能过旧历的新年了,便想把阳历的新年,大大的点缀一下。一清早起来,先把小菊打扮了,穿上大红缎子棉袍,抱到前,说给拜年。桌上摆上两盘大福桔,炉台窗台上的仙花管,都用红纸条束起。又买了十几盏小红纱灯,挂在角上,炉台旁,电灯下。我们自己也略略的妆扮了,--我那时已经有十天没有对镜梳掠了!我觉得平常过年,我们还没有这样的起劲!到了黄昏我将十几盏纱灯点起挂好之后,我的眼泪,便不知是从哪里来的,一直流个不断了!

有谁经过这种的痛苦?你的最爱的人,抱着最苦恼的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从你的腕上臂中消逝;同时你要佯欢诡笑的在旁边伴着,守着,听着,看着,一分一秒的爱惜恐惧着这同在的光!这样的生活,能使青年人老,老年人死,在天堂上的人,下了地狱!世间有这样痛苦的人呵,你们都有了我的最深极厚的同情!

裁缝来了,要裁做母装裹的裳。我悄悄的把他带到三层楼上。母平时对于穿著,是一点不肯含糊的。好的时候遇有出门,总是把要穿的服,比了又比,看了又看,熨了又熨。所以这次我对于母寿的材料,颜,式样,尺寸,都不厌其详的叮咛嘱咐了。告诉他都要和好人的裳一样的做法,若含糊了要重做的。至于外面的袍料,帽子,袜子,手套等,都是我偷出睡觉的时间来,自己去买的。那天上海冷极,全市如冰。而我的心灵,更有万倍的僵冻!

回来了外,走到母跟前。她今天又略好了些,问我:“睡足了么?”我笑说:“睡足了。”因又谈起父的生日--阳历一月三日,历十二月四日--快到了。父是在自己生日那天结婚的。因着母病了,父曾说过不做生日,而父母结婚四十年的纪念,我们却不能不庆祝。这时父,涵,华等都在前,大家凑趣谈笑,我们便故作痴的佯问母做新娘时的光景。母也笑着,眼里似乎闪烁着……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青春的光辉。她告诉我们结婚的仪式,赠嫁的妆奁,以及佳礼那天怎样的被花冠压得头痛。我们都笑了。爬在枕边的小菊看见大家笑,也莫名其妙的大声笑。这时,眼前一切的悲怀,似乎都忘却了。

第二天晚上为父暖寿。这天母又不好,她自己对我说:“我这病恐怕不能好了。我从前看弹词,每到人临危的时候总是说‘一日轻来一日重,一日添症八九分’。便是我此时的景象了。”我们都忙笑着解释,说是天气的关系,今天又冷了些。母不言语。但她的咳嗽,愈见艰难了,吐一口痰,都得有人使劲的替她按住口。胃痛也更剧烈了,每次痛起,面惨变。--晚上,给父拜寿的子侄辈都来了。涵和华忙着在楼下张罗。我仍旧守在母旁边。母不住的催我,快拢拢头,换换服,下楼去给父拜寿。我含着泪答应了。草草的收拾毕,下得楼来,只看见寿堂上红烛辉煌,父坐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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