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 - 冰心全集第二卷

作者: 冰心188,908】字 目 录

,右边并排放着一张空椅子。我一跪下,眼泪突然的止不住了,一翻身赶紧就上楼去,大家都默然相视无语。

夜里母忽然对我提起她自己儿时侍疾的事了:“你比我有福多了,我十四岁便没了母!你外祖母是痨病,那年从九月九卧,就没有起来。到了腊八就去世了。病中都是你舅舅和我轮流伺候着。我那时还小,只记得你外祖母半夜咽了气,你外祖父便叫老子把我背到前院你叔祖母那边去了。

从那时起,我便是没娘的孩子了。”她叹了一口气,“腊八又快到了。”我那时真不知说什么好。母又说:“杰还不回来--算命的说我只有两孩子送终,有你和涵在这里,我也满意了。”

父也坐在一边,慢慢的引她谈到生死,谈到故乡的茔地。父说:“平常我们所说的‘弧死首丘’,其实也不是

”母便接着说:“其实人死了,只剩一个躯壳,丢在哪里都是一样。何必一定要千山万的运回去,将来糊口四方的子孙们也照应不着。”

现在回想,那时母对于自己的病势,似乎还模糊,而我们则已经默晓了,在轮替休息的时间内,背着母,总是以眼泪洗面。我知道我的枕头永远是的。到了时候,走到母面前,却又强笑着,谈些不要紧的宽慰的话。涵从小是个浑化的人,往常母病着,他并不会怎样的小心伏侍。这次他却使我有无限的惊奇!他静默得像医生,贴得像保姆。

我在旁静守着,看他喂桔汁,按摩,那样子不像儿子伏侍母,竟像父调护女儿!他常对我说:“病人最可怜,像小孩子,有话说不出来。”他说着眼眶便红了。

这使我如何想到其余的两个弟弟!杰是夏天便到唐沽工厂实习去了。母的病态,他算是一点没有看见。楫是十一月中旬走的。海上漂流,明年此日,也不见得会回来。母对于楫,似乎知道是见不着了,并没有怎样的念道他。却常常的问起杰:“年假快到了,他该回来了罢?”一天总问起三四次,到了末几天,她说:“他知道我病,不该不早回!做母的一生一世的事,

”我默然,母哪里知道可怜的杰,对于母的病还一切蒙在鼓里呢!

十二月三十一夜,除夕。母自己知道不好,心里似乎很着急,一天对我说了好几次:“到底请个大医生来看一看,是好是坏,也叫大家定定心。”其实那时隔一两天,总有医生来诊。照样的打补针,开止咳的葯,母似乎腻烦了。我们立刻商量去请v大夫,他是上海最有名的德医生,秋天也替她看过的。到了黄昏,大夫来了。我接了进来,他还认得我们,点首微笑。替母听听肺部,又慢慢的扶她躺下,便走到桌前。我颤声的问:“怎么样?”他回头看了看母,“病人懂得英文么?”我摇一摇头,那时心胆已裂!他低声说:

“没有希望了,现时只图她平静的度过最后的几天罢了! ”

本来是我们意识中极明了的事,却经大夫一说破,便似乎全幕揭开了。一场悲惨的现象,都跳跃了出来!送出大夫,在甬道上,华和我都哭了,却又赶紧的彼此解劝说:“别把眼睛哭红了,回头母看出,又惹她害怕伤心。”我们拭了眼泪,整顿起笑容,走进屋里,到母前说:“医生说不妨事的,只要能安心静息,多吃东西,精神健朗起来,就慢慢的会好了。”母点一点头。我们又说:“今夜是除夕,明天过新历年了,大家守岁罢。”

领略人生,可是一件容易事?我曾说过种种无知,痴愚,狂妄的话语,我说:“我愿遍尝人生中的各趣,人生中的各趣,我都愿遍尝。”又说:“领略人生,要如滚针毡,用血肉之躯,去遍挨遍尝,要它针针见血。”又说:“哀乐悲欢,不尽其致时,看不出生命之神秘与伟大。”其实所谓之“神秘”“伟大”,都是未经者理想企望的言词,过来人自欺解嘲的话语!

我宁可做一个麻木,白痴,浑噩的人,一生在安乐,卑怯,依赖的环境中过活。我不愿知神秘,也不必求伟大!

话虽如此,而人生之逼临,如狂风骤雨。除了低头闭目战栗承受之外,没有半分方法。待到雨过天青,已另是一个世界。地上只有衰草,只有落叶,只有曾经风雨的凋零的躯壳与心灵。霎时前的浓郁的春光,已成隔世!那时你反要自诧!你曾有何福德,能享受了从前种种怡然畅然,无识无忧的生活!

我再不要领略人生,也更不领略如十九年一月一日之后的人生!那种心灵上惨痛,脸上含笑的生活,曾碾我成微尘,绞我为液汁。假如我能为力,当自此斩情绝爱,以求免重过这种的生活,重受这种的苦恼!但这又有谁知道!

一月三日,是父的正寿日。早上便由我自到市上,买了些零吃的东西,如果品,点心,熏鱼,烧鸭之类。因为我们知道今晚的筵席,只为的是母一人。吃起整桌的菜来,是要使她劳乏的。到了晚上,我们将红灯一齐点起;在她前,摆下一个小圆桌;桌上满满的分布着小碟小盘;一家子团团的坐下。把父推坐在母的旁边,笑说:“新郎来了。”父笑着,母也笑了!她只尝了一点菜,便摇头叫“撤去罢,你们到前屋去痛快的吃,让我歇一歇”。我们便把父留下,自己到前头匆匆的胡乱的用了饭。到我回来,看见父倚在枕边,母矇矇卑卑的似乎睡着了。父眼里满了泪!我知道他觉得四十年的春光,不堪回首了!

如此过了两夜。母的痛苦,又无限量的增加了。肺部狂热,无论多冷,被总是褪在下;炉火的火焰,也隔绝不使照在脸上(这总使我想到《小青传》中之“痰灼肺然,见粒而呕”两语),每一转动,都喘息得接不过气来。大家的恐怖心理,也无限量的紧张了……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我只记得我日夜口里只诵祝着一句祈祷的话,是:“上帝接引这纯洁的灵魂! ”这时我反不愿看母多延日月了,只求她能恬静平安的解了去!到了夜半,我仍半跪半坐的伏在她前,她看着我喘息着说:“辛苦你了

等我的事情过去了,你好好的睡几夜,便回到北平去,那时什么事都完了。”母把这件大事说得如此平凡,如此稳静!我每次回想,只有这几句话最动我心!那时候我也不敢答应,喉头已被哽咽塞住了!

张在旁边,抚慰着我。母似乎又入睡了。张坐在小凳上,悄声的和我谈话,她说:“太太永远是这样疼人的!

秋天养病的时候,夜里总是看通宵的书,叫我只管睡去。半夜起来,也不肯叫我。我说:‘您可别这样自己挣扎,回头摔着不是玩的。’她也不听。她到天亮才能睡着。到了少抱着菊姑娘过来,才又醒起。”

谈到母看的书,真是比我们家里什么人看的都多。从小说,弹词,到杂志,报纸,新的,旧的,创作的,译述的,她都爱看。平常好的时候,天天夜里,不是做活计,就是看书,总到十一二点才睡。晨兴绝早,梳洗完毕,刀尺和书,又上手了。她的针线匣里,总是有书的。她看完又喜欢和我们谈论,新颖的见解,总使我们惊奇。有许多新名词,我们还是先从她口中听到的,如“普罗文学”之类。我常默然自惭,觉得我们在新思想上反像个遗少,做了落伍者!

一月五夜,父在母前。我困倦已极,侧卧在父上打盹,被母呻吟声惊醒,似乎母和父大声争执。我赶紧起来,只听见母说:“你行行好罢,把安眠葯递给我,我实在不愿意再俄延了! ”那时母辗转呻吟,面红气喘。我知道她的痛苦,已达极点!她早就告诉过我,当她骨痛的时候,曾私自写下安眠葯名,藏在袋里,想到了痛苦至极的时候,悄悄的叫人买了,全行服下,以求解--这时我急忙走到她面前,万般的劝说哀求。她摇头不理我,只看着父。

父呆站了一会,回身取了葯瓶来,倒了两丸,放在她嘴里。

她连连使劲摇头,喘息着说:“你也真是

又不是今后就见不着了! ”这句话如同兴奋剂似的,父眉头一皱,那惨肃的神字,使我起栗。他猛然转身,又放了几粒葯丸在她嘴里。我神魂俱失,飞也似的过去攀住父的臂儿,已来不及了!母已经吞下葯,闭上口,垂目低头,仿佛要睡。父颓然坐下,头枕在她肩旁,泪下如雨。我跪在边,慾呼无声,只紧紧的牵着父的手,凝望着母的睡脸。四周惨默,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那时是夜中三点,我和父战栗着相倚至晨四时。母睡容惨淡,呼吸渐渐急促,不时的干咳,仍似日间那种咳不出来的光景,两臂向空抱捉。我急忙悄悄的去唤醒华和涵,他们一齐惊起,睡眼矇卑的走到前,看见这景象,都急得哭了。华便立刻要去请大夫,要解葯,父含泪摇头。涵过去抱着母,替她抚着口。我和华各抱着她一只手,不住的在她耳边轻轻的唤着。母如同失了知觉似的,垂头不答。在这种状态之下,延至早晨九时。直到小菊醒了,我们抱她过来坐在母上,教她抱着母的头,摇撼着频频的唤着“”。她唤了有几十声,在她将要急哭了的时候,母的眼皮,微微一动。我们都跃然惊喜,围拢了来,将母轻轻的扶起。母仍是矇矇卑卑的,只眼皮不时的动着。在这种状态之下,又延至下午四时。这一天的工夫,我们也没有梳洗,也不饮食,只围在前,悬空挂着恐怖希望的心!这一天比十年还要长,一家里连雀鸟都住了声息!

四时以后母才半睁开眼,长呻了一声,说“我要死了! ”

她如同从浓睡中醒来一般,抬眼四下里望着。对于她服安眠葯一事,似乎全不知道。我上前抱着母,说“母睡得好罢?”母点点头,说“饿了! ”大家赶紧将久炖在炉上的露端来,一匙一匙的送在她嘴里。她喝完了又闭上眼休息着。

我们才欢喜的放下心来,那时才觉得饥饿,便轮流去吃饭。

那夜我倚在母枕边,同母谈了一夜的话。这便是三十年来末一次的谈话了!我说的话多,母大半是听着。那时母已经记起了服葯的事,我款款的说:“以后无论怎样,不能再起这个服葯的念头了!母那种咳不出来,两手抓空的光景,别人看着,难过不忍得肝肠都断了。涵弟直哭着说:

‘可怜母不知是要谁?有多少话说不出来! ’连小菊也都急哭了。母看

”母听着,半晌说:“我自己一点不觉得痛苦,只如同睡了一场大觉。”

那夜,轻柔得像湖,隐约得像烟雾。红灯放着温暖的光。父倦乏之余,睡得十分甜美。母精神似乎又好,又是微笑的圣母般的瘦白的脸。如同母死去复生一般,喜乐充满了我的四肢。我说了无数的憨痴的话:我说着我们欢乐的过去,完全的现在,繁衍的将来,在母迷糊的想象之中,我建起了七宝庄严之楼阁。母喜悦的听着,不时的参加两句。

到此我要时光倒流,我要诅咒一切,一逝不返的天已渐渐的大明了!

一月七晨,母的痛苦已到了终极了!她厉声的拒绝一切饮食。我们从来不曾看见过母这样的声,觉得又害怕,又胆怯,只好慢慢轻轻的劝说。她总是闭目摇头不理,只说:

“放我去罢,叫我多捱这几天痛苦做什么! ”父惊醒了,起来劝说也无效。大家只能围站在前,看着她苦痛的颜,听着她悲惨的呻吟!到了下午,她神志渐渐昏迷,呻吟的声音也渐渐微弱。医生来看过,打了一次安眠止痛的针。又拨开她的眼睑,用手电灯照了照,她的眼光已似乎散了!

这时我如同痴了似的,一下午只两手抱头,坐在炉前,不言不动,也不到母跟前去。只涵和华两个互相依傍的,战栗的,在边坐着。涵不住的剥着桔子,放在母嘴里,母闭着眼都吸咽了下去。到了夜九时,母脸更惨白了。头摇了几摇,呼吸渐渐急促。涵连忙唤着父。父跪在前,抱着母在腕上。这时我才从炉旁慢慢的回过头来,泪眼模糊里,看见母鼻子两边的肌肉,重重的抽缩了几下,便不动了。我突然站起过去,抱住母的脸,觉得她鼻尖已经冰凉。涵俯身将他的银表,轻轻的放在母鼻上,战兢的拿起一看,表壳上已没有了气。母呼吸已经停止了。他突然回身,两臂抱着头大哭起来。那时正是一月七夜九时四十五分。我们从此是无母之人了,呜呼痛哉!

关于这以后的事,我在一月十一晨寄给藻和杰的信中,说的很详细,照录……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如下:

爱的杰和藻:

我在再四思维之后,才来和你们报告这极不幸极悲痛的消息。就是我们爱的母,已于正月七夜与这苦恼的世界长辞了!她并没有多大的痛苦,只如同一架极玲珑的机器,走的日子多了,渐渐停止。她死去时是那样的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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