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星移几度秋;将浮生讲究,经了些夕阳西下东流。叹兴亡眉锁庙堂愁,为功名人比黄花瘦,归去休看银山铁庙层层秀。
“梅花酒……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
休待两鬓秋,与天子分忧,叹岁月如流,呀!
早白了人头。
“胜葫芦”
煞强如铁甲将军夜过关,它驱猛试跨雕鞍。
有一日战败荒效白骨寒,争如我茅庵草舍蒲团纸帐,高卧得清闲?
高文秀《好酒赵元遇上皇》:
“甜令”
不恋高官,休将人赚!这烦恼怎生担?你道相逢惊了人胆,不如我住草舍茅庵。
马九皋的《湘妃怨》七段之二:
新酒在槽头醉,活鱼向湖边卖,算天公自有安排。闲时高卧醉时歌,守己安贫好快活,杏花村里随缘过。胜尧夫安乐窝,任贤愚后代如何。失名利痴呆汉,得清闲谁似我。一任他门外风波。
黄金散尽学风流,学得风流两鬓秋。笑您那看财奴枉了千生受,我觑那荣华似上沤。则不如趁中年散淡优游。斟绿酒低低的劝,滞红妆慢慢的讴,醉时节锦被里舒头。
无名氏《闲计》:
“寄生草”
问甚么虚名利?管什么闲是非?想着他击珊瑚列锦帐石崇势,则不如卸罗栏纳象简张良退,学取他枕清风铺明月陈抟睡。看了那吴山青似越山青,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争闲气使见识,赤壁山正中周郎计,乌江岸枉使重瞳力。
马嵬坡空洒明皇泪。前人勋业后人看,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人百岁,七十稀,想着他罗裙咐地宫腰细,花钿渍粉秋波媚,金钗敲枕乌云坠。暮年翻忆少年游,不如今朝醉了明朝醉!
总之元曲中这类的句子,多不胜收,美不胜收。一种散淡潇洒之气,跃然纸上,但是背后却把持着失意和悲观。言下泫然,亦是“一片伤心画不成”也!
(二)激烈派
亦可称颓废派。这一派的思想表现于词曲的,多是愤世嫉俗之言。有的攻击谩骂,旁若无人。有的微言讽刺,侧击旁敲。他们的射击点,一是家政治的黑暗,二是社会上贫富的不均。酣呼绝叫,痛快淋漓,真不愧为血与泪的文学!略分如下:
攻击朝廷政治的,如:
无名氏《随何赚风庵蒯通》第一折:
“天下乐”
现如今百二山河壮帝居,他则望迁也波除,倒将他剑下诛
端的是谁推翻楚项羽?
“那吒令”
你起初要他时便推轮捧毂,后来时怕他慌封侯蹑足,到今时忌他便待将杀身也那灭族。他立下五大功,合受万钟禄,您将他百样妆诬!
“秃厮儿”
我为甚的呆邓邓把裳袒躶,乱蓬蓬把鬓发婆娑。白日里叫叮叮信口自嘲歌。到晚来向羊圈里且存活消磨!
“醉春风”
没来由平静了楚干戈,扶持了汉社稷,常言道太平不用旧将军,可怎生参不透这个理?
第四折:
“太平令”
便做有春秋祭飨,也济不得他九泉下魂魄凄凉!倒不如早将我油烹火葬,好和他生死厮傍
这便算你加官赐。
李寿卿《伍员吹箫》第一折:
“油葫芦”
怎听他费无忌说不尽瞒天谎,着伍子胥救不得全家丧。也枉了俺竭忠贞辅一人,扫烽烟定八方,倒不如他无仁无义无谦让,白落的父子擅朝纲!
攻击黑暗的法庭、贪污的官吏的,如:
王仲文《贤母不认尸》第三折:
“醉春风”
天哪!这冤枉几时伸,忧愁甚日楚?但留的俺这雪霜也似白头颅儿,也倒大来是福。福只索打会官司,吃会痛苦,受会耻辱。
“普天乐”
受摧残遭凌辱,这无情的棍棒,俺孩儿是有限的身躯!你看么揪头发将名姓呼,喷冷将形容来污。打的来应心疼痛,怎不教我放声啼哭!
“满庭芳”
您要我数说。您大小诸官府,一铲的木笏司糊突;并无聪明正直的心腹。尽都是那绷扒吊拷的招伏,把囚人百般拴住,打的来登时命卒。哎哟!这便是您做下的死工夫!
无名氏《陈州粜米》第一折:
“混江龙”
一做的个上梁不正,更待要损人利己惹人憎。
他若是将咱刁蹬,休道我不敢掀腾!呆软莫过溪涧,到了不平地上也高声。他也故违了皇宣命,都是些吃仓廒的鼠耗,咂脓血的苍蝇!
“金盏儿”
你道你奉官行,我道你奉私行。俺看承的一合米,关着八九个人命。又不比山麋野鹿众人争。你正是饿狼口里夺脆骨,乞儿碗底觅残羹!我能可折升不折斗,你怎也图利不图名!
第二折:
“滚绣球”
待不要钱呵,怕违了众情。待要钱呵,又不是咱本谋。只这月俸做咱每人情不够。我和那权豪每结下些山海也似冤仇
岳伯川《度铁拐李岳》第一折:
“混江龙”
都只为昧心钱,买转了这管紫霜毫,减一笔教当刑的责断,添一笔教为从的该敲。这一管纽曲作直取状笔,更狠似图财害命杀人刀。出来的都关来节去,私多公少,可曾有一件儿合道?他每都指山卖磨,将百姓画地为牢!
第三折:
带云:我想这做屠户的虽是杀生害命,还强似俺做吏人的瞒心昧己,欺天害人也。
“大清歌”
他虽是杀生害命为家计,这恶业休提。俺请受了人几文钱,改是成非。似这般所为,碜可可的活取民心髓,抵多少猪肝猪蹄,也则是秤大小为生过日,不强似俺着人脓血换人?
马致远《荐福碑》第一折:
“么篇”
这壁拦住贤路,那壁又挡住仕途。如今这越聪明越受聪明苦,越痴呆越享了痴呆福,越糊突越有了糊突富!
第三折:
“斗鹌鹑”
待要屈脊低腰,又不会巧言令。况今日十谒朱门九不开,休道有七步才,他每道十二金钗,强似养三千剑客!
无名氏《争报恩》第二折:
“耍孩儿”
罢罢罢我这里声明屈,谁瞅睬,原来是你小官司利害。衙门自古向南开,怎禁那探爪儿官长每贪财!
关汉卿《蝴蝶梦》第一折:
“醉中天”
咱每日一瓢饮一箪食,有几双箸几张匙。若到官司使钞时,则除典当了闲文字!你合死呵,今朝便死,虽道是杀人公事,也落个孝顺名儿。
讥刺富室守财虏的,如:
萧德祥《杀狗劝夫》第一折:
“倘秀才”
有些人道宜扫雪烹茶在读书舍里,又道是宜羊羔烂醉在销金帐底
谁说起寒江上一蓑归,那渔翁的冻馁?
第二折:
“滚绣球”
有那等富汉每,他道是压瘴气,下的是家祥瑞,怎知俺穷汉每少无食!
秦简夫《赵礼让肥》第一折:
“那吒令”
想他每富家杀羊也那宰马,每日里笑哈哈飞觥也那走。俺百姓们痛杀无根椽片瓦,那里有调和五味全,但得个充饥罢!
那用主观忏悔的口气,来提醒讽劝的,如:
无名氏《来生债》第一折:
“油……
[续冰心全集第二卷上一小节]葫芦”
不思量有限的光有限身,委实他钱上紧,如今那等有钱的,追富不追贫。
“迎仙客”
哎!银子也!你饥不能与人做饭食,你冷不能与人便做服,你这般沉默默,冷冰冰,则是一块儿家福。
和他消磨那几千年,可则更换过了几万古。他为甚不向你跟前停住?哎!这银子呵!原来分定也是前生注。
武汉臣《天赐老生儿》第二折:
“滚绣球”
我那其间正年少,为本少,便恨不得向别人强要,拚着个仗剑持刀。钱也!我为你呵,也曾痛杀杀将俺父母来离,也曾急煎煎将俺那妻子来抛。哎!钱也!我为你呵,那搭儿不到?几曾惮半点勤劳。遮莫他虎啸风○律律的高山,直走上三千遍。那龙喷翻滚滚的长江,也经过有二百遭,我提起来魄散魂消!
第四折:
“双调新令”
一杯寿酒庆生辰,则我这满怀愁片言难尽 。只因那儿贯钱,险缠杀我百年人。我受了万苦千辛,我受了那一生骂,半生恨!
又有那描写世态炎凉,以及市井小人、家奴倡优的丑态,也笔下尖酸,形容尽致,如:
无名氏《冻苏秦》第四折:
“鸳鸯煞”
想当初风尘落落谁怜悯,到今日冠楚楚争近。畅道威震诸侯,腰悬六印,也索把世态炎凉,心中暗忖。假使一朝马死黄金尽,可不的依旧苏秦做陌路看承,被人哂。
萧德祥《杀狗劝夫》第一折:
“寄生草”
哥哥!我又不是么出逃生子,须是你同胞共
俺哥哥富居山野有人瞅,你兄弟贫居闹市无人问!
宫天挺《范张黍》第一折:
“天下乐”
你道是文章好立身,我道今人都为名利引。
怪不着赤紧的翰林院那伙老子每钱上紧。他歪吟的几句诗,胡谄下一道文,都是些要人钱谄佞臣。
“幺篇”
行下来便落在那爷羹娘饭长生运,正行着兄先弟后财帛运,又交着夫荣妻富催官运;你大拚着十年家富小儿,也少不了一朝马死黄金尽!
无名氏《来生债》第二折:
“红绣鞋”
他几曾开东阁,把那名儒来管顾?他们可动不动便宴西楼和那妓女们欢娱。他将那茶托子人情可便暗乘除。常则是佯呆着回脸推说话,纽身躯,他们可几曾做那五百钱东道主?
郑廷玉《冤家债主》第一折:
“六幺序”
这人没钱时无些钱,才有的便说夸。打扮似大户豪家。你看他耸起肩胛,迸定鼻凹!没半点儿和气谦洽。
每日在长街市上把青骢跨,只待要弄柳拈花。马儿上纽捏着身子儿诈。做出那般般样势,种种村沙!
刘时中《上高监司》:
“端正好”
库藏中钞本多,贴库每弊怎除?纵关防住谁不愿坏钞法恣意强图?都是无廉耻买卖人,有过犯驵侩徒。倚仗着几文钱百般胡做,将官府觑得如无!则这素无行止乔男女,都整扮冠学士夫。一个个胆大心粗!
马致远《任风子》第二折:
“正宫端正好”
添酒力晚风凉,助杀气秋云暮。尚兀自脚趑趄醉眼模糊。他化的我一方之地都食素,单则俺杀生的缘度。
王子一《误入桃源》第一折:
“青歌儿”
空一带江山江山如画,只不过饭囊饭囊架,塞满长安乱如麻。
关汉卿《救风尘》第四折:
“庆东原”
遍花街请到娼家女,那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
那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那一个不赌着鬼戮神诛?若信这咒盟言,早死的绝门户!
李寿卿《伍员吹箫》第三折:
“中吕粉蝶儿”
都是些傲穷民趋富汉,不放我同欢同会,空走到十数筵席,有那个堪相酬对?
无名氏《来生债》第二折:
“中吕粉蝶儿”
若论着今日风俗,正好宜太平箫鼓。有一等寒俭的冷冷之徒,他生来的不诚心,无实行,一个个强文假醋
右几项所引,孤愤长鸣,泄尽一切平民不平之气,确是最雄豪最痛快的革命文学!
以上是元代作家思想的大概,其神奇畅好,真是戛戛独造。然而元曲里所表现的思想不止这些。一部分作家愿望的卑陋,眼光的粗浅,人物的单调,却也不能隐讳。如神仙必称吕洞宾--《岳阳楼》、《城南柳》、《度柳翠》等剧--清官必称包待制--如《灰阑记》、《留鞋记》、《蝴蝶梦》、《生金阁》等剧--叠见层出;铺叙以至宾白,强半雷同,未兔太不留意。又剧中故事,如《王粲登楼》、《风雪渔樵记》、《冻苏秦》、《举案齐眉》等剧,原是绝好的,不假修饰改造的事实,而作者却以己意更易,刘二公、蔡邕、张仪、孟从叔等对待王粲、苏秦、朱买臣都是表面轻藐,暗中资助,富贵后相认团圆。点金成铁,俗不可耐,作者的热中心理,尽情吐露。元曲里表现的人生观,这是最下乘的!(七)元曲的艺术
元曲的艺术,在中文学中,是最好的一种。因为它在意境上最真挚,最潇洒,最缠绵。在修辞上最自由,最善用俗语俗字,不避骈律,不避旧句。缘故是元代的作家,非必都有名位学问,他们写文字的时候,不必存传世的先见。兴之所至,不着深思,只图发泄中的情事与感想。如长江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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