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 - 冰心全集第三卷

作者: 冰心19,061】字 目 录

有!三天之后,居然登出了。在报纸上看到自己的创作,觉得有说不出的高兴。放园表兄,又竭力的鼓励我再作。我一口气又做了下去,那时几乎每星期有出品,而且多半是问题小说,如《斯人独憔悴》,《去》,《庄鸿的姊姊》之类。

这时做功课,简直是敷衍!下了学,便把书本丢开,一心只想做小说。眼前的问题做完了,搜索枯肠的时候,一切回忆中的事物,都活跃了起来。快乐的童年,大海,荷枪的兵士,供给了我许多的单调的材料。回忆中又渗入了一知半解,肤浅零碎的哲理。第二期——一九二○至一九二一——的作品,小说便是《旗》,《鱼儿》,《一个不重要的兵丁 》等等,散文便是《无限之生的界线》,《问答词》等等。

谈到零碎的思想,要联带着说一说《繁星》和《春》。

这两本“零碎的思想”,使我受了无限的冤枉!我吞咽了十年的话,我要倾吐出来了。《繁星》,《春》不是诗。至少是那时的我,不在立意做诗。我对于新诗,还不了解,很怀疑,也不敢尝试。我以为诗的重心,在内容而不在形式。同时无韵而冗长的诗,若是不分行来写,又容易与“诗的散文”相混。

我写《繁星》,正如跋言中所说,因着看泰戈尔的《飞鸟集》,而仿用他的形式,来收集我零碎的思想(所以《繁星》第一天在《晨副》登出的时候,是在“新文艺”栏内。登出的前一夜,放园从电话内问我,“这是什么?”我很不好意思的,说:

“这是小杂感一类的东西

”)。

我立意做诗,还是受了《晨报副刊》记者的鼓励。一九二一年六月二十三日,我在西山写了一段《可爱的》,寄到《晨副》去,以后是这样的登出了,下边还有记者的一段按语:除了宇宙,

最可爱的只有孩子。和他说话不必思索,

态度不必矜持。抬起头来说笑,

低下头去弄。任你深思也好,微讴也好;驴背上,山门下,偶一回头望时,总是活泼泼地,

笑嘻嘻地。

这篇小文,很饶诗趣,把它一行行的分写了,放在诗栏里,也没有不可。(分写连写,本来无甚关系,是诗不是诗,须看文字的内容。)好在我们分栏,只是分个大概,并不限定某些必当登载怎样怎样一类的文字,杂感栏也曾登过些极饶诗趣的东西,那么,本栏与诗栏,不是今天才打通的。记者

于是畏怯的我,胆子渐渐的大了,我也想打开我心中的文栏与诗栏。几个月之后,我分行写了几首《病的诗人》。第二首是有韵的。因为我终觉得诗的形式,无论如何自由,而音韵在可能的范围内,总是应该有的。此后陆续的又做了些。

但没有一首,自己觉得满意的。

那年,文学研究会同人,主持《小说月报》。我的稿子,也常在那上面发表。那时的作品,仍是小说居多,如……

[续冰心全集第三卷上一小节]《笑》,《超人》,《寂寞》等,思想和从前差不了多少。在字句上,我自己似乎觉得,比从前凝炼一些。

一九二三年秋天,我到美去。这时我的注意力,不在小说,而在通讯。因为我觉得用通讯裁来写文字,有个对象,情感比较容易着实。同时通讯也最自由,可以在一段文字中,说许多零碎的有趣的事。结果,在美三年中,写成了二十九封寄小读者的信。我原来是想用小孩子口气,说天真话的,不想越写越不像!这是个不能避免的失败。但是我三年中的外的经历,和病中的感想,却因此能很自由的速记了下来,我觉得欢喜。

这时期中的作品,除通讯外,还有小说,如《悟》,《剧后》等。诗则很少,只有《赴敌》,《赞美所见》等。还有《往事》的后十则,——前二十则,是在内写的。——那就是放大的《繁星》,和《春》,不知道读者觉得不觉得?——在美的末一年,大半的光,用在汉诗英译里。创作的机会就更少了。

一九二六年,回以后直至一九二九年,简直没有写出一个字。若有之,恐怕只是一两首诗如《我爱,归来吧,我爱》,《往事集自序》等。缘故是因为那时我忙于课务,家又远在上海,假期和空下来的时间,差不多都用在南下北上之中,以及和海外的藻通信里。如今那些信件,还堆在藻的箱底。现在检点数量,觉得那三年之中,我并不是没有创作!

一九二九年六月,我们结婚以后,正是两家多事之秋。我的母和藻的父相继逝世。我们的光,完全用在病苦奔波之中。这时期内我只写了两篇小说,《三年》,和《第一次宴会》。

此后算是休息了一年。一九三一年二月,我的孩子宗生便出世了。这一年中只写了一篇《分》,译了一本《先知》(theprophet),写了一篇《南归》,是纪念我的母的。

以往的创作,原不止这些,只将在思想和创作的时期上,有关系的种种作品,按着裁,按着发表的次序,分为三部:

一,小说之部,共有《两个家庭》等二十九篇。二,诗之部,有《迎神曲》等三十四首,附《繁星》和《春》。三,散文之部,有《遥寄印度哲人泰戈尔》,《梦》,《到青龙桥去》,《南归》等十一篇,附《往事三十则》,寄小读者的信二十九封,《山中记事》十则。开始写作以后的作品,值得道及的,尽于此了!

从头看看十年来自己的创作和十年来内的文坛,我微微的起了感慨,我觉得我如同一个卖花的老者,挑着早春的淡弱的花朵,歇担在中途。在我喘息挥汗之顷,我看见许多少年精壮的园丁,满挑着鲜艳的花,葱绿的草,和红熟的果儿,从我面前如飞的过去。我看着只有惊讶,只有艳羡,只有悲哀。然而我仍想努力!我知道我的弱点,也知我的长。

我不是一个有学问的人,也没有喷溢的情感,然而我有坚定的信仰和深厚的同情。在平凡的小小的事物上,我仍宝贵着自己的一方园地。我要栽下平凡的小小的花,给平凡的小小的人看!

我敬谨致谢于我爱的读者之前!十年来,我曾得到许多褒和贬的批评。我惭愧我不配受过分的赞扬。至于对我作品缺点的指摘,虽然我不曾申说过半句话,只要是批评中没有误会,在沉默里,我总是满怀着乐意在接受。

我也要感谢许多小读者!年来接到你们许多信函,天真沉挚的言词,往往使我看了,受极大的感动。我知道我的笔力,宜散文而不宜诗。又知道我认识孩子烂漫的天真,过于大人复杂的心理。将来的创作,仍要多在描写孩子上努力。

重温这些旧作,我又是如何的追想当年戴起眼镜,含笑看稿的母!我虽然十年来讳莫如深,怕在人前承认,怕人看见我的未发表的稿子。而我每次做完一篇文字,总是先捧到母面前。她是我的最忠实最热诚的批评者,常常指出了我文字中许多的牵强与错误。假若这次她也在这里,花香鸟语之中,廊前倚坐,听泉看山。同时守着她唯一爱女的我,低首疾书,整理着十年来的乱稿,不知她要如何的适意,喜欢!

上海虹桥的坟园之中,数月来母温静的慈魂,也许被不断的炮声惊碎!今天又是清明节,二弟在北平城里,陪着父;大弟在汉口;三弟还不知在大海的哪一片上;一家子飘萍似的分散着!不知上海兵燹之余,可曾有人在你的坟头,供上花朵?

安眠罢,我的慈母!上帝永远慰护你温静的灵魂!

最后我要谢谢纪和江,两个陪我上山,宛宛婴婴的女孩子。我写序时,她们忙忙的抄稿。我写倦了的时候,她们陪我游山。花里,泉边,她们脆的笑声,唤回我十年前活泼的心情,予我以无边的快感。我一生只要孩子们追随着我,我要生活在孩子的群中!一九三二年清明节,香山,双清别墅。

(本篇最初发表于1932年10月20日《青年界》第2卷第3号。)寻常百姓

病了一夏天,楼上嫌热,因为暑假中客人少,便搬到楼下客厅来住 。

八月××夜九时,我已经躺下了。藻在放下了圆纱帐,拉过围屏的时候,抬头看见挂隔帘的横竿上,没有了白燕的笼子,他立刻失惊地说,“顺忘记了把鸟笼子拿进来了! ”

我连忙坐起来,说,“你快出去看看罢,回头猫儿会把鸟儿叼走的。”

藻走了出去,半天,隔窗叫着说,“已经出了毛病了,白燕不在笼里了! ”我又连忙趿着拖鞋,也出到廊子上,看见笼子的底敞开了两寸来宽的一缝。白燕不见了!心里立地觉得异样的空虚。

这白燕是六年前在上海时候,母买给小菊玩的,很细秀玲珑的笼。鸟是浅黄苗条的身子,很会叫,尤其是早晨。

母死后,全家回到北平,父出了半价的车,船票,把它也带了来,仍旧是很会叫,解了父不少的寂寞。

前年小菊到汉口去了。有一天早晨父给我打电话说,“我这里新养了一只猫,鸟笼挂着我总担心,你拿去给贝贝玩罢。”第二天早晨,白燕就送来了,从此这“王谢堂前燕”就到我们这里来了。

白燕来了以后,也许是我们不会饲养罢,不大会叫了。藻说是它老了。它一冬天缄默着,有时啁啾了几声,也不起劲。

喂它的谷子,苏子,总是从城里买来,添换食,也总是按时,但它总不像从前那样精神。

春天来了,它仿佛有点欢悦,在笼里不住的跳跃着。有一天,清早,我坐在廊上,朝阳下,春风吹着新开的樱花。我看见它侧着头左右端相着。良久,便开始啭了,声音如同一串的银钟,又像不断的流泉,入耳非常的熟识而爽脆,我惊起,立时觉得春天回来了,四年前的春……

[续冰心全集第三卷上一小节]天回来了!藻拿着笔,从书房里出来,惊讶的笑说,“鸟又叫了。”我说,“到底它不曾老呀。”我们在廊下静立了许久。

贝贝很爱它,一看见就抬头拍手叫“不达! ——不达! ”——我教给贝贝说“鸟儿,”他说不上来,我又教给他说“birdie”,他也说不上来,只会说“不达! ”——“不达”

就成了它的名字了。

它又会叫之后,我们更爱惜它了。但是藻是书呆子,我又病又懒,我们总不大管它。顺是新来的僮子,人生地不熟,做事总是麻麻糊糊的。有时我看见笼子在廊上日影下挂着,鸟是直着脖子喘气,连忙摘下笼子来一看,一点也没有了。我便觉得心疼,赶紧去添,一面看着它唼唼的喝,一面数说着顺。

这一天黄昏,我还出到廊子上,扣着笼子,学着贝贝叫“不达! ——不达! ”它从笼里低头看了看,叫了几声。接着客人来了,坐着谈话,便把它忘了。

这时我们都呆立着,还是我说,“算了,我们先进来再说。”

藻把笼底安上,小栅门开着,仍旧挂在那里,希望它万一回来。——在枕上我还是烦恼着。

藻安慰我似的说,“不是猫儿叼走的罢?要是的话,笼子掉下来会有声音的,准是它自己飞走了——无论如何,总是顺不小心! ”

关在笼里六年,乍一出去,你会飞么?夜是这样的黑,不但飞去认不清途程,你要飞回也不容易了!你忍不住人们的冷淡,你求解放的挣扎的尝试。你发现开缝时的惊喜,你轻滑的钻出笼后的彷徨,你迷惘,你试飞,你无力的在地上跳跃,我似乎看见廊边珍珠梅的密叶下,窥伺的一对凶锐、惊喜、碧绿的眼睛。

一阵小小的旋风,寂然卷去了你小小灵魂的意识,在你万千惶战之中,你的柔羽,已在那毛茸茸的爪牙间撕散

病中本来神经弱,我一夜没有睡好!燕子!燕子!就当是你自己飞走的罢。我不忍想见你被逼贴挂在笼子的一角,扑翅哀鸣,被一只毛爪,猛攫了去!

我做了一夜梦,梦见麻雀,又梦见燕子,仿佛是两只麻雀聚啄着燕子似的,很乱很乱的,

早晨阳光未出,听见鸟声我惊起,揉一揉眼,我赶紧出到廊上来看,只见白燕的笼子仍旧空洞洞的高挂着!微凉的晓风之中,我在笼下默然的望着,直到近午。

叶底,花下,园子的角落里,我们也都找遍,连一根碎羽也不曾看见!顺满脸通红的极口的分辨,说昨夜挂笼时,白燕子还好好的闭目立着。我没有言语。

从此便没有看见它,既找不着尸,也不见它回来,心中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怅望。因倩人治一印,文曰“寻常百姓”,以忏自己之不能使白燕安于其居,并无望的希望它万一重复飞入我家。病中作了许多事,此亦是无聊事之一。一九三二年夏,病榻上。致梁实秋

实秋:

前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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