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 - 冰心全集第七卷

作者: 冰心33,031】字 目 录

的两边,我们这边的前后房,住着我们一家六口,祖父的前、后房,只有他一个人和满屋满架的书,那里成了我的乐园,我一得空就钻进去翻书看。我所看过的书,给我的印象最深的是清袁枚(子才)的笔记小说《子不语》,还有我祖父的老友林纾(琴南)老先生翻译的线装的法名著《茶花女遗事》。这是我以后竭力搜求“林译小说”的开始,也可以说是我追求阅读西方文学作品的开始。

我们这所房子,有好几个院子,但它不像北方的“四合院”的院子,只是在一排或一进屋子的前面,有一个长方形的“天井”,每个“天井”里都有一口井,这几乎是福州房子的特点。这所大房里,除了住人的以外,就是客室和书房。几乎所有的厅堂和客室、书房的柱子上墙壁上都贴着或挂着书画。正房大厅的柱子上有红纸写的很长的对联,我只记得上联的末一句,是“江左风流推谢傅”,这又是对晋朝谢太傅攀龙附凤之作,我就不屑于记它!但这些挂幅中的确有许多很好很值得记忆的,如我的伯叔父母居住的东院厅堂的楹联,就是:风光月霁襟怀

又如西院客室楼上有祖父自己写的:

知足知不足

有为有弗为

这两副对联,对我的思想教育极深。祖父自己写的横幅,更是到都有。我只记得有在道南祠种花诗中的两句:

红紫青蓝白绿黄

在西院紫藤书屋的过道里还有我的外叔祖父杨维宝(颂岩)老先生送给我祖父的一副对联是:

知君身是后凋松

那几个字写得既圆润又有力!我很喜欢这一副对子,因为“不羁马”夸奖了他的侄婿,我的父,“后凋松”就称赞了他的老友,我的祖父!

从“不羁马”应当说到我的父谢葆璋(镜如)了。他是我祖父的第三个儿子。我的两个伯父,都继承了我祖父的职业,做了教书匠。在我父十七岁那年,正好祖父的朋友严复(幼陵)老先生,回到福州来招海军学生,他看见了我的父,认为这个青年可以“投笔从戎”,就给我父出了一道诗题,是“月到中秋分外明”,还有一道八的破题。父都做出来了。在一个穷教书匠的家里,能够有一个孩子去当“兵”领饷,也还是一件好事,于是我的父就穿上一件用伯父们的两件长衫和半斤棉花缝成的棉袍,跟着严老先生到天津紫竹林的师学堂,去当了一名驾驶生。

父大概没有在英留过学,但是作为一名巡洋舰上的青年军官,他到过好几个家,如英、日本。我记得他曾气愤地对我们说:“那时堂堂一个中,竟连一首歌都没有!

我们到英去接收我们中购买的军舰,在举行接收典礼仪式时,他们竟奏一首《好糊涂》的民歌调子,作为中的歌,你看!”

甲午中日海战之役,父是“威远”舰上的枪炮二副,参加了海战。这艘军舰后来在威海卫被击沉了。父泅到刘公岛,从那里又回到了福州。

我的母常常对我谈到那一段忧心如焚的生活。我的母杨福慈,十四岁时她的父母就相继去世,跟着她的叔父颂岩先生过活,十九岁嫁到了谢家。她的婚姻是在她九岁时由我的祖父和外祖父做诗谈文时说定的。结婚后小夫妻感情极好,因为我父长期在海上生活,“会少离多”,因此他们通信很勤,唱和的诗也不少。我只记得父写的一首七绝中的三句:此身何事学牵牛,燕山闽海遥相隔,

会少离多不自由。

甲午海战爆发后,因为海军里福州人很多,阵亡的也不少,因此我们住的这条街上,今天是这家糊上了白纸的门联,明天又是那家糊上白纸门联。母感到这副白纸门联,总有一天会糊到我们家的门上!她悄悄地买了一盒鸦片烟膏,藏在身上,准备一旦得到父阵亡的消息,她就服毒自尽。祖父看到了母沉默而悲哀的神情,就让我的两个堂,日夜守在母身旁。家里有人还到庙里去替我母求签,签上的话是:堂中寂寞恐难堪,若要重欢,

除是一轮月上。

母半信半疑地把签纸收了起来。过了些日子,果然在一个明月当空的夜晚,听到有人敲门,母急忙去开门时,月光下看见了辗转归来的父!母说:“那时你父的脸,才有两个指头那么宽!”

从那时起,这一对年轻夫妻,在会少离多的六七年之后,才厮守了几个月。那时母和她的三个妯娌,每人十天替大家庭轮流做饭,父便帮母劈柴、生火、打,做个下手。

不久,海军名宿萨鼎铭(镇冰)将军,就来了一封电报,把我父召出去了。

一九一二年,我在福州时期,考上了福州女子师范学校预科,第一次过起了学校生活。头几天我还很不惯,偷偷地流过许久眼泪,但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怕大家庭里那些本来就不赞成女孩子上学的长辈们,会出来劝我辍学!但我很快地就交上了许多要好的同学。至今我还能顺老师上班点名的次序,背诵出十几个同学的名字。福州女师的地址,是在城内的花巷,是一所很大的旧家第宅,我记得我们课堂边有一个小池子,池边种着芭蕉。学校里还有一口很大的池塘,池上还有一道石桥,连接在两亭馆之间。我们的校长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中之一的方声洞先生的方君瑛女士。我们的作文老师是林步瀛先生。在我快离开女师的时候,还来了一位教的日本女教师,姓石井的,她的名字我不记得了。我在这所学校只读了三个学期,中华民成立后,海军部长黄钟瑛(赞侯),又来了一封电报,把父召出去了。不久,我们全家就到了北京。

我对于故乡的回忆,只能写到这里,十几年来,我还没有这样地畅快挥写过!我的回忆像初融的春,涌溢奔流。十几年来,睡眠也少了,“晓枕心气清”,这些回忆总是使人欢喜而又惆怅地在我心头反复涌现。这一幕一幕的图画或文字,都是我的弟弟们没有看过或听过的,即使他们看过听过,他们也不会记得懂得的,更不用说我的第二代第……

[续冰心全集第七卷上一小节]三代了。我有时想如果不把这些写记下来,将来这些图文就会和我的刻着印象的头脑一起消失。这是否可惜呢?但我同时又想,这些都是关于个人的东西,不留下或被忘却也许更好。这两种想法在我心里矛盾了许多年。

一九三六年冬,我在英的伦敦,应英女作家弗吉尼亚·沃尔夫(virginiawoolf)之约,到她家喝茶。我们从伦敦的雾,中和英的小说、诗歌,一直谈到当时英的英王退位和中的西安事变。她忽然对我说:“你应该写一本自传。”我摇头笑说:“我们中人没有写自传的风习,而且关于我自己也没有什么可写的。”她说:“我倒不是要你写自己,而是要你把自己作为线索,把当地的一些社会现象贯穿起来,即使是关于个人的一些事情,也可作为后人参考的史料。”我当时没有说什么,谈锋又转到别去了。

事情过去四十三年了,今天回想起来,觉得她的话也有些道理。“思想再解放一点”,我就把这些在我脑子里反复呈现的图画和文字,奔放自由地写在纸上。

记得在半个世纪之前,在我写《往事》(之一)的时候,曾在上面写过这么几句话:将这些往事移在白纸上罢--再回忆时

不向心版上搜索了!

这几句话,现在还是可以应用的。把这些图画和文字,移在白纸上之后,我心里的确轻松多了!1979年2月11日

三寄小读者通讯七

爱的小朋友:

去年十二月中旬,我得到美威尔斯利大学(wellesleycol-lege)的一封信,是一位中文系的助教写来的。她说:她将带领一个访问团来到北京,她们希望能在中华人民共和见到一位校友。她还客气地说:为了有助于她们对今日中的了解,团员们都极其兴奋地企待着这一次会见。

小朋友,威尔斯利女子大学就是我早年在美留学时,上的那所大学。它是只收女生的,二十年代时约有两三千个学生,都住在校园里。我是个研究生,本来可以住在校外,但我是“外人”,在美没有家或戚,因此也就让我住在校内。我很爱这个校园,回后,我常常想起它,梦见它,它的旁边有一个波光滟滟的慰冰湖,湖畔的校舍里住着我的好老师、好同学。近几年来它又和美著名的工科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的工科班或理科班,联合上课,而且成立了一个中文系。这都是半世纪以前想象不到的!

今年一月二十三日的下午,我在北京友谊宾馆和我的美同学会见了!

我怀着企待和兴奋的心情,进入了会客厅。我看见坐成一大圆圈的几十个美姑娘,她们穿的不是细褶裙子,而是长裤;不同颜的头发,梳的不是髻儿,而是有的披散着,有的剪得比较短,这不是半个世纪以前我所熟悉的装束,但是那热情的笑脸和兴奋的目光,不是和我以前在校园里所遇见的一模一样吗?

我不禁像重逢久别的旧友那样,伸出手去,叫了出来:

“好呀!姑娘们,慰冰湖怎么样了?”

在这一声招呼下,顿时满屋子活跃起来了,我的矜持和她们的腼腆,一下子都消失了!这些大学生都是二十上下年纪,最大的就是那位中文系的助教,和我到美那年的岁数一样--二十三岁。其中还有一个学生,是今天在北京过她的十八岁生日的!

我们的谈话是热闹而杂乱的。我问起我的老师们,这些学生是已经不认识了或者只听到那些名字。我住过的宿舍,除了闭璧楼还在(一个学生高兴地叫:“我就住在那里!”),而娜安辟迦楼,这所美著名诗人惠特曼曾经描写过的那座楼,早已拆了重建了。只有慰冰湖还是波光荡漾地偎倚在校园的旁边。

她们争着告诉我:她们已经参观过故宫博物院,游览过颐和园了。她们登上那巍峨的万里长城,还都登上了最高的烽火台。

从万里长城,我们谈到了中四千年的悠久的历史和文化,谈到了今日的中,中的九亿人民,谈到了已故的毛主席和周总理,谈到了今日中的中央。她们知道得最多的,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

她们又谈到她们大学近几年来才成立的中文系,系里有中的和美的教授,读的是茅盾,老舍,巴金和曹禺几位作家的著作。我告诉她们,茅盾、巴金和曹禺都还健在,而且都在继续写作,她们又惊喜地欢呼了起来。

最后,我们的谈锋,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中美人民的友谊上,她们都认为中和美这两个太平洋两岸最古和最新的伟大民族,携起手来,取长补短,互相学习,一定会为世界和平和人类进步作出极大的贡献!

这正是我心里的话!我说:“我年纪大了,我也要为这伟大的事业,尽上我自己的力量。但你们是初升的太阳,将来的世界是属于你们美和中以及世界上的青少年的。你们有责任把这个世界建设得和平而美好。”

我知道她们在傍晚还要到友谊商店去买些纪念品,也要去吃一顿北京的烤鸭,在祝愿她们有一个快乐的夜晚之后,我就站起来和她们道别。她们依依不舍地留我和她们合照了几张相片,又把我送到宾馆门口。

回家的路上,我向天仰首,感到天空也高旷得多了,广阔的马路两旁排列整齐的看不到头的杨树枝头,虽然还没有叶子,但已在回黄转绿。我闻到了浓郁的春天气息!

小朋友,世界人民之间的友谊是宝贵的,我们要珍爱它,培育它,促进它。你们是二十一世纪的主人翁,你们要和美的青少年,日本的青少年,和欧洲、非洲、拉丁美洲以及其他各的青少年团结起来,把我们老一辈人为世界和平、人类进步所做的努力,继续和发展下去。

情长纸短,不尽慾言,祝你们三好!

你们的朋友冰心一九七九年二月二十二日

回忆“五四”

五四运动,说起来整整六十年了,光过得多快!当“五四”时期,自己还很年轻的时候,幻想六十年之后,自己一定不在了,但中的前途,一定是想象不到地美好与光明。

现在这个幻想的年代,已来到眼前,我这个从小多病之身,居然还健在,我们的祖也已经从三座大山的重压之下,解放出来了,中人民站起来了!但是我们在“五四”时期所梦寐以求的科学与民主,却在建后的十几年中,被万恶的林彪和“四人帮”搞得漆黑一团!我的悲愤的心情,决不是“感慨系之”这四个字所能表达的 好在这十几年中,我们都经受了考验,增长了见识,“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们只有牢牢记住这创巨痛深的教训,和全各族人民在一起,在的领导下,在自己的岗位上,扎扎实实认认真真地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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