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关门。”
她底泪是滴下了。
“你睡下,我求你睡下;狗会守着门的。”
他吻着她底泪,一个慢慢地将泪拭去了:
“你去好了!”
“你这样,我是去不了的。”
“我什么呢?我很快乐送你去。”
“不要你送,不要;你睡下,好好地睡下,你睡下后我还有话对你说。你再不睡下,我真的明天要在埠头留一天了。”
“那末我睡下,你去罢。”
妻掀开了棉被,将身蜷进被窝内。他伏在她底胸上,两手抱住她底头,许久,他说:
“我去了。”
“你不是说还有话么?”妻又下意识的想勾留他一下说。
“是呀,最后的一个约还没有订好。”
“什么呢?”
他脸对她脸问:
“万一我这次一去了不回来,你怎样?”
“随你底良心罢!你要丢掉一个爱一个,我有什么法子呢!”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问你你要怎样,我决不会爱第二个人的,你还不明了我底心么?可是在外边,死底机会比家里多,万一我在外边忽然死了,你将怎样?”
“不要说这不吉利的话罢。”
“我知道你不能回答了!但我这个约不能不和你订好。”
“你去罢,你可去了,你不想去么?”
“我一定去的,但你必得回答我!”
他拨拨她底脸;一个苦笑说:
“叫我怎样答呢?我总是永远守着你的!”
一个急忙说:
“你错了!你错了!你为什么要永远守着我?”
“不要说了,怎样呢?”
“万一我死了,——船沉了,或被人杀了,你不必悲伤,就转嫁罢!人是没有什么‘大’意义的,你必得牢记。”
“你越来越糊涂了,快些走罢!”
“你记牢么?我真的要走了。”
“你去罢!”
可是他却还是偎在她脸上,叫一声“妻呀!”
别离的滋味是凄凉的,何况又是深夜,微雨!不过两人底不知次数的接吻,终给两人以情意的难舍,又怎能系留得住两人底形影的不能分离呢!他,青年,终于一手提着小箱,一手执着雨伞,在雨伞下挂着一盏灯笼,光黝黯的只照着他个人周身和一步以前的路。他自己向外掩好门,似听着门内有他妻底泣声,可是他没有话。狗要跟着他走,他又和狗盘桓了一息,抚抚狗底耳,叫狗蹲在门底旁边。这样,他投向村外的夜与雨中,带着光似河边草丛中的萤火一般,走了。
路里没有一个行人,他心头酸楚地,惆怅地,涌荡着一种说不出的静寂。虽则他勇敢地向前走,他自己听着他自己有力的脚步声,一脚脚向前踏去;可是他底家庭的情形,妻底动作,层出不穷地涌现在他心头。过去的不再来,爱底滋味,使他这时真切地回忆到了。春雨仍旧纷纷地在他四周落着,夜之冷气仍包围着他,而他,他底心,却火一般,煎烧着向前运行。
“我为什么呢?为个人?为社会?——但我不能带得我妻走,……不过这也不是我该有的想念,事业在前面,我是社会的青年,‘别’,算得什么一回事!”
这样,他脚步更走快起来,没有顾到细雨吹湿他底外衣。
一九二九年五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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