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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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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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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老张的哲学》的内容简介正在补充中...
图书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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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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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的哲学是“钱本位而三位一体”的。他的宗教是三种:回,耶,佛;职业是三种:兵,学,商。言语是三种:官话,奉天话,山东话。他的……三种;他的……三种;甚至于洗澡平生也只有三次。洗澡固然是件小事,可是为了解老张的行为与思想,倒有说明的必要。老张平生只洗三次澡:两次业经执行,其余一次至今还没有人敢断定是否实现,虽然他生在人人是“预言家”的中国。第一次是他生下来的第三天,由收生婆把那时候无知无识的他,象小老鼠似的在铜盆里洗的。第二次是他结婚的前一夕,自对的到清水池塘洗的。这次两个铜元的花费,至今还在账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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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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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五月的天气,小太阳撅着血盆似的小红嘴,忙着和那东来西去的白云親嘴。有的chún儿一挨慌忙的飞去;有的任着意偎着小太阳的红脸蛋;有的化着恶龙,张着嘴想把她一口吞了;有的变着小绵羊跑着求她的青眼。这样艳美的景色,可惜人们却不曾注意,那倒不是人们的错处,只是小太阳太嬌羞了,太泼辣了,把要看的人们晒的满脸流油。于是富人们支起凉棚索兴不看;穷人们倒在柳荫之下作他们的好梦,谁来惹这个闲气。一阵阵的热风吹去的柳林蝉鸣,荷塘蛙曲,都足以增加人们暴燥之感。诗人们的幽思,在梦中引逗着落花残月,织成一片闲愁。富人们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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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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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拍拍的掸鞋的声音,孙八忙着迎出来,老张扯开喉咙叫“立——正!”五十多个学生七长八短的排成两行。小三把左脚收回用力过猛,把脚踵全放在小四的脚指上,“哎哟!老师!小三立正,立在我脚上啦!”“向左——转!摆队相——迎!”号令一下,学生全把右手放在眉边,小四痛的要哭,又不敢哭,只把手遮着眼睛隔着眼泪往外看。前面走的他认识是衙门的李五,后面的自然是学务大人了。“不用行礼,把手放下,放下,放下!”学务大人显着一万多个不耐烦的样子。学生都把手从眉边摘下来。老张补了一句:“礼——毕!”李五递过一张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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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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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八告辞回家。老张立在门外,直等学务大人和李五走进树林,才深深的喘了一口气走进来。学生们在树底下挤热羊似的抢着喝茶。屋里几个大学生偷着砸洋炉里要化完的那块冰。“哈哈!谁的主意喝我的茶!”老张照定张成就打。“老师!不是我的主意,是小四头一个要喝的!”张成用手遮着头说。“小四要喝?他拿多少学钱,你拿多少?他吃大米,你吃棒子面!喝茶?不怕伤了你的胃!都给我走进去!”老张看了看茶盆,可怜大半已被喝去。老张怒冲冲的走进教室,学生又小石桩一般的坐好。王德的嘴还满塞着冰渣。“小三,小四,卜凤,王春,……你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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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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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把李应,王德的事,都支配停妥,呷了一口凉茶。茶走下去,肚里咕碌碌的响了一阵。“老张你饿了!”他对自己说:“肚子和街上的乞丐一样,永远是虚张声势,故作丑态。一饿就吃,以后他许一天响七八十次。”他按了按肚皮:“讨厌的东西,不用和我示威,老张有老张的办法!”命令一下,他立刻觉得精神胜过[ròu]体,开始计划一切:“今天那两句‘立正’叫得多么清脆!那些鬼子地名说的多么圆熟!老张!总算你有本事!……”“一百四,加节礼三十,就是一百七。小三的爹还不送几斗谷子,够吃一两个月的。学务大人看今天的样子总算满意,一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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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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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王德欢欢喜喜领了点心钱,夹起书包上学来,他走到已经看见了学堂门的地方,忽然想起来:“老张忘了昨天的事没有?老张怎能忘?”他寻了靠着一株柳树的破石桩坐下,石桩上一个大豆绿蛾翩翩的飞去,很谦虚的把座位让给王德。王德也没心看,只顾思:“回家?父親不答应。上学?老张不好惹。师母?也许死了!——不能!师母是好人;好人不会死的那么快!……”王德平日说笑话的时候,最会想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作梦最能梦见别人梦不到的事情。今天,脑子却似枯黄的麦茎,只随着风的扇动,向左右的摆,半点主意也没有。柳树上的鸣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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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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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我们决定进城一同找事。”王德首先发言:“我要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李应有找事的必要。两个人一同去呢,彼此有个照应。”“好!”李应的叔父笑了一笑。“我所不放心的是老张不放李应走。”“我是怕我走后,老张和叔父你混闹。”“你们都坐下,你们还是不明白这个问题的内容。老张不能不叫李应走,他也不能来跟我闹。现在不单是钱的问题,是人!”“自然我们都是人。”王德笑着说。“我所谓的人,是女人!”“自然张师母是女人!”“王德!此刻我不愿意你揷嘴,等我说完,你再说。”李应的叔父怕王德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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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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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人们对于城里挂着“龙旗”,“五色旗”,或“日本旗”,是毫不关心的。对于皇帝,总统,或皇后当权,是不大注意的。城里的人们却大不同了:他们走在街上,坐在茶肆,睡在家里,自觉的得着什么权柄似的。由学堂出身的人们,坐在公园的竹椅上,拿着报纸,四六句儿的念,更是毫无疑惑的自认为国家的主人翁。责任义务且先不用说,反正国家的主人翁是有发财升官的机会,是有财上加财,官上加官的机会的。谁敢说我想的不对,谁敢说我没得权柄?呕!米更贵了,兵更多了,税更重了,管他作甚。那是乡下人的事,那是乡下人的事!……他们不但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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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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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八把叔父送上车去,才要进庙,老张出来向孙八递了一个眼色。孙八把耳朵递给老张。“老人家今天酒喝的多点,”老张歪着头细声细气的说:“会场上有些闹脾气。你好歹和他们进城到九和居坐一坐,压压他们的火气,好在人不多。我回家吃饭,吃完赶回来给你们预备下茶水,快快的有后半天的工夫,大概可以把章程弄出来了。”“要请客,少不了你。”孙八说。“不客气,吃你日子还多着,不在乎今天。”老张笑了一笑。“别瞎闹,一同走,多辛苦!”孙八把老张拉进庙来,南飞生等正在天棚下脱去大衫凉快。老张向他们一点头说:“诸位!赏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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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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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民族是古劲而勇敢的。何以见得?于饭馆证之:一进饭馆,迎面火焰三尺,油星乱溅。肥如判官,恶似煞神的厨役,持着直径尺二,柄长三尺的大铁杓,酱醋油盐,雞鱼鸭肉,与唾星烟灰蝇屎猪毛,一视同仁的下手。煎炒的时候,摇着油锅,三尺高的火焰往锅上扑来,耍个珍珠倒卷帘。杓儿盛着肉片,用腕一衬,长长的舌头从空中把肉片接住,尝尝滋味的浓淡。尝试之后,把肉片又吐到锅里,向着炒锅猛虎扑食般的打两个喷嚏。火候既足,杓儿和铁锅撞的山响,二里之外叫馋鬼听着垂诞一丈。这是入饭馆的第一关。走进几步几个年高站堂的,一个一句:“老爷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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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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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李应!今天怎样?”“今天还能有什么好处。钱是眼看就花完,事情找不到,真急死我!我决定去当巡警了!”“什么?当巡警?你去,我不去,我有我的志愿。”“你可以回家,要是找不到事作,我……”“回家?夹着尾巴回家?我不能!喂!李应!城里的人都有第二个名字,我遇见好几个人,见面问我‘台甫’,我们也应当有‘台甫’才对。”“找不到事,有一万个名字又管什么?”“也许一有‘台甫’登时就有事作。这么着,你叫李文警,我叫王不警。意思是:你要当巡警,我不愿意当。你看好不好?”“你呀!空说笑话,不办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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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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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从财政部街一气跑回李应的姑母家。李应的姑父开着一个小铺子,不常在家。姑母今天也出去。王德进到院内垂头丧气的往自己和李应同住的那间小屋走。“王德!回来得早,事情怎样?”李应的姐姐隔着窗户问。“姑母没在家?”“没有,进来告诉我你的事情。进来,看院中多么热!”王德才觉出满脸是汗,一面擦着,一面走进上房去。“静姐!叔父有信没有?”王德好象把一肚子气消散了,又替别人关心起来。“你坐下,叔父有信,问李应的事。信尾提着老张无意许张师母的自由。”王德,李应和李静——李应的姐姐——是一同长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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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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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李应买菜回来,姑母一面批评,一面烹调。批评的太过,至于把醋当了酱油,整匙的往烹锅里下。忽然发觉了自己的错误,于是停住批评,坐在小凳上笑得眼泪一个挤着一个往下滴。李应的姑父回来了。赵瑞是他的姓名。他约有五十上下年纪,从结婚到如今他的夫人永远比他大十来岁。矮矮的身量,横里比竖里看着壮观的象一个小四方肉墩。短短的脖子,托着一个圆而多肉的地球式的脑袋。两只笑眼,一个红透的酒糟鼻。见人先点头含笑,然后道辛苦,越看越象一个积有经验的买卖人。赵姑父进到屋里先普遍的问好,跟着给大家倒茶,弄的王德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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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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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节的第二天,老张睡到午时才醒。因为昨天收节礼,结铺子的账,索欠户的债,直到四更天才紧一紧腰带浑衣而卧的睡下。洋钱式的明月,映出天上的金楼玉宇,铜窟银山,在老张的梦里另有一个神仙世界。俗人们“举杯邀月”,“对酒高歌”,……与老张的梦境比起来,俗人们享受的是物质,老张享受的是精神,真是有天壤之判了!因肚子的严重警告,老张不能再睡了,虽然试着闭上眼几次。他爬起来揉了揉眼睛,设法想安置老肚的叛乱。“为什么到节令吃好的?”他想:“没理由!为什么必要吃东西?为什么不象牛马般吃些草喝点水?没理由!”幸亏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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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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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本想给龙树古写封信,告诉他关于选举的计划。继而一想,选举而外,还有和龙树古面谈的事。而且走着进城不坐车,至少可以比写信省三分邮票。于是他决定作个短途的旅行。龙树古住在旧鼓楼大街,老张的路线是进德胜门较近。可是他早饭吃得过多,路上口渴无处去寻茶喝。不如循着城根往东进安定门,口渴之际,有的是护城河的河水,捧起两把,岂不方便,于是决定取这条路。古老雄厚的城墙,杂生着本短枝粗的小树;有的挂着半红的虎眼枣,迎风摆动,引的野鸟飞上飞下的啄食。城墙下宽宽的土路,印着半尺多深的车迹。靠墙根的地方,依旧开着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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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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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奔走运动,结果颇好,去到孙八处报功邀赏。孙八又给他两块钱。两个人拟定开会通知,还在二郎庙开会。城内外的英雄到齐,还由南飞生作主席。他先把会章念了一遍,台下鼓掌赞成,毫不费事的通过。(注意!其中一条是“各部职员由会长指派之。”)会章通过,跟着散票选举。会员彼此的问:“写谁?”“写自己成不成?”……吵嚷良久,并无正确的决定,于是各人随意写。有的只画了一个“十”字,有的写上自己名字,下面还印上一个斗迹。乱了半点多钟,大家累得气喘喘的才把票写好。坏了!没地方投放,执事先生们忘了预备票匦。有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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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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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回教徒,吃香蕉的时候并不似吃猪肉那样怀疑。为什么?那未免太滑稽,假如单纯的答道:“不吃猪肉而吃羊肉,正如人们吃香蕉而不吃鱼油蜡烛。”这个问题只好去问一个脾气温和的回教徒,普通人们只用“这个好吃”和“那个不好吃”来回答,是永远不会确切的。同样,龙树古为什么信耶稣教?我除了说“信教是人们的自由”以外,只好请你去问龙树古。假如你非搜根探底的问不可,我只好供给你一些关于龙树古的事迹,或者你可以由这些事迹中寻出一个结论。龙树古的父母,是一对只赌金钱不斗志气“黑头到老”的夫妻。他们无限惭愧的躺在棺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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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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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应真的投入救世军。王德依然找不到事作,除了又跟父親要了几块钱而外,还是一团骄傲,不肯屈就一切。李应早间出去,晚上回来,遇上游街开会,回来的有时很晚。王德出入的时间不一定,他探听得赵姑母出门的消息,就设法晚些出去或早些回来,以便和李静谈几句话。李静劝他好几次,叫他回家帮助父親操持地亩,老老实实的作个农夫,并不比城里作事不舒服。王德起初还用话支应,后来有一次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了。他说:“静姐!我有两个志愿,非达到不可:第一,要在城里作些事业;第二,要和你结婚。有一样不成功,我就死!”李静脸上微红,并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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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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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正要打龙树古的门,门忽然开开。老张往旁边一闪,走出一个少年,看了老张一眼,往前走去。“李应!你上这里来作什么?”老张向前赶了几步。“你管不着!”李应停住步。“小小年纪,不必记仇,告诉我,到这里干什么?”“见龙军官!”“啊,见老龙!见他干什么?”“有事!”“好,不用告诉我,我打听得出来!”李应怒冲冲的走去,老张看着他的后影,哧的笑了一声。老张回过头来,门前站着龙凤,她也望着李应。老张心里癢了一下,心里说:“可惜咱钱不多,把一朵鲜花,往孙八身上推!无法!……”跟着,他换了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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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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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是墨盒子,刮风是香炉。”是外国人对于北京的简妙的形容。中国人听了这两句话,只有夸赞形容的妙,而不觉得一个都城象墨盒子和香炉为不应当的。本来,为什么都城一定不象香炉和墨盒子,为什么世界不……李静和姑父要了一块钱,买了些点心之类,出城去看她的叔父。出了她姑母的门,那冬天每日必来的北风已经由细而粗的刮起来。先是空中一阵阵的哨子响,好似从天上射来的千万响箭。跟着由野外吹来的黄沙和路上的黑土卷成一片灰潮,从一切有孔的东西打过穿堂。兜着顺着风走的人,兽的脚踵,压着逆着风走的脚面,把前者催成不自主的速进,把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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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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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昏昏沈沈的进了德胜门,风是小了,可是泪比来的时候被风吹出来的更多了!过了德胜桥,街上的人往前指着说:“看!董善人!”一个老婦人急切的向一个要饭的小姑娘说:“还不快去,董善人在那里,去!”李静也停住看:一位老先生穿着一件蓝布棉袍盖到脚面,头上一顶僧帽,手中一挂串珠。圆圆的脸,长满银灰的胡子,慈眉善目的。叫花子把他围住,他从僧帽内慢慢掏,掏出一卷钱票,给叫花子每人一张。然后狂笑了一阵,高朗朗的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李静心中一动,可是不敢走上前去,慢慢的随着那位老先生往南走。走过了蒋养房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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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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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对龙树古下了“哀的美敦书”:“老龙!欠咱的钱,明天不送到,审判厅见!如有请求,钱不到人到,即仰知悉!张印”龙树古慌了,立刻递了降书,约老张在新街口泰丰居见面,筹商一切条件;其茶饭等费概由弱国支付!双方的战术俱不弱,可是由史学家看,到底老张的兵力厚于老龙,虽然他是军官,救世军的军官。双方代表都按时出席,泰丰居的会议开始。“老龙!说干脆的!大块洋钱你使了,现在和咱充傻,叫作不行!”老张全身没有一处不显着比龙树古优越,仰着头,半合着眼,用手指着老龙。“慢慢商议,不必着急。”龙军官依然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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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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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撅着嘴,冲着尖锐杀肉的北风往赵姑母家里走,把嘴chún冻的通红。已经是夜里一点钟,街上的电灯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好似鬼火,一闪一闪的照着街心立着的冷刺猬似的巡警。路旁铺户都关了门,只有几家打夜工的铜铁铺,依然叮叮的敲着深冬的夜曲。间断的摩托车装着富贵人们,射着死白的光焰,比风还快的飞过;暂时冲破街市上的冷寂。这是王德到报馆作工的第七夜。校对稿件到十一点钟才能完事,走到家中至早也在十二点钟以后。因赵姑父的慈善,依然许王德住在那里,夜间回来的晚,白天可以晚起一些,也是赵姑父教给王德的。身上一阵热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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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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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与李静对哭,正是赵姑母与李静的叔父会面的时候。赵姑母给她兄弟买的点心,茶叶,三大五小的提在手内,直把手指冻在拴着纸包的麻绳上,到了屋内向火炉上化了半天,才将手指舒展开,差一些没变成地层内的化石。她见了兄弟,哭了一阵,才把心中的话想起来,好似泪珠是婦女说话的引线。她把陈谷子烂芝麻尽量的往外倒,她说上句,她兄弟猜到下句,因为她的言语,和大学教授的讲义一样,是永远不变,总是那一套。有人说婦女好说话,所以嘴上不长胡子,证之赵姑母,我相信这句话有几分可信。说来说去,说到李静的婚事问题。“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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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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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城而没到过中央公园①的,要不是吝惜十个铜元,是没有充分的时间丢在茶桌藤椅之间;要不是憎嫌那伟壮苍老的绿柏红墙,是缺乏赏鉴白脸红chún蓝衫紫褲子的美感;要不是厌恶那雪霁松风,雨后荷香的幽趣,是没有排御巴黎香水日本肥皂的抵抗力。假如吝惜十枚铜元去买门票,是主要原因,我们当千谢万谢公园的管理人,能体谅花得起十枚铜元的人们的心,不致使臭汗气战胜了香水味。至于有十个铜元而不愿去,那是你缺乏贵族式的审美心,你只好和一身臭汗,满脸尘土的人们,同被排斥于翠柏古墙之外,你还怨谁?王德住在城里已有半年,凡是不买门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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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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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市自治运动,越发如火如荼进行的起劲。南城自治奉成会因为开会没有摇铃,而秩序单上分明写着“振铃开会”,会长的鼻子竟被会员打破。巡警把会所封禁,并且下令解散该会。于是城内外,大小,强弱,各自治团体纷纷开会讨论对待警厅的办法。有的主张缓进,去求一求内务总长的第七房新娶十三岁的小姨太太代为缓颊。有的主张强硬,结合全城市民向政府示威,龙树古的意见也倾向于后者。龙树古在二郎庙召集了会议,讨论的结果,是先在城北散一些宣言,以惹起市民的注意,然后再想别的方法。散会后老张把龙会长叫到僻静的地方,磋商龙凤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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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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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李应姊弟与赵老夫婦外,王德的第一个朋友要算蓝小山。蓝先生是王德所在的报馆的主任,除去主笔,要属蓝先生地位为最优。要是为他地位高,而王德钦敬他,那还怎算的了我们的好王德!实在,蓝先生的人格,经验,学问,样样足以使王德五体投地的敬畏。王德自入报馆所写的稿子,只能说他写过,而未经印在报纸上一次。最初他把稿子装在信封里,交与主笔,而后由主笔扔在字纸篓里;除了他自己不痛快而外,未曾告诉过旁人,甚至于李氏姊弟;因为青年是有一宗自尊而不肯示弱于人的心。后来他渐渐和蓝先生熟识,使他不自主的把稿子拿出来,请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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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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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姑母又老掉了一个牙,恰巧落牙的时候,正是旧历的除夕;她以为这是去旧迎新的吉兆,于是欢欢喜喜的预备年菜。李静也跟着忙碌。赵姑父半夜才回来,三个人说笑一阵。赵姑母告诉丈夫,她掉了一个牙。他笑着答应给她安一个金牙,假如来年财神保佑铺子多赚些钱。她恐怕吞了金,执意不肯。于是作为罢论。王德回家去过年,给父親买了一条活鱼,有二尺长。给李应的叔父买了一支大肥雞。王老者笑的把眉眼都攒在一处舍不得分开,开始承认儿子有志气能挣钱。他把鱼杀了,把鱼鳞抛在门外,冻在地上,以便向邻居陈说,他儿子居然能买一条二尺见长欢蹦乱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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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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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何许人也?戏园饭店找不着他,公园文社找不着他……。他在我们面前,只在德胜桥摔破了腿,后来把李应介绍到救世军去。只知道他是赵四,他的父母,祖父母,当人们问他的时候,他只一笑的说:“他们都随着老人们死了。”至于赵夫人,我们也只能从理想上觉得,似乎应当有这么一位女人,而在事实上,赵四说:“凭咱的一副面孔,一件蓝小褂,也说娶婦生子?”赵四在变成洋车夫以前,也是个有钱而自由的人。从他的邻居们的谈话,我们还可以得到一些现在赵四决不自己承认的事实。听说他少年的时候也颇体面,而且极有人缘在乡里之中。他曾在新年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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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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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与李应是老街坊;李应在他叔父未穷的时候,也是住在城里的。……李应在家里住了三天,也算过了新年。先到姑母家,然后到龙树古家,都说了些吉祥话。最后转到教会去找赵四。见了赵四,不好意思不说一句“新喜”!不是自己喜欢说,也不是赵四一定要他说,只是他觉的不说到底欠着一些什么似的。“有什么可喜?兄弟!”赵四张着大嘴笑的把舌根喉孔都被看见,拉着李应的手问李老人身体怎样。他不懂得什么排场规矩,然而他有一片真心。这时候会里没有多少人,赵四把他屋里的小火炉添满了煤;放上一把水壶,两个人开始闲谈。赵四管比他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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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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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小山告诉王德,他每天到饭馆吃饭至少要用一块半钱,而吃的不能适口。王德不晓得一块多钱的饭怎样吃法,因为他只吃过至多二毛钱一顿的;可是不能不信没有这样的事,虽然自己没经验过。报馆开张了,王德早早的来上工。他一进门只见看门的左手捧着一张报纸,上面放着一张薄而小的黑糖芝麻酱饼;右手拿着一碗白开水往蓝小山的屋里走。王德没吃过一块半钱一顿的饭,可是吃过糖饼,而糖饼决不是一块半钱一张,况且那么薄而小的一张!蓝小山正坐在屋里,由玻璃窗中看见王德。“大生进来!”王德不好意思拒绝,和看门的前后脚进去。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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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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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女是干什么的?”王德听了蓝小山的话,心中疑惑,回家之后当着赵姑母又不敢问李静,于是写了一个小纸条偷偷的递给李静。李静的答复,也写在一个纸条上,是:“婦女是给男人作玩物的!”王德更怀疑了:蓝小山这样说,李静也这样说!不明白!再写一个纸条,细问!写纸条是青年学生最爱作的,如果人们把那些字纸条搜集起来,可以作好好的一篇青年心理学。可惜那些纸条不是撕了,就是掷在火炉内;王德是把纸条放在嘴里嚼烂而后唾在痰盂内的。几年前他递给一个学友一张纸条,上写:“老张是大王八”。被老张发现了,打的王德自认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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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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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姑娘!凤姑娘!”赵四低着头,眼睛看着自己的脚面,两只手直挺挺的贴在身边,叫一声凤姑娘,肘部向外部一动。“四哥,有事吗?”龙凤问。“凤姑娘!凤姑娘!”“请说呀。”龙凤笑了。“我说,可是说实话!”“不听实话可听什么?”“说实话,有时候真挨打!”“我不能打你罢?”“那么,我要说啦!”赵四咽了一口唾沫,自己对自己说:“娘的,见姑娘说不出话来!”他以为龙凤听不见,其实她是故意装耳聋。“四哥,咱们到屋里坐下说好不好?”龙凤就要往屋里走。“不!不!拉洋车的跑着比走着说的顺溜,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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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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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自己刮了一阵风,激烈而慌促的把自己吹到李应姑母的家。风要是四方相激,往往成裹着恶鬼的旋风。人要是慌急,从心里提出一股热气,也似旋风似的乱舞。于是赵四在门外耍开了旋风。赵姑母门上的黑白脸的门神,虽然他的灵应,有些含糊其词,可是全身武装到底有些威风。赵四看了他们一眼,上前握定门环在门神的腮上当当的打起来,打的门神干生气一声也不言语。“慢打!慢打!”赵姑母嚷:“报丧的也不至这么急啊!”赵姑母看见赵四的服装,心里有些发慌,怕赵四是明伙强盗。赵四看她也慌了,少年婦女是花枝招展的可怕,老年婦女是红眼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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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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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应请求姑母允许他同李静去逛公园。姑母已有允意,而李静不肯去。因为李静已与她姑母商定一切,李静主张是:宁可嫁老张不叫叔父死;对于王德,只好牺牲。赵姑母的意见是:儿女不能有丝毫的自私,所谓儿女的爱情就是对于父母尽责。李静不能嫁王德,因为他们现在住在一处,何况又住在自己的家里。设若结婚,人家一定说他们是“先有后嫁”,是谓有辱家风。老张虽老丑,可是嫁汉之目的,本在穿衣吃饭,此外复何求!况且嫁老张可以救活叔父,载之史传,足以不朽!……有我们孔夫子活着,对于赵姑母也要说:“贤哉婦人!”我们周公在赵姑母的梦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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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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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解决,老张去找孙八商议一切。“张老师又来了!爹爹!”小三在院内喊。孙八正在屋里盘算喜事的花费忙着迎出老张来。两个人到屋内坐下,孙八叫小三去沏茶。“八爷预备的怎样?有用我的地方告诉我,别客气!”“多辛苦!预备的差不多,只剩讲轿子,定饭庄子。”“怎样讲轿子?”“花红轿看着眼亮啊!”“我知道用马车文明!”小三一溜歪斜的提着一把大茶壶,小四拿着两个茶碗,两个一对一句的喊着:“一二一”进来。老张孙八停住说话,等小三把茶倒好,孙八给了一人一个铜子。“快去,买落花生吃,不叫不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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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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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把眼睛哭的红红的,脸上消瘦了许多。“死”是万难下决心的,虽然不断的想到那条路上去。“希望”是处于万难之境还不能铲净的,万一有些转机呢!“绝望”与“希望”把一朵鲜花似的心揉碎,只有簌簌的泪慾洗净心中的郁闷而不得!更难过的,她在姑母面前还要显出笑容,而姑母点头咂嘴的说:“好孩子,人生大事,是该如此的!”赵姑母为防范王德,告诉李应叫王德搬出去。王德明白赵姑母的用心,李静也明白,于是两个青年一语未交的分别了!王德和蓝小山商议,可否暂时搬进报馆里,小山慨然应允,把自己的职务匀给王德不少。王德把东西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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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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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虽是农家出身,身体并不十分强壮。他自幼没作过什么苦工,在老张的学堂里除了圣经贤传乱念一气,又无所谓体操与运动,所以他的面貌身量看着很体面魁梧,其实一些力气没有。现在他不要什么完善的计划了,是要能摔能打而上阵争锋了。现在不是打开书本讲“子曰”或“然而”了,而是五十斤的一块石头举得起举不起的问题了。于是他在打磨厂中间真正老老王麻子那里买了一把价值一元五角的小刺刀。天天到天桥,土地庙去看耍大刀舞花枪的把戏;暗中记了一些前遮后挡,钩挑拨刺的招数。这是他军事上的预备。他给蓝小山写了几封信,要他存在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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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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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姑母的眼泪不从一处流起,从半夜到现在,已经哭濕十几条小手巾。嘱咐李静怎样伺候丈夫,怎样服从丈夫的话,怎样管理家务,……顺着她那部“媽媽百科大全书”从头至尾的传授给李静,李静话也不说,只用力睁自己的眼睛,好象要看什么而看不清楚似的。赵姑母把新衣服一件一件给李静穿,李静的手足象垂死的一样,由着姑母搬来搬去。衣服穿好,又从新梳头擦粉。(已经是第三次,赵姑母唯恐梳的头不时兴。)“好孩子!啊!宝贝!就是听人家的话呀!别使小性!”赵姑母一面给侄女梳头,一面说。“这是正事,作姑母的能有心害你吗!有吃有穿,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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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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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去搀新娘?”孙八跳起来,向那群女的问。“八爷!”茶房说:“赶车的说,没有娶来!”“什么?”“没有娶来!车到那里,街门锁着,院中毫无动静。和街坊打听,他们说昨天下半天还看见龙家父女,今天的事就不得而知了!”“好!好!”孙八坐在台阶上,再也说不出话。“孙八!傻小子!你受了老张的骗!你昏了心!”王德说完,狂笑了一阵。孙八好象觉悟了一些,伸手在衣袋中乱掏,半天,掏出老张给他的那张婚书。“好!好!”孙八点着头把婚书递给老张看。親友渐渐的往外溜,尤其婦女们脑筋明敏,全一拐一拐的往外挪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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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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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十四岁的男女就结婚,一辈子生十六胎,你看着多了,不合乎优生学的原则了;可是人家有河不修,有空地不种树,一水一旱就死多少?十六胎?不多!况且人家还有,除了水旱,道德上,伦理上种种的妙用呢?童养媳婦偷吃半块豆腐干,打死!死了一个,没人管!借用一块利息钱的,到期不还,死罪!又死了一个,没人管!又死了一个,或是一群,没人管!你能生多少?十六个!好!生!二十六个也不多!没人管!没人管你生,没人管你死,岂非一篇绝妙的人口限制论!而且这样的学说在实行上,也看着热闹而有生气呢!老张明白这个,那有哲学家不明白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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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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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和堂,孙、张办喜事的第二天,孙守备早晨起来去开街门。门儿一开,顺着门四脚朝天的倒进一个人来。“喝!我的老头!开门不听听外面有打呼的没有哇。”赵四爬起来笑着向孙守备行了一礼。“赵四,你怎么这样淘气,不叫门,在这里睡觉!”孙守备也笑了。“叫门!我顶着城门来的,天还没亮,怎能叫门?所以坐在这里,不觉的作上梦了。”“进来!进来!”赵四跟着孙守备进了外院的三间北屋,好象书斋,可是没有什么书籍。“你该告诉我龙家父女的事了!”孙守备说。“别忙!老头儿!给咱一碗热茶,门外睡的身上有些发僵!”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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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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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自从被赵四送回家,昏昏沈沈的只是傻笑。饭也不吃,茶也不想,只整瓢的喝凉水。起初还扎挣着起来,过了两天头沈的象压着一块大石头,再也起不来。终日象在雾里飘着,闭上眼看见一个血淋淋的一颗人头在路上滚,睁开眼看见无数恶鬼东扯西拉的笑弄他!醒着喊:“静姐,不用害怕!刀!杀!”睡着喊:“老张!看刀!杀!人头!……”王老夫婦着了慌,日夜轮流看着儿子;王夫人声声不住的咒骂李静,王老者到村中请了医生,医生诊视完毕,脉案写的是:“急气伤寒,宜以散气降毒法治之。”下了几味草葯,生姜灯心为引。嘱咐王老者,把窗户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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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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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你自己的事还要留心啊!你知道婦女一过了年青的时候,可就……”龙树古对龙凤说。“我明白!父親!不过,我立志等着李应!”龙凤很坚决的说。“可是他到那里去?是生是死?全不得而知!就是他没死,为什么他一封信也不给你写,这是他爱你的表示吗?”“给我写信不写,爱我不爱,是他的事;我反正不能负他,我等着他!”“那么你不上奉天去?”龙军官有些着急的样子。“我在这里等着他!”“那就不对了,姑娘!奉天的工作是上帝的旨意!上帝选择咱们父女到奉天去,难道我们不服从他吗?”龙凤眼含着泪,没有回答。“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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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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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四没有什么哲学思想,他对于生、死、生命……等问题没有什么深刻的见解。他也不似诗人常说“生命是何等酸苦的一篇功课呢!死罢!”他只知道:到生的时就生,到死的时候就死!在生死中间的那条路上,只好勇敢的走!可是,到底什么时死呢?据他想:典当铺里没有抵押品,饼铺里不欠钱,穿着新大褂,而且袋中有自由花的两角钱,那就是死的时候!赵四的理想有一部分的真理:人们当在愁波患海之中,纵身心微弱,也还扎挣着往前干,好象愁患的链锁箍住那条迎风慾倒的身体,慾死而不得。这样的一个人,一旦心缝中觉得一阵舒服,那团苦气再拧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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