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鋒相拄,心空法了,情盡見除。五家提唱,金聲玉振,邁古超今,總是門庭施設。若是直截一句,不曾道著。作麼是直截一句?”厲聲云:“看脚下!”
上堂:“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六五四三二一。黃河九曲出崑崙,摩訶般若波羅蜜。”
師數誡諸徒曰:“吾與爾等,究明此道,當外形骸、志[忘]寢食,以消累劫宿習,然後心地光明。”自是日惟一食,終夜凝坐,以達于旦。
國朝洪武三年,詔徵江南有道僧,而師居其首。舘于天界。既奏對,上憫師年耄,賜令還山。晚年以梁唐宋《高僧傳》重加筆削,刻板以傳。六年二月甲申,無疾,忽索浴,易衣;出器物,遺大方諸友。集眾而言曰:“三界空花,如風捲煙;六塵妄影,如湯沃氷。吾之幻軀,今將入滅。滅後闍維煅骨為塵,不可建塔以累後世。”言訖斂目,危坐而逝。壽八十九。
○嘉興天寧楚石梵琦禪師
四明象山人,姓朱氏,母張。師在襁褓中,有僧來見之。謂其父曰:“此兒佛日也。必當振佛法,照耀濁世。”鄉黨因以曇曜稱之。從族祖晉翁洵公,說法湖之崇恩,師往從焉。趙魏公見之,特器重。為鬻牒為僧,繼受具。晉翁遷道場,師為侍者,又司藏室。因閱《楞嚴》,至“緣見因明,暗成無見”,恍然有省。由是覽內外典,宛如宿習。然尚有凝礙。
原叟主徑山,師往參次。
即問:“如何是言發非聲、色前不物?”
叟遽云:“言發非聲,色前不物。速道!速道!”
師擬畣,叟震威一喝!師錯愕而退。
會英宗詔金書大藏經。有司以師善書,選上京都。一夕,聞彩樓鼓鳴,豁然大悟。撫几笑曰:“徑山敗闕處,被我識破了也。”因成偈曰:“崇天門外鼓騰騰,驀劄虗空就地崩。拾得紅爐一點雪,却是黃河六月氷,翩然東旋至雙徑。”
叟迎笑曰:“西來密意,喜子已得之矣。”遽處以第二座。
初居海鹽福臻,升永祚,遷杭之報國、嘉興之本覺天寧。
僧問:“不愁念起,惟恐覺遲。如何是覺?”
師曰:“牛角馬角。”
僧云:“如何是念?”
師云:“四五二十也不識。”僧禮拜。
僧問:“一大藏教是箇切脚,未審切箇什麼字?”
師云:“切箇不字。”
僧云:“只如不字又切箇什麼?”
師云:“莫錯舉似人。”
僧云:“謝師指示。”
師云:“石羊頭子向東看。”
僧問:“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如何是此經?”
師云:“更要註解那[耶]?”
上堂:“彌勒真彌勒,分身千百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
拈拄杖云:“衝開碧落松千尺,截斷紅塵水一溪。”
上堂:“米裏有虫,麥裏有麵。廚庫僧堂,山門佛殿。盞子撲落地,揲子成七片。”
上堂:“爐鞴之所多鈍鐵,良醫之門足病夫。不因柳毅傳書信,何緣得到洞庭湖?”
上堂:“聞聲悟道,塞却你耳根;見色明心,換却你眼睛。蒲團上端坐,鍼眼裏穿線。西風一陳來,落葉兩三片。”
晚年,於永祚築西齋,而終老焉,因自號“西齋老人”。洪武元年九月,上念將臣或沒於戰,氏庶或死於兵,宜以釋氏法設冥以濟拔之。於鍾山建大法會,徵師說法。廷臣奏其說, 上大悅。
明年三月,復用元年故事,召師說法。又明年秋,上又召師以鬼神為問。師與同召諸師,援據經論,辨覈其理,成書。將入朝敷奏。師忽示微疾,索浴更衣,取筆書偈,曰:“真性圓明,本無生滅。木馬夜鳴,西方日出。”置筆,謂夢堂曰:“師兄,我去也。”堂曰:“何處去?”師曰:“西方去。”堂曰:“西方有佛,東方無佛耶?”師乃震威一喝而逝。實七月二十六日也。禮部宮以遺偈聞,上為嗟悼之。緇白瞻禮,如佛涅槃。天界住持白庵,乃法門猶子也,為治後事。時制火化,上以師故,特開僧家火化之例。火餘,牙齒、數珠不壞,舍利紛綴遺骼。參徒奉其遺骼,歸葬西齋而塔焉。壽七十五,臘六十三。
○杭州徑山愚庵智及禪師
字“以中”,別號“西麓”。蘇之吳縣顧氏,父茂卿,母周氏。入海雲院為童子,釋書、儒典並進。閩國王清獻公都中見之,特加賞異。
聽賢首家講“法界觀”,未終章,遂莞爾笑曰:“一真法界,圓通太虗。但涉言辭,即成剩法。”乃去。謁廣智於龍翔,微露文采,廣智大驚。
有嶼上人者呵曰:“子才俊爽,若此不思負荷大法,甘作詩騷奴僕乎?《無盡燈偈》所謂‘黃葉飄飄者’,何謂也?”師舌禁,不能答。即歸海雲。胸中如礙巨石。踰月,忽見秋葉吹墜于庭,豁然有省。雖喜不自勝,不取證明眼,恐涉偏執,乃走見徑山。
山勘辨之,師應畣不滯。山遂命執侍。久之,遷主藏室。至正壬午,行院舉師出世昌國隆教,轉普慈。未幾,行省左丞相達失公,延主淨慈。復請陞徑山。
僧問:“語是謗,默是誑。語默向上有事在。如何是向上事?”
師云:“胡孫上樹尾連顛。”
僧問:“如何是賓中賓?”
師云:“君向瀟湘,我向秦云。”
“如何是賓中主?”
師云:“常在途中,不離家舍。”
“云如何是主中賓?”
師云:“常在家舍,不離途中。”
“云如何是主中主?”
師云:“橫按鏌耶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癡頑。”
一日,達失帖穆爾丞相到方丈,問:“淨名丈室容三萬二千獅子座,淨慈丈室容多少?”
師云:“一塵不立。”
相云:“得與麼覿體相違?”
師揭起簾,云:“請丞相鑒。”
相呵呵大笑,云:“作家宗師,不勞再勘。” 師便供茶。
上堂,舉:
東山演祖示眾云:“祖師說不著,諸佛看不見;四面老婆心,為君通一線。”
師云:“若教頻下淚,滄海也須乾。”
上堂:“諸方今日開爐,未免與諸人說些火爐頭話。”乃以拂子作吹火勢,云:
“喚作火,燒殺你;不喚作火,凍殺你。”
上堂:“一二三四五六七,地水火風空覺識。拈來數日甚分明,明眼衲僧數不出。也大奇!烏龍鑽敗壁,雞向五更啼。”
洪武癸丑,詔有道碩師十餘人,集天界寺。師居其首,以病不及召對,賜還穹窿山,即海雲也。戊午八月,忽示疾。至九月四日,索筆書偈而逝。其徒以遺骨藏海雲山陰,又分爪髮歸徑山於無等才禪師塔左[療-(日/小)+土]焉。壽六十八,臘五十一。
○蘇州萬壽行中至仁禪師
自號“澹居子”,又曰“熈怡叟”。番陽吳氏。父仲華,為江州儒學教授。師方五歲,其父俾從州之報恩真牧純公,七歲得度。自幼見地頴拔,逈出常兒。西域指空和尚赴英宗召,便道憩報恩,見師歎異。曰:“再世人天師也。”因授以戒,及持摩利胝天呪法。師受真牧,囑參原叟於徑山。
叟視師,軒渠一笑。師罔知所以,汗流浹背,失展尼師壇。
叟咄曰:“參堂去!”次日,又見。
叟曰:“爾何處人?”
師曰:“番陽人。”
叟曰:“番陽湖深多少?闊多少?”師展手作量勢。
叟曰:“不是,不是。”
師曰:“合取臭口。”
遂留侍香,繼掌外記。叟喜得師,謂其徒曰:“仁書記,虎而翼者也。”
出世蘄之德章,次住越之雲頂崇報,蘇之虎丘萬壽。
法道衰微,位以求得。獨師務韜晦。五名剎皆公卿敦迫而赴,故一出人皆尚之。師室中拈木枕子,問僧云:
“者箇是甚麼?”
僧云:“也知和尚老婆心切。”師擲枕于地,僧擬議,師便喝出。
一日,云:“一切眾生性清淨,因甚麼輪迴六趣?”
時有僧云:“願和尚慈悲指示。”
師云:“鉢盂口向天。”
上堂,竪拂子:“這箇是馬祖家風。”
喝一喝!(云):“這箇是臨濟家風。”
以拂子畫一畫,云:“這箇是什麼家風?若到諸方,不得錯舉。”
上堂:“疊疊遠山青,迢迢江水綠。盡日小吳軒,倚闌看不足。”
驀喚侍者云:“收取拂子!”便下座。
上堂:“禪性無生,離生禪想;禪性無住,離住禪寂。五臺山上雲蒸飯,佛殿階前狗尿天,剎竿頭上煎[飢-几+追]子,三箇胡孫夜簸錢。”
師旁通外典,尤邃於《易》。其所論著,務在匡宗,不以此自多。若虞文靖公集、黃文獻公溍、張潞公翥、宋侍講濂輩皆稱之。文靖見師《黃州思賢寺蘇文忠公祠堂記》,曰:“文辭簡奧,有西漢風。”潞國甞以詩寄,有“今代能仁叟,高風播海涯”之句。
國朝洪武初,皇上以鬼神之理,召釋氏之老問焉。師與同召者曰:“鬼神之說,當本佛旨以對。”及為書以進。上大悅。
師暮年,養閑於松林蘭若。道望益尊,人不敢叱名,咸稱曰“松林和尚”。十五年三月,忽示疾。十九日,有同參如愚仲來問訊。
曰:“師兄,時節既至矣。諸弟子在側,可不賜一言為末後訓乎?”
師曰:“十方薄伽梵,一路涅槃門。”
曰:“與師締交五十年矣,此別直至淨土相見。”
師厲聲曰:“盡大千界是一箇淨土,何處不相見?”
良久,索紙書偈已,泊然而逝。世壽七十四,臘六十七。
○杭州徑山復原福報禪師
台之寧海人,俗姓方,母張氏。稟父母命,往杭之梁渚崇福出家。時石湖美公主淨慈,師往參。湖器之,為祝髮。徑山原叟門庭嚴峻,師以己事未明,往咨決之。
叟問:“近離甚處?”
師云:“淨慈。”
叟云:“來作甚麼?”
師云:“久慕和尚道風,特來禮拜。”
叟云:“趙州見南泉作麼生?”
師云:“頭頂天,脚踏地。”
叟云:“見後如何?”
師云:“飢來喫飰,困來眠。”
叟云:“何處學得這虗頭來?”
師云:“今日親見和尚。”
叟頷之。次日,命居侍司。明年,升掌藏教。久之,出世慈溪廬山,遷越之東山四明智門。
皇朝洪武初,驛召道行沙門。師與徑山以中及上竺日章你赴京。舘天界寺。屢入內庭,應對稱旨。留三年,賜還智門。庵于寺東,扁曰“海印”,為終焉之計。徑山虗席,起師補處。
上堂:“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古人恁麼說話,正是抱贓呌屈。東山即不然,舉二不得,舉一放過。一著落在第七。到這裏須知有向上一路始得。如何是向上一路?”良久,云:“莫守寒巖異草青,坐却白雲宗不妙。”
上堂:“一葉落,天下秋;一塵起,大地收。誰謂北鬱單越,不是南瞻部洲。剛自騎牛,更覓牛。”
上堂:“語是謗,默是誑。還有二俱不涉者麼?”拍禪床,云:“洎合停囚長智。”
上堂:“一默一語,一作一止,何似水銀落地!僧問趙州云:‘乞師指示。’州云:‘喫粥已未?’僧云:‘喫粥了也。’州云:‘洗鉢盂去!’”
上堂:“終日著衣,未甞掛著一縷絲;終日喫飯,未甞咬著一粒米。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拈拄杖:“有時乘好月,特地過滄洲。”
前住山象原經始佛殿,未就而終,師力完之。其費則出姑蘇葛德潤氏。兩住徑山,甫八年。忽一日,得疾甚。革侍者請偈,師叱曰:“吾世壽尚有三年。”已而,果然。終時壽八十四,夏六十四。門人奉全身,窆寂照塔右之岡。
○杭州靈隱性原慧明禪師
“幻隱”,別號也。出台之黃巖項氏,母陳。既長,不甘俗處,往依溫之寶冠東山魯公出家。謁竺原道公於仙居紫籜山,咨問心要,不大省發。去參徑山原叟。
叟問:“東嶺來?西嶺來?”
師指脚下草鞋,曰:“此是三文錢買得。”
叟曰:“未在,更道!”
師曰:“某甲只與麼,未審和尚作麼生?”
叟曰:“念汝遠來,放汝三十棒。”
久之,軄侍香。朝參夕究,一旦默契。
育王雪窗招師掌藏教。未幾,出住鄞之五峰,遷金峩。
洪武五年春,詔天下高僧建大齋會於鍾山。師與徑山季潭俱與是選。既竣事,季潭奉旨住天界。延師居第一座,提綱舉要,得表率叢林體。又明年,鎮江金山請師補處。十一年,升居靈隱。學徒坌集,宗風大振。
上堂:“今朝閏五月初一,依舊日從東畔出。衲僧箇箇解知音,短咏長歌皆中律。梅雨晴樹陰密,林下優游何得失?無位真人赤肉團,等閑靠倒維摩詰。”
佛涅槃(日),上堂:“涅槃生死等是空華,佛及眾生皆為剩語。諸人到這裏作麼生會?”良久,拍禪床云:“但見落花隨水去,不知流出洞中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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