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的河 - 第1章

作者: 谌容7,755】字 目 录

。那细嫩,那柔软,哪里像70岁的人!尤其是她的服装,令人觉得她一点儿也不像别人的外婆。她不穿中式衣服,她穿洋装,而且是那么大胆的鲜艳的颜色,一天一套。

今天,外婆竟然穿了一套紫罗兰色的丝织便装,外面罩了一件玫瑰红的长背心,脚下是一双轻便的软羊皮鞋,浑身透出那么一股潇洒自如,可又霸气十足的味道来。

“王先生,你呀,别看我这外孙女儿是大陆出来的,她可一点点也不上气!”

“老太太,我可没有敢这么看啊,林小姐的风度比香港的小姐们……”

“是嘛!”外婆眉开眼笑的,等不得人家把好话说完,“就是嘛,不是我夸自己的外孙女儿,比比看,香港的小姐哪个有我雁雁这么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我常说,香港这地方,水土不养人。住久了,人都生锈了,一个个都是靠化妆。哪像我们清河边的姑娘,从小喝的清河水,个个都水灵灵的。”

记忆中,长这么大她还没有这么当众被人评头论足过。这是自己的外婆,你又不好说什么,只能乖乖的听着。好在雁雁还顶得住,并不脸红,只是看着外婆微笑。外婆那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那被浅茶色眼镜遮住了皱纹的眼,正充满爱怜地望着她。林雁冬看着这张有点陌生又无比親切的脸,心里想,怎么媽媽的媽媽会是这样的呢?媽媽可从来都是严肃的,忧郁的,累得精疲力尽的,同她的媽媽完全对不上号。她们两个人倒好像应该倒个个儿似的。

王耀先又用那港台腔的“国语”在说恭维话:

“只要林小姐不嫌我们土气就好啦”!

林雁冬已经见过王耀先两次,也算是熟人了,她笑道:

“王先生在美国留过学,从里到外都是洋的,哪来的‘土’呀!”

王耀先只是讪讪地笑。他搞不清楚,这是赞扬还是嘲弄。

“在我们大陆,‘土’可不是坏事儿。”林雁冬笑道,“我们整天跑农村的,不沾点‘土’气,可要脱离群众啊!”

“林小姐说话好幽默哟……”王耀先除了讨好,似乎就没有别的话了。

“看看,我这孙女儿可不是好欺负的。”外婆一得意,把“外”字都省掉了。

舅媽也在一旁凑趣。忙笑道:

“是啊,听说雁雁在大陆认识很多高……高什么?噢,高干,就是大官。我们要回大陆做点生意,求还求不过来呢,谁敢欺负呀!”

可惜,没拍在点子上,外婆表示不同意她的话,噘着嘴嗔怪地说:

“阿香,你以为我还会放她回去呀?早年我就后悔没把她媽媽带出来,现在她好不容易出来了,我可不让她回去。是不是?雁雁,跟着外婆住在香港,答应外婆了,是不是?”

凭她参加工作以来,周旋于上下左右的工作经验,林雁冬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对付一位这么疼爱自己的老太太,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她立即答道:

“外婆,你撵我走我都不走啦!”

一句话,真把老太太乐得不知该怎么才好。她搂着雁雁直叫:

“乖,真是个乖孩子。”

林雁冬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14岁,来了香港没几天,好端端地小了10岁。这种被人宠爱的感觉让人也挺舒服的。不过,她心里很明白,外婆特别介绍这位王先生来是有她的用意的。舅舅他们对这位王先生更是格外推崇,有时雁雁都觉得这两口子有点巴结这位年轻人。

“老太太,我们可该走了,”王耀先说,“现在开车去‘利京’,路上肯定塞车的。今天想请林小姐看看香港的夜景。”

到了香港这几天,全家人都好像把她当成了饿死鬼,一早起来就开始吃。所谓早茶,其实不是茶,而是各式各样的小吃。早茶吃到9点多10点,然后又张罗着吃午饭。外婆的命令,必须带她的外孙女把香港的大饭店都吃遍。于是,中午在香港新建的展览中心吃广东菜,晚上又过海到九龙吃潮州菜,夜里还要到大富豪听音乐。

林雁冬觉得日程安排得真够紧的。人家市长、局长受邀来港游览也不过如此吧!尤其让她觉得负担的是当主角,饭桌上谁都劝她吃。她天生的苗条,倒不在乎会长胖,只担心这么吃下去非得胃病不可。

她知道这一切全是外婆的好意,这个情非领不可,这个饭是非吃不可的。她也清楚,外婆的话对于舅媽就是硬指标,也是非完成不可的。来了几天,她早已明白外婆在这家里的地位。别看老太太只是坐在家里,他们这花园道半山的房子,雪铁龙的车子,菲律宾的女佣,两个表弟国外上学的费用,可统统是老太太拿出来的。雁雁觉得外婆在这家的地位跟贾府里的老祖宗似的。

“对了,对了,怎么还没带她上‘利京’去,那里的西餐也就算不错的了。快走吧,乖孩子,外婆就不陪你了,我还是一个人在家堡点粥喝吧!”

对外婆发自心底的这份爱,林雁冬总觉得欠了老人的。她时常想抓住时机予以补偿。于是,她握住外婆的双手,歪过脑袋,撒嬌地宣称:

“外婆不去我也不去!”

一句话,外婆觉得好有面子!老人家脸上泛着红光,直拍着外孙女儿的肩膀,连劝带哄:

“我的好雁雁,乖孩子,听话啊!现在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了。”

这话林雁冬当然是不能同意的,她摇着外婆的手,说道:

“外婆,你可不准瞎说,你一点儿都不老。你要是跟望婆婆比起来呀,简直像两代人,你信不信?”

“啊!望嫂呀,那年请她到我们家给你媽媽当奶媽时,她也就才20岁吧,比我还小半岁呢。没想到她跟了你们这么些年……”

“外婆,你说错了,不是她跟我们,是我跟着她。‘文革’当中有几年,媽媽把我放在望婆婆家。”

“噢,噢……”外婆直点头。

“这两年,媽媽又把她接来跟我们一块儿住。”

“好,好,望嫂真是有良心的人。雁雁,你提醒我,我要给她寄点钱去……”

坐在一旁的王耀先直拿眼看舅媽,祖孙俩这么闲聊下去,出门也只能吃宵夜了。舅媽果断地站了起来,从一边挽起林雁冬的胳膊,笑道:

“好雁雁,给舅媽一个面子呀!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王耀先又在一旁说:

“有我保镖呢,老太太放心吧!”

外婆也站了起来,笑道:

“有你王家大少爷作伴,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让她吃好玩好就是了……”

在外婆的叮咛声中,他们总算出了大门。

门外石阶下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小轿车,林雁冬认得这是王耀先的车。她朝前走了过去,王耀先早已快步上前拉开了车门,恭候她上车。

雁雁脸上不由地泛起了笑容。

到香港这几天,虽然见了许多她不以为然的人和事,但对于这些细小的表面上的对婦女的尊重,她还是颇为欣赏的。回想在大陆时,不管和哪一级的男人坐车出去,似乎从来没有“女士优先”这一说,即便是虚情假意的谦让也没有过,更不用说给你开车门!如今,才几天时间,她已经学会了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特权,自己钻进车里,任自甘效劳的绅士或仆欧替她小心地关上车门。

舅媽也走过来了。王耀先又赶紧跑到另一侧去,替她打开车门。

待两位女士都上了车,王耀先才转到车前,跨进驾驶座。

车沿着花园路的斜坡蜿蜒而下,山峦下的一湾海水在夕阳下闪烁,使这静静的高级住宅区更显得幽雅宜人。

“舅媽,你们这里环境真好。”林雁冬赞道。

“王先生住的地方才好呢,是自己的小洋房。”舅媽拍着前座的后背说,“王总啊,我就喜欢你们家那花园,有花园才好养狗哇。雁雁,你不知道王先生养的那条小叭狗有多可爱……”

王耀先忙回头答道:

“好哇,什么时候林小姐赏光到舍下?家母今天还问起呢!”

林雁冬想也没想似的,侧脸问舅媽:

“外婆让我去吗?”

舅媽老老实实地说:

“你想去玩玩,外婆还能不同意?改天舅媽陪你去。”

王耀先抓住时机发出邀请:

“改天不如今天,就是今天吧!”

“那可不行,我还没跟外婆请示汇报呢!”林雁冬大声说,说得很认真,很着急,真有点像偎依在外婆身旁不敢乱动一步的小女孩。

王耀先看看舅媽。舅媽耸了耸肩,做了个外国式的无能为力。

一路顺风,他们居然没怎么塞车,很快就到了金钟。舅媽夸了王先生的驾车本领又夸王先生的新车:

“王总,你这辆新‘平治’,是刚换的吧?”

王耀先点头微笑,算是作了答复。林雁冬却在一旁说:

“你们香港人用汉字真不怎么样。你看,这车,在我们内地翻译成‘奔驰’,那多贴切。奔是跑的意思,驰是快的意思,‘奔’和‘驰’连在一起,是说这种车跑得特快。可你们这儿呢,叫什么‘平治’,难听死了。又不像中国人又不像日本人的名字。我想,大概又是香港人图个平平安安的意思吧,对不对,舅媽?”

“对,对,对!看见没有,我们雁雁说出话来呀,就叫人驳不倒……”

王耀先也笑道:

“林小姐真是高见,高见哪!以后我也要叫它‘奔驰’了!”

望着车窗外川流不息的车辆,林雁冬叹道:

“香港街上的车真是太多了!”

舅媽笑眼瞟着她,得意地说:

“香港私家车多呀!不像大陆,只有高级干部才有小车坐……”

“舅媽,车多可不是好事。”林雁冬回头打断了舅媽的话,“汽车尾气对空气的污染可是很严重的!”

“空气,空气很好呀!”舅媽咯咯地笑,她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一类的问题。

“好什么好,尾气排出大量的碳氢和co……”

“你说些什么呀,没车子怎么行,什么co不co呀!”

“co就是一氧化碳嘛,舅媽,你真的要相信,反正是污染空气的。”

王耀先毕竟是有学识的,听得懂这些名词,朝邻座扭了扭脸,发表自己的意见:

“不过,高挡的汽车性能好,这种污染就小一些。我在大陆看见有些车子,真是落后得很,那种车对空气的污染确实是严重得很,对不对,林小姐?”

不知怎么的,一出大陆,她特别听不得外人说大陆不好,可关于这一点她又无法反驳,只好扭头窗外,假装没听见。正好一江海水收入眼底,她就大大叹了口气,说道:

“可惜,你们香港把水都污染了!”

一听这话,舅媽乐了,从后排伸手朝她肩上拍了一拍,说:

“雁雁,我们香港吃的水呀,可都是从大陆来的。”

“这我当然知道啦!没有我们的水,香港人喝什么呀。可是,舅媽,我们给你们的是清水,你们用完就变成了污水,又很少采取处理措施就排出去了。告诉你吧,我们那条‘深圳河’就是被你们污染的。”

舅媽对这种事闻所未闻,不敢轻易表态。停了会儿,才自动投降:

“好,好,我说不过你。”

“本来就是嘛!别以为你们香港什么都好,等着吧,到1997,我们就来治。”

“欢迎,欢迎!”王耀先一点也不怕1997,反正他早已在加拿大的温哥华有公司、有住宅了。

在笑声中,他们这辆乌黑的轿车已经驶入酒店的门前。车一停,守卫在门口的服务生早已殷勤地拉开车门,待他们下车后,服务生又从王耀先手中接过车钥匙,把车开到停车处去了。从进门到上楼,一路遇到的服务小姐都对他们甜甜的微笑,那笑容虽带有职业性,却让人觉得親切而不做作,好像他们的到来真给这饭店增了光彩。每逢这时,林雁冬总不由地想起市里那几家所谓“大酒店”,想起那里十分勉强的生硬的笑脸和一点也不笑的脸。心想,要学到这种商业性的微笑也不容易。

他们在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

一位西服革履、腰板笔直、年过半百的老侍者,拿了一份烫金字的中、英文菜单走了过来。他见有两位女客,未有迟疑,立即把菜单递到林雁冬手边。

“林小姐,请点菜。”王耀先满脸堆笑。

林雁冬顺手就把菜单推给了对面坐着的王耀先,笑道:

“客随主便呀!”

王耀先拿起菜单,像捧着一本乐谱似的,眼睛却含着笑意从硬本子的上方看着贵客,嘴里说着客气话:

“就是不知道林小姐喜欢吃什么菜?”

林雁冬拢了拢头发,歪着头笑道:

“他们这儿什么菜最好,我就吃什么。”

“对,对,王总你就点吧。”舅媽站起来说,“媽要买点东西,我去太谷广场跑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林雁冬任凭舅媽离去,心里只觉得好笑。她这一招儿与大陆介绍对象的手法完全一致。毕竟香港是中国的地盘,同样的文化背景,同样的习俗,改也难。

王耀先自然是挑了贵菜点,包括法国菜蜗牛什么的要了个齐全。侍者送来了开胃酒,王耀先举杯道:

“林小姐,喝一点!能够认识你,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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